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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东窗事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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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步入尾声,年味尚未散尽,整条街上还洋溢着新岁的喜气,与马车内貌合神离的冰冷氛围天差地别。
今日休沐,薛缨破天荒地主动约陆瓒上街逛逛。
至于理由,自是做给太后安插的眼线看。
马车内一路静默,陆瓒端坐在侧闭目养神,兴致缺缺,薛缨打起一角厢帘,自顾自看热闹。
“墨屎先生之徒亲自画像了哎——”
“被太后娘娘金口称赞的墨屎先生之嫡传弟子——”
“画像一百二十文一幅,童叟无欺——”
薛缨揉揉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
身后有人倾身压过来,修长手指越过她,将厢帘打起更高,低磁嗓音在头顶响起:“墨屎先生何时有过弟子,怎么没听说过?”
何止陆瓒没听过,就连薛缨本人都不知自己何时竟有了弟子。
二人难得意见一致,在叫卖的画像摊前下车。
黑面画师趾高气扬,搭一张简案,身后竖着一块布,上书“墨屎先生亲传”六个大字,围了许多看客。
薛缨盯着那幅招牌,面色冰冷已极,气得指尖发颤。
她倒要问问,此人有何本事,竟敢打着她的旗号招摇撞骗!
陆瓒先于她上前一步,示意长随举起画摊的样画,慢条斯理打量。
“你是墨屎先生的弟子?”陆瓒目光在画像上扫过,面带讥讽,“看你这画,尚未拜师吧?”
黑面画师见来者气度压人,傲气本就矮了一截,露出自己都未察觉的谄笑,这时意识到来者不善,粗浓的眉宇立时露出几分戾气:“公子莫不是来砸场子的?”
有路人看不下去:“这位公子,不画就走,干什么侮辱画师?这位可是墨屎先生的弟子,容不得外行人轻视!”
薛缨忍无可忍,想要上前理论,但陆瓒轻轻抬臂,将她护在身后。
他指向样画几处,淡声道:“画技上乘,但笔触与墨屎先生全然不同。此处,以及此处,线条圆润均匀,本是好事,然墨屎先生最独到之处便是笔触写意,自成一派。你连精髓都未学到,不知墨屎先生可知自己有你这位弟子?”
字字清润,却又咄咄逼人。
薛缨只知陆瓒对她的画多有推崇,却不想了解得如此精深,连笔触细节都了如指掌。
她望向陆瓒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长身玉立,温润里暗藏锋芒,仿佛世间鬼怪到他面前,都能被那双深眸窥破,无处遁形。
先前还堵在胸口的怒意仿佛被一双有力的手抚平,宛如温泉淌过。薛缨冲口欲出的质问收了回去,免得引陆瓒怀疑她的身份。
围观者先前还觉得陆瓒是来挑事的,此时听完,的确有理有据,不由对黑面画师鄙夷唾弃。
黑面画师自知遇到了行家,面对围观看客的指指点点,脸色由红转青。然而看这对夫妇的打扮,绝非平民百姓,不是自己惹得起的,甚至,对方便是墨屎先生的弟子也不无可能……
“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高人,小人这便收摊,再不敢了!”
黑面画师自行将那写着“墨屎先生亲传”的布扯成碎片,见两人仍未置可否,额角渗出冷汗,试着赔笑:“二位贵人戳穿小人伎俩,实是功德一件,小人自知有罪,不如……由小人为二位神仙眷侣免费画像一幅,只求二位贵人不要告官,看在小人上有老下有小的份上……”
事已解决,薛缨本不欲久留,转念想起一事……
头回诗社雅集,她化用了陆瓒的诗,本想向陆瓒自首道歉,结果发生了某些尴尬之事,她仓惶逃走,后来一直未寻到时机再提。
第二次开社,薛缨自觉从陆瓒的诗里学到了规律,信心满满亲自作上一首,结果狗屁不通,被笑话得无地自容,连带上回化用得来的诗也被贬为“侥幸之作”。
下一回的诗题是人间烟火,这也是今日薛缨主动邀陆瓒上街的真正原因。
薛缨眼珠幽幽一转,朝陆瓒笑道:“我与大公子相识至今,还不曾有过双人画像,这位画师既有改过之心,不如试试?”
说着,她不着痕迹地拿眼往芍药那边斜了斜,提醒陆瓒尚有眼线在此。
这个理由,陆瓒果然没有拒绝。
两人坐回避风的马车里,挂起车帘,让黑面画师画像。
薛缨杏眸闪亮,轻轻用手肘撞了一下八风不动的陆瓒,细声道:“上一回大公子作的《夜园》甚有意境,我已背熟了。”
背熟了?
陆瓒古井无波的面色微微松动,垂目看向薛缨簪着海棠色绒花的发顶,他听闻她一向不爱这些。
薛缨没察觉陆瓒探究的目光,犹自低声说着,头靠得他肩膀极尽,仿若枕边轻语:“街上烟火气浓,难得高兴,不如大公子再作一首,让我学学。”
“想学诗,我帮你选几本难度适宜的古诗文集锦。”陆瓒顺水推舟。
薛缨一哽。
她脑筋转得飞快,道:“那些太枯燥了,我读不来,眼前景致鲜活,大公子可否因材施教?况且,大公子的诗连娘娘都赞不绝口,我若连其中好处都品不出,又怎堪做大公子的妻子呢?”
他的,妻子……
陆瓒还是第一次听薛缨承认她是他的妻子。
不是什么重要的话,听在耳中却分外熨帖。
陆瓒眉目缓和了些,温声道:“既如此,我作一首就是。”
他张口念出一首,毫无停顿,一气呵成。
薛缨叹为观止,这就是天之骄子吗?那她们诗社这些人愁眉苦脸大半日才能挤出一首,又算什么?
薛缨央求陆瓒回府后写下来,否则她听不出是哪几个字,岂不误了他的好诗?陆瓒好说话地答应。
画完画像,薛缨要去逛脂粉铺,陆瓒在外等候,继而便瞧见了一人。
“阿珍?”
这一整条街卖的全是胭脂水粉,在此偶遇陆珍,陆瓒颇为意外。
“阿珍,你这是给哪家姑娘买礼物?”
陆珍被大堂兄当头问住,薄白的面皮透出些许粉红,心思倒还敏捷,灵巧地以问代答:“长兄怎的在此,来陪嫂嫂买脂粉吗?”
这次,换成陆瓒不大自然。
芍药就在附近,陆瓒总不能说是为了在眼线面前做样子,更是为了审视薛缨如何刻意接近自己。
好在陆珍没为难他,岔开话题:“十六日那回诗社雅集,嫂嫂的诗定是得了长兄指点,我当时便瞧着诗骨严整眼熟,不似新学者能悟出来的,后来一想,可不就是长兄的风格。”
“诗社?”
陆瓒不明其意,但通过陆珍的只言片语,大约听懂了薛缨曾参加过诗社雅集,还化用了他的诗?
他立时联想起今日薛缨哄他画像,以及初八那晚,她非要和他在茶室赏雪……
陆瓒漆眸微眯,一直以来误会的事在脑海中展开全貌。
她不是为了接近他,而是为了参加诗社方便,在套他的诗。
陆瓒脸色变了变,呼吸越来越沉,素来温润的眉梢甚至涌上一丝怒意。
他冷冷道:“她写的什么诗,背与我听。”
……
薛缨大手笔选了一整套凝脂斋的新品,贵是贵了些,但她有钱。
回府马车上,薛缨喜滋滋抱着包装精美的锦盒,良久之后,才发觉马车内的气氛过分冰冷,比外头隆冬的天还透凉。
薛缨打了个寒战,后知后觉朝沉默的男人瞥去,昏暗的光线中,那双深潭般静默的眼眸深处,透出刀子般的戾气。
是她看错了?薛缨茫然地揉了揉眼睛,忽听男人道:“最近怎的对诗有兴趣,可是有什么雅集?”
乍一听,语气与平时无异,却莫名有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
薛缨浑身一僵,登时觉着怀里的锦盒不香了。
“不是……”她下意识想要否认。
薛缨没来得及向陆瓒自首,若被他自己问出来,他那般行事端正的谦谦君子,得知自己的恶劣行为,只怕……只怕会生气吧?
“我、我只是……”薛缨不敢去看那双幽邃的漆眸,“只是听闻太后娘娘盛赞大公子的诗,也、也想学习一二,不致与大公子太过云泥之别,仅此而已。”
十分正当且合理的理由。
但陆瓒一个字都不信。
她这个人自洽得很,断不会在乎是否懂得丈夫的诗,想来也不会在乎他被她利用之后的感受。
这个女人在乎的,恐怕只有在手帕交面前的颜面。而他,只是帮她维护颜面的工具而已。
枉他还以为薛缨在刻意接近自己,实是高估了自己的分量。他陆瓒,从未犯过如此荒唐自恋的错误。
“怎、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薛缨心虚地小声问道,试着瞟向陆瓒的脸色。
云朵遮住日光,本就昏暗的光线被遮挡,此时看不分明男人的神情。
“没什么。”低磁的嗓音仿佛含着冰碴,“我的妻子愿意随我附庸风雅,甚觉欣慰。”
薛缨疑心这是反话,但还是夹起尾巴乖巧捧哏:“哪里,大公子乃是真风雅,我才是附庸风雅呢。”
“……”
后半路,陆瓒未再开口。
薛缨总不能一直当缩头乌龟,几次鼓足勇气,终于弱弱道:“大公子,其实诗社——”
“都好。”陆瓒罕见地失礼打断薛缨的话,听上去一如既往温和,却分明拒人于千里之外,“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
薛缨还想说什么,但对方已然阖上了眼,摆出拒绝的姿态。
薛缨只得将话又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