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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她没有害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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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的圣寿节在腊月二十,眼下还有一月,入宫祝寿的名单已经拟定。
皇室宗亲和三品以上文武老臣皆出席,另有太后格外恩赏的特例,譬如新婚的四品少詹事陆瓒夫妇亦在其列。
这位毕竟是垂帘听政十载的皇太后,贺礼的分寸尤为紧要,薛缨拿不准,为此破天荒地去书房寻陆瓒。
一问才知,陆瓒备下的竟是一幅墨屎先生的画。
好没意思的人,拿她的画送给自家长辈便罢了,居然还要献为太后寿礼,是不是太儿戏了?
瞧见薛缨面露古怪,宁非想着或许大奶奶不懂字画,温声解释:“大奶奶,此画色彩明艳,寓意吉祥,大公子特意挑选的。”
薛缨甚觉羞耻:“这、这只是时人新作,未免价值过轻,恐入不了娘娘的眼吧?”
古往今来,名匠何止百千,薛缨自信归自信,还不至于连此事的轻重都分不清。
等了几息,陆瓒并未从案牍劳形中抽神,薛缨也不知他听见没有。
但此事绝不能如此,薛缨想了想,又道:“为太后娘娘择选寿礼,原是我分内之事,大公子不如让我试试。”
陆瓒又翻过一页,这才慢条斯理撂开,眸色淡淡看向薛缨,耐心解释:“太后私库中名家真迹不知几何,要献类似的无价墨宝家里也有,只是太过惹眼,时人新作反而妥当。”
薛缨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可是……
就算无人知晓她就是“墨屎先生”,当场把自己的画当成宝贝献上去,也很让人脸红啊……
“况且,此画笔触大胆,不拘一格,可令人耳目一新,难能可贵。”
薛缨被夸得不好意思,硬着头皮打住他:“道理我都懂,但我就是不想送画。”
就算被当做任性,她也认了。
陆瓒未再坚持,选择尊重妻子。日后需她拿捏分寸之事只会更多,试练一回也好。
他偏爱丹青,妻子却对此不甚了解,只知价值高低,往后要磨合的比他预想中还要多。
薛缨不在意陆瓒怎么看自己,见他能同意,大大松了口气。
只要不拿她的画当众献宝就行,太羞耻了!
薛缨盘算了一番,此事咨询嬴昙最为妥当。他长居宫中,对太后的喜好了如指掌。
只是如今她已成婚,再见表哥多有不便,又有与之逃婚的前科,必须更加谨慎,于是邀上闺中好友卫芳洲相陪,约在天香酒肆相聚。
卫芳洲算起来还是太后的表侄女,关系是远了点,但数年前入宫陪南庆长公主玩,在太后宫中住过两个月,对太后的喜好亦有了解。
卫芳洲道:“她老人家最厌奢靡,不爱金玉俗物,什么灵石宝饰就别想了,又费银钱又不讨好。”
嬴昙赞同,道:“我库里有一方前朝歙砚,是奕青大师的封山之作,不可以铜臭估量,正合她老人家的喜好,这就叫人给你送来!”
薛缨眼前一亮,正要千恩万谢,忽然冷静下来。
“不行。”
“怎么不行?”
薛缨托腮摇头:“砚是何物,递墨给后宫娘娘御笔朱批么?太易被人拿去做文章了。”
嬴昙本要反驳,又觉着薛缨的话不无道理,酸溜溜道:“好好好,士别三日,二妹妹的敏锐倒在我之上了。”
他们自觉这家酒肆雅间隐蔽,殊不知一墙之隔,陆瓒和下属谭决明在隔壁听得清清楚楚。
谭决明一脸困惑地盯着陆瓒,想问什么又不敢问。
先前陆瓒命他留意信安王出宫的消息,今日他无意中听妻子提起行程,立马报给陆瓒,没想到这位公事比天大的顶头上司二话不说,立即出宫。
原本他们今日的确要出外勤,只不过是去暗访一个名叫春和社的戏班。
太后欲请民间的春和社入宫献曲,据传此曲名为《万寿安国》,岂不是暗指太后也可垂帘定邦?皇帝暗命陆瓒考察此事,谭决明原以为陆瓒是带他来查这个的,结果却被带到了天香酒肆。
“先吃饱,再办事。”
陆瓒给出的解释言简意赅。
谭决明能信就有鬼了。
“大人,咱们这样听墙角不好吧?”谭决明压低了嗓音试着提出异议。
他知道隔壁有信安王和薛恭人,还有自家妻子卫芳洲,也对信安王与薛恭人青梅竹马的关系有所耳闻。
那么陆大人临时改变行程的目的,该不会是……
“你说得对。”陆瓒难得对谭中允的建议表示认可,“正好你我各自的家眷都在,不如一起凑个热闹。”
“……啊?”
在谭决明惊诧的目光中,陆瓒光明正大走出雅间,去隔壁“偶遇”了那一桌。
隔壁都是体面人,面对两位不速之客,客客气气请人入座,还添了几道招牌菜式。
陆瓒当场结了这间的账,很有身为不速之客的自觉。
嬴昙看不懂他唱的哪出,原本舒展清润的眉眼蒙上阴云,自顾自夹菜。
席间以嬴昙最为尊贵,他都不说话,卫芳洲一介官眷自然也不好吱声。
“方才在门口,听到诸位在商议圣寿节贺礼之事,不知可有头绪?”
陆瓒一手轻敛宽袖,一手执起酒壶,自斟了一杯,问向薛缨。
薛缨低着脑袋吃菜,不太想承认他们压根没商议出个所以然来。
帝后两党分庭抗礼,眼下送什么都能找出被人攻击诽谤的角度,束手束脚,实在头疼。
陆瓒瞧着刻意埋头苦吃的少女,唇边浮上一丝浅淡的笑意,温声道:“若没有更好的方案,不如就用那幅墨屎先生的作品。”
这一次,薛缨还没说什么,嬴昙突兀开口:“此议甚好,我赞成。”
薛缨抬头瞪过去。
叛徒!
谭决明见席间死寂,不想让信安王的话掉地上,刚要捧两句,便被身旁的卫芳洲一记肘击。
谭决明不明所以,保险起见还是闭上了嘴,和妻子一起埋头吃菜,不再抬头蹚这浑水。
薛缨眼看自己落入下乘,急中生智,狡黠笑道:“只恐时人的作品太轻,不如大公子在画上提一首颂诗,诚表拳拳之心,便拿得出手了。”
如此一来,到时出风头的自是在场的陆瓒,压力便不在画上了。
这已是最为两全其美之法,薛缨唯恐陆瓒不答应,闭着眼睛乱夸道:“大公子文才惊世,书法亦是一绝,想必她老人家定会满意的。”
嬴昙闻言,借着酒盏掩下嗤声。
陆瓒深深看了一眼妻子,只当没听出她话里的虚情假意,温笑举杯,隔案遥敬,算是答应。
虽然妻子于字画只是外行,好在思路清晰,是件好事。
百般为难的寿礼便定下了。
圣寿节当日,宫内绸灯高挂,凤箫鸾吹,百官盛装锦簇,宫人穿梭如织。
薛缨和陆瓒并肩走入永和大殿,热闹的大殿仿佛被什么力量碾过,迅速为之一静。
朝臣间不乏风流人物,然而论及京中风采第一,果然当数小陆探花。
他一袭绯红官服,雁补如飞,乌纱冠下眉眼清隽如画,气度温润。
只见他身边的年轻命妇一袭织金四品大妆,玉钗轻摇,眉眼间明艳骄矜,走在陆瓒身边,风华竟未被压下分毫。
是那位以无才著称的长宁侯府二姑娘?
夫妇二人比肩同行,并无半分违和,反而令人恍觉画卷初展,金玉成对,当是天作之合。
人往眼前一亮相,当初致使二人被赐婚的流言又被低声提起,什么虐恋投湖云云,原本有些夸张,今日一看这金童玉女般的一对,倒让人有几分信了。
过了小半个时辰,皇帝与太后圣驾入席,一番场面流程。
朝臣与命妇的贺礼先前经礼部核准,已经呈上,列在大殿两侧,经皇帝单独点名的宗亲或臣子开始一一当庭献礼。
薛缨浑身紧绷,双手在膝头交叠,藏在条案下反复捏着指尖。
一条手臂不着痕迹地伸了过来,温热手指按住她的腕子,阻止了她无意识的扣手动作。
薛缨抬眼,看向身边名义上的丈夫。
陆瓒缓缓倾身过来,低眉垂目,压低嗓音问:“紧张什么?”
“没……”
薛缨有苦说不出,她又不打算暴露自己墨屎先生的身份,总不能告诉陆瓒,是因她的画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被献给当朝太后,所以忐忑不安吧?
玉阶之上,锦簇当中,高额阔面的皇太后慈笑端坐,一举一动皆万众瞩目。那可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世间无价之作几乎全都赏玩过,她会如何点评她的画作,薛缨心中当然期待。
因为期待,所以不安。
“稍后你不必说什么,一切有我。”陆瓒低磁的嗓音传过来,如一道温煦春风,拂过听者心头。
他以为薛缨只是因这流程紧张。
薛缨无从解释,只得乖巧点了点头。
身边的男人便收回了手臂,恢复端正雍雅的坐姿。
高台之上,大总管李福禄捏着一把尖嗓,高声唱喝:“詹事府少詹事陆瓒、薛恭人,谨奉寿礼——《春日行游图》一轴,愿皇太后万寿无疆,春和景明,福泽绵长!”
陆瓒从容起身,左手轻提蔽膝,四方步行至大殿正中,姿仪翩然,躬身下拜,朗声道:“此图采百花之意象,绘千里之江山,寓春光永驻、乾坤泰和之意,乃民间画师墨屎先生所绘,微臣拙题贺诗,敬献圣寿,伏乞恩准。”
早有内侍将画卷展开,宫灯辉映下,才子美画,极为养眼。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薛缨坐在席间,几乎忘了紧张,不由自主被陆瓒行云流水的仪态与对答吸引了注意。
乃至于,太后如何评价的这幅《春日行游图》,薛缨一个字都没听进耳中,回过神的时候,太后已经在夸赞陆瓒的诗作与书法了。
再后来,便是满殿一片赞颂之声,只能从太后眼角的笑褶中猜到她老人家对这份贺礼十分满意。
陆瓒退回席中,前后的人还在议论那幅《春日行游图》,间或有人提起“墨屎先生”。
“自此之后,墨屎先生之名便在皇宫大内人尽皆知了,真希望能有幸一堵先生本人的风采。”
许是心情不错,陆瓒落座后,主动对薛缨笑言了一句闲话。
他又稍稍倾身过来,温声道:“这次多亏了你的主意,画作之上献上贺诗一首,的确更显诚意。”
薛缨本还沉浸在错过点评的茫然失落之中,冷不防听陆瓒好奇墨屎先生的真容,不禁心头一跳,瞬间有种被人窥探身份的心虚,不由紧张得雪腮绯红,飞快思索着如何打消他这危险的念头。
“瞧瞧他们两个多般配啊,薛二丫头还害羞了。”
玉阶之上,皇太后笑得慈爱,戴着八宝鎏金戒指的手指向一个方向,好像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下一刻,满殿众人都看到了那分外和谐的一幕——年轻俊朗的丈夫倾身对妻子温柔说着什么,身旁的小妻子则脸颊晕红,羞涩地低头不语。
听到太后的话后,那位美丽的新妇茫然抬起头,明艳的容颜在宫灯下莹莹如玉,纯真不可方物。
立时有人起身,捧着太后的金口玉言恭贺二人新婚,又盛赞太后娘娘慧眼识珠,牵起这段良缘云云。
薛缨顿觉百口莫辩。
她,没有,害羞!
新妇小脸通红,求助地望向身边的丈夫,然而那位丈夫只是凝望着她笑,仿佛天地间二人眼中只有彼此。
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许多人在太后的引导下,已然磕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唯有小陆探花眉宇深静,漆眸中映着少女吃瘪的可爱模样,薄唇莫名弯起一个愉悦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