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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真正的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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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缨自幼出入宫廷无数次,被人踩掉鞋子还是头一回。
引路内官赶紧使了个眼色,随行的小内侍忙抖抖衣袖,猫腰去给薛缨提鞋。
陆瓒抬手制止,轻提蔽膝蹲下身来,一手扶住莲纹绣鞋,一手握住妻子骨感的脚踝,轻轻穿了进去。
薛缨本有愠色,整理着被扯松的一缕发丝,见这位陆大人亲自替她提鞋,脚踝被温热的手掌握住,不由两颊发热,有些慌乱地四下扫去。
宫道上人多眼杂,这种事本该由内侍宫娥去做,他的举动未免过于亲密。
内侍低头看地,余光里有一道别的人影,薛缨下意识望过去,瞳孔微微放大,仿佛被定住。
静仪门下,嬴昙只露出半个身子,面色沉沉,将陆瓒为薛缨蹲身提鞋的场面看了个真切。
薛缨对上那道黯然的视线,下意识攥紧了交叠的手。深秋冷风从宫门下卷来,吹散了颊边的热意,只余一股冰凉。
那晚若非陆瓒截胡,她本该逃过了这场婚事,与嬴昙游山玩水,恣意江湖。眼下一切已成定局,她没能逃过自己的命运,也辜负了表哥一番情谊。
陆瓒起身,发现薛缨在出神,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了半立在宫门后的信安王,薄唇不觉下压,抿成一条直线。
信安王与他们夫妇遥遥相视,竟不知廉耻地没有回避。
陆瓒上前一步,抬臂虚揽住了薛缨柳条般柔韧的腰肢。
少女悚然一惊,霍然看过来,撞上他眼底的阴沉警告之色。
陆瓒微微低头,暗红薄唇凑近她耳畔,轻声吐字:“都成亲了,还想什么呢?”
薛缨面色一变,碍着有内官在场不好扬声,压低嗓音咬牙否认:“你别污蔑人!”
这画面在嬴昙的视角,便是一幅新婚夫妇甜蜜耳语的温馨画面。
果不其然,陆瓒松开薛缨继续往前走的时候,静仪门下已不见了不该有的人影。
薛缨侧目瞥向那儒雅如玉的男人,后知后觉明白了,方才他为她提鞋,是做给旁人瞧的,好教人知道,他对太后娘娘赐的这门婚并无不满。
先前那点不自在的羞怯彻底烟消云散。
到了端和宫正殿,俞贵太妃和一位贵妃正陪在太后左右说笑。
新人到了,行过臣礼,说过几轮热闹的场面话,太后便让薛缨去陪俞贵太妃坐。
俞贵太妃是嬴昙生母,亦是薛缨的嫡亲姨母,看着薛缨长大,若非被太后抢了先,也动过心思让小甥女做儿媳,难得的是儿子一片真心。
只是眼下,这些都不必提了。
薛缨这边和俞贵太妃说着体己话,那厢陆瓒与太后之间的气氛则暗流涌动起来。薛缨分心听了几句,太后果然在暗示拉拢陆瓒。
垂帘听政多年的女人,即便退居后宫也依旧威势压人,此刻换做寻常人早已顶不住了,但陆瓒并不惶恐,从容有度地打着太极,甚至渐渐将话题引向别处。太后哪会看不出他的狡猾,兴致显见着懒下去,笑意也淡了几分。
薛缨听得如坐针毡,唯恐陆瓒触怒了太后,连累薛家的境地愈发难过。
好不容易太后兴致尽了,打发他们回家,她老人家却又想起什么,单独留下薛缨,赐下一名美貌宫娥,说是为了照料新妇、佐理中馈。
太后赏赐,那是恩典,俞贵太妃也不好说什么。
薛缨只能谢恩。
她不觉得太后这是往陆瓒身边塞人,毕竟那位小陆探花不近女色的清名朝野皆知,太后既然把自己与陆瓒捏在一块,便不会另行塞人给她填堵。
这小宫娥,分明是太后放在她身边的眼睛,不是为了盯着她这绣花枕头,而是盯着平步青云的陆瓒,薛缨不过是池鱼之殃。
薛缨走出端和宫,望着头顶积雨的阴云,幽幽吐出胸中怅然。
嫁给陆瓒,果然是她倒霉的开始。
出宫后,薛缨随陆瓒去文华坊的陆府拜访三叔父。
陆家三房老爷陆允年任国子监司业八载,持身清正,膝下两女一子,两个女儿均已出阁,只剩小儿子陆珍尚未婚配。
薛缨其实很不想见到陆珍。
真要算起来,如若没有陆珍,她也不至于被迫与陆瓒成亲。
当初,长姐薛绮在一次雅宴上偶然听到陆珍所作的诗文,文才卓然不凡,又见其人身正清朗,便暗生倾慕,托母亲找机会向陆家太太试探。
陆家太太也属意薛家这位文静娴雅的长女,两家几乎便要定下。
却是陆珍自己,明白婉拒了这桩缘分。
薛缨替长姐不平,非要弄清楚将成的好事为何急转直下,细细打听了许久才知,原是陆瓒曾劝自家堂弟,勿娶薛家女。陆珍本就对那位薛家女郎没什么印象,又一向唯长兄马首是瞻,想也没想便拒绝了母亲的询问。
薛绮自不会表现出多余的情绪,薛缨却气不过,带上一帮拥趸纨绔,在清河桥上埋伏围堵住了那位炙手可热的小陆探花,要他给个说法,凭什么看不起薛家女儿。
彼时,她对帝后两党水深火热的暗斗不甚了解,也压根不会往朝局上想。
陆瓒性情淡漠,自不会理薛缨这种少不更事又行事无状的小女郎,沉眸冷脸要走,薛缨哪肯放人,招呼那群纨绔小弟一拥而上。
拉扯拥挤间,薛缨被挤下桥去。
幸运的是,有人将她捞了上来,没叫她淹死。
不幸的是,救她的人是陆瓒。
春光日暖,京城人人换上薄衫,薛缨就这样浑身湿透,在水中与陆瓒手臂相缠,被过往行人看了个正着。
轻薄的衣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最原本的曲线,而落水的男女容貌脱俗、气度不凡,宛如一对仙君仙娥,任谁都忍不住看呆了眼。
这事,原本凭薛陆两家的权势能压个七七八八,却不料,被好事者编成了说书段子,隐去姓名家世,添油加醋在京中坊肆广为流传。
平民百姓倒还无妨,上层名流一听便知,这说的正是小陆探花和薛家那位如花似玉的二姑娘。
到后来,甚至传成二人虐恋情深、投湖殉情。
薛缨听闻的时候,险些哕了。
原以为只是民间热闹一阵,迟早会过去,没想到传到了太后娘娘跟前,她老人家不知是真信了,还是得到启发,金口一开,替他二人坐实了这份鸳鸯谱。
回想起这段荒唐的前因,薛缨至今还是无语扶额。
马车在文华坊陆府二门停下,薛缨敛起心绪,跟随陆瓒下车。
这座陆府的氛围,与陆瓒独居的老宅炯然不同。陆允年夫妇温和慈爱,亲切和蔼,两位姑奶奶专程带了小娃儿前来,一片温馨热闹。
陆珍带人提着刚从城外猎回来的雉鸡,姗姗来迟,一见薛缨,便即垂首立正,恭敬乖顺地喊嫂嫂。
“嫂嫂勿怪,我来迟了。”他生得与陆瓒有三四分像,亦是清俊秀气的姿容,只是年纪更轻,正经中多了几分稚气。
“这时节雉鸡最肥,想着嫂嫂出身高贵,什么山珍海味没见过,不如尝尝野味,图个新鲜。过去陆珍有不懂事之处,嫂嫂没有怪罪,我却心有不安,只有献个殷勤,以补从前的不是。”
这是隐晦地为拒绝薛绮的事致歉求和。
一番话滴水不露,处处得体,肖似陆瓒在太后面前那副周全功夫。
不愧是长姐曾经投以青眼之人。
人家这般说了,薛缨也不会揪着不放,何况当初多管闲事的人是陆瓒。
薛缨默默朝陆瓒投去一个怨念的眼神,不再搭理他,被三婶母拉着手进屋去,一家人坐在一起,和和气气说了些家常。
薛缨惯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厢到了陆瓒的叔父家中,便是不熟,也知如何做出一副讨人喜欢的侄媳模样,社交伎俩手到擒来,便是调皮的小娃儿也哄得服服帖帖。
陆瓒低头浅啜一口茶,沉敛的目光无声定在薛缨身上。
窗外不知何时放晴,天光透过雕花窗洒进来,映在薛缨姣好的面颊,薄白的皮肤仿佛透明,满是笑意的眼瞳也熠熠生光。
或许这里的薛缨才是真正的她,娇俏开朗,游刃有余。
不像在他面前的时候,能少说一句便少说一句,连眉毛眼睛都规规矩矩的不愿多动一下。
陆瓒收回视线,低眉垂目,轻抬霁蓝团花茶盏,小口将茶饮尽,仪容矜雅。
也好。他无心家室,她不来打搅他,自是好事。
人已见过了,陆瓒撂下茶盏,提出带薛缨在府中转转。
薛缨心道陆瓒这厮不可能有闲心真带她参观,果不其然,被他径直带到了僻静的书房。
“陆珍的婚事,我并非针对薛府和令姐。”
陆瓒遣退下人,将薛缨让到太师椅上,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提起新上的青瓷薄胎茶壶,亲手斟给薛缨一盏徽州松萝,推到她面前。
“我知道。”薛缨没有去碰他的茶,平静道,“后来知道了。”
薛家背靠太后,陆薛两家联姻,便是陆家与太后扯上关系的铁证。只是当时谁也不曾想到,太后最终还是用一道懿旨将两家绑在了一起。
点到为止,话已说开。
两人各自陷入沉默,谁也没想再挑起话题,与方才在正房时的热闹迥然不同。
薛缨的目光无所事事地扫过布置寻常的屋子,忽然一顿。
榆木书案后的墙上,悬挂着一副画。
薛缨不由起身,走到画前瞧个分明。
确是她的《重峦图》无疑,那日被陆瓒挑刺,然后买走,居然挂到了这里。
图上有了不同,边上留白处多了一行漂亮的题诗,用的是端雅小楷,字迹工整中透着苍劲锋芒,含而不露。
“还记得它?”
陆瓒负手踱步到她身后,剑眉微挑,似乎不认为薛缨会敏锐到认出这幅画。
薛缨当然记得,烧尽了都能认得它的灰。
这幅画是她亲笔之作,是她的空盼一场,是她的事与愿违。
“那首诗是大公子所作吗?”薛缨压下心头遗憾,以问代答。
陆瓒颔首:“三叔父雅好丹青,尤其偏爱山水,这幅图正中他的喜好。三叔父十分珍视,将昔年祖父所赠的墨宝取了下来,挂上了这幅。”
“我记得大公子上回在松烟楼,并不看好这幅画,为何最后又买了下来,还赠与长辈?”
这是薛缨百思不得其解的事。
薛缨语气凉凉:“将自己看不上的画赠与长辈,未免不恭吧?”
陆瓒以拳掩口,轻咳一声。
虽然料想薛缨应当不了解,但还是耐心解释道:“此画作者是近年闻名京城的新晋画师,雅号墨屎先生。抛开技艺不谈,巧思是独一份的,我一向喜爱他的画作。那日,只是不满松烟楼店大欺客、随意抬价罢了。”
薛缨没想到陆瓒竟会当面夸奖自己,甚至他自己还是她画作的追随者,不由耳根发热。
原来他没有看不起她的画。
“看来大公子于书画颇有一番心得。”薛缨看向身旁文质彬彬的男人,对这位追随者生出好奇,“只是不知大公子,原本想娶一位什么样的姑娘呢?”
陆瓒对她直白的探究有些意外,垂眸看向语出直爽的少女。她眉眼明艳,干净真实,那一刹,陆瓒忽然意识到自己心中的妻子形象其实模糊不清,说不上来。
“陆某一心为官,此前从未想过娶妻之事。”他照实回答。
“你呢?”
薛缨以为陆瓒不会反问于她。
不过既然问了,她也大方回答:“这世间,恐怕不会有我喜欢的男子。”
陆瓒挑眉,没有遮掩诧异之色。
但他并未深究下去。
按他的习惯,原本不会反问对方这种越界的问题。
无论她的答案如何,都与他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