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垣乱》一编书

45、第四十五章 惊变

　　黑漆漆的暗夜中，一群黑影无声移动，鱼贯穿过大街小巷，来到灯火通明的皇城东，众王公大臣的府邸便多半坐落在此处。虽然已经入夜，但各个府门外的灯笼依旧是高高悬挂，随着夜风的吹拂摇摇晃晃，或明或暗。

　　突地一声尖利的惨叫划破长空，接着水瓶乍破，刀枪齐出，点点火把四处亮起，几股黑流像激扑而下的瀑布一般，砰的一声，撞在了一起，水花四溅。

　　“是禁军……”尚十一狠狠地啐了一口，拔出长剑，带头冲了出去，一剑划过一名禁军军官的咽喉，反手又抽出一把尖刀，就势插入身后一个小兵的胸膛。“你……”那个小兵惊诧得睁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望着她扭曲冷厉的面孔，捂住胸口，望天缓缓地倒了下去……

　　“娘的，竟然遇上了这些软脚虾……”一个西北军的火长挥刀砍翻一个禁军士兵，与身后赶来接应的同伴背靠背，大声嚷嚷道。

　　“滚她爹的，深更半夜不去睡觉，埋伏在这儿作甚，干扰老娘的好事……”那同伴一面回她，一面眼也不眨地踹飞一个扑上来的小兵，探手一伸，已然取下身后的长弓，也不刻意瞄准便搭箭射了出去，“嗖”的一声，正入远处一个明甲红衣的军官后心……

　　夜风渐大，红色的灯笼被吹得东倒西歪，映出了灯下众人狰狞的脸……惨叫声、嘶吼声不时响起，暗红的血液顺着青石板砖自高处汩汩流下，汇成了一条血色小溪……

　　暗夜修罗……

　　无人察觉处，有两骑偷偷越出，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什么？西北军？”暗沉的北衙禁军大堂中，一人霍然立起，面色大变，凝神望去，竟正是魏王江策。

　　“是……”来人微一躬身，似是不敢去看她暴怒的表情。

　　“孟效……”啪的一声，一个瓷碗重重的摔到了地上，顷刻间便变成了一堆碎片，江策咬牙切齿地恨恨道，随即便重重的一拍桌子，大声怒道“立刻点兵，入宫！”

　　窗外雷声滚过，远远听来，便像有千军万马一般，从天边滚滚而出，响彻天际……

　　南衙禁军正堂。

　　“西北军？”江皎惊异道。来人点一点头，沉默未语。江皎讶然转身，望向一旁正在观看地图的祁牧。祁牧皱眉沉吟了片刻，突地重重哼了一声，起身吩咐道“点兵，入宫！”

　　巨大的宫城像怪兽一般，静静蹲伏在如墨般的夜色中。轰隆一声巨响，响彻全城。无数条窗缝被悄悄挑起，手拿菜刀、木棍的女人们蹲在窗下，凝神倾听。不远处的角落里，家里的男子和小儿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不眠之夜……

　　宫城厚重的城门被缓缓撞开，无数的西北军一拥而入。尚清夹杂在人群中，神色淡然，目光越过重重的宫阙，投向了那个此时所有人的聚焦之地——凤栖宫……

　　鲜血不停地溅出，打在她浅色的绯衣之上，形成了一朵朵暗色的大花。身边的吴修早已杀得兴起，一路之上见人就砍，连宫侍幽娘都不放过。尚清皱了皱眉头，却未出声，只是沉默地跟着大军，快速地向凤栖宫行去。

　　同一时刻，凤栖宫。

　　“宫中出事了……”江荣摆摆手，止住跌跌撞撞跑来报信的小内侍，抬头对正一脸担忧地望着她的孟放摇头苦笑道“想不到这么快……不知这次是六姐还是三姐？”声音中带了一分苦涩，又带了一分如释重负。

　　孟放心中一痛，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轻拂过她的眼鼻眉毛，似要把她牢牢记在心里般，痴痴地看着……过了半晌，突地倾身上前，将她紧紧抱住，哽咽不语。

　　江荣拍了拍他微微颤抖的后背，深吸一口气，强笑道“没关系，或许不是，你别担心……”

　　“我要和你在一起……”孟放突然打断她的话，埋在她肩头，模糊不清地呢喃道。

　　“什么？”江荣轻问道。孟放摇摇头，不再多言，起身拿了佩剑，不顾江荣欲要拦阻的表情，当先踏出门去。

　　大门被撞开，无数的人涌入院中，黑盔黑甲。人后，一张沉静的脸缓缓现出……

　　“澄泓……”“尚大人……”两个惊讶的声音同时响起，江荣和孟放对视一样，惊喜异常。

　　“末将等奉命护卫太女殿下……此处危险，还太女殿下速速离开……”吴修当先行礼，迎上前去。

　　一众部将同时施礼，“参见大帅。恭喜殿下……”

　　江荣一愣，望向尚清，却见尚清自怀中取出一物，径自递到她面前，却正是那个盛放虎符遗诏的金匮，不由恍然，正待言语，却听外面喊杀声突然大起来，随即便见一名斥候自门外奔入，跪地禀道“报……又有两队人马冲进皇城来了……”

　　尚清心中一紧，望向江荣，沉声道“可能是南衙和北衙的禁军，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先出去为是……”

　　“但是母皇……”江荣望了一眼内殿，犹豫不决。

　　“陛下洪福齐天，魏王殿下和齐王殿下断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弑母弑君……此处对陛下来说甚是安全，但对殿下而言却是大凶之地……”尚清向门外看了一眼，急声打断她的话。

　　门外不时传来惨呼倒地之声，江荣皱皱眉，不再迟疑，拔剑朗声笑道“姐妹们，想不到咱们今日又能并肩一战。这些空心棒槌花架子，又如何是咱们西北军的对手……”说着剑尖微微下压，指向门外，沉声高喝道“进击……”

　　鼓声突然擂起，激昂的鼓点打在众人的心上，眼前似乎浮起大漠狂沙，纷飞战场，众人豪气顿生，轰然应诺，簇拥着江荣向门外冲去……

　　挥剑划过一个人的咽喉，江荣抹了一把血汗，望着近在咫尺的朝阳门，放声大笑道“孩儿们，加把劲，咱们就要出去了……”

　　目光转动，不远处，一架明黄色的的大车被重重禁军护在其中，车内之人双拳紧握，恨意如狂。车顶之上，一杆黄底黑字大旗正随风招展，猎猎生风——“齐”……

　　另一个方向，隐隐传来江策的咆哮之声“一群废物，都给本王冲……后退者，斩，斩……”

　　江荣哈哈大笑，从身旁部将手中取过长弓，弯弓搭箭，只听嗖的一声，去势如风，“啪”的一声轻响过后，正入高高的门楣正中，“阳”字之上，白翎羽箭尾犹自颤动……

　　身边西北诸军见状不由欢声雷动。不知由何人起头，“万岁……万岁……”之声突然响起，不绝于耳。呼声越来越大，开始只是几人，及至最后竟然像狂潮一般，一浪高过一浪，惊涛拍岸，狂风怒卷，夹杂着轰隆隆的雷声，兜头兜脸地向众人扑面打来，将在场的所有人都席卷其中……

　　“呜……呜……”远处号角声突然响起，三长两短，循而往复，在这排山倒海的呼喝之中插入了几声不谐之音，辽阔悠远，苍凉悲壮，直冲云霄。江荣一愣，凝神倾听片刻，转身和身旁的部将相互看了看，面色大变。

　　“图兰人？”吴修望着门外，惊疑道，随即便伏下身去，耳朵贴着地面仔细倾听了片刻。众人见她放在地上的指节渐渐捏紧，面色慢慢转白，神色不由得都凝重起来。

　　“此处怎么会有图兰人？”江荣一掌拍飞一个扑上来的禁军士兵，一面努力向被人流隔在远处的孟放那边挤去，一面转头大声道。

　　“是图兰铁骑……”吴修“砰”的一声，砍翻身边一人，神色狠厉道，“图兰人竟然南下了……”

　　号角之声越来越大，远处的滚雷连绵不绝，似乎转瞬就能到眼前，地面不可抑制地微微颤动起来。正在酣斗中的士兵慢慢停了下来，不约而同地侧耳倾听……

　　“图兰人……”“是图兰人……”西北军当先骚动起来，人群过处，一些性急的部将不待吩咐，当即整队上马，反手抽出长长的马刀，蓄势待发……

　　禁军众将面面相觑，一时竟然愣住，不知该如何是好；车帘掀动，江皎快步走出，向外眺望；百步外，江策大张着嘴，马鞭停在了半空……

　　“呜……呜……”号角之声愈发清晰，竟然已经近在咫尺……

　　江荣接过部将递过的缰绳，翻身上马，抽刀断喝道“斥候何在？”一小队人马当即出列，伏地听令，“尔等速去打探，火速来报，不得延误……诸将听令……”

　　“末将在……”“在……”

　　“整队，结阵！随我迎敌……”

　　“诺……”西北诸将齐齐上马，鼓声连连，令旗挥动，士兵迅速集结，几万大军排兵布阵，竟将依旧怔愣在原地的禁军视若无物，旁若无人地把她们硬生生地挤到了一旁……

　　远处，江策脸色变了又变，犹豫踟蹰之色一闪而过，终是无力地将马鞭垂下……

　　江皎远远望着自己这个妹妹，牙关紧咬，转身回到马车之中，一语未发……

　　五十步外，厚重的朝阳门被缓缓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