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不得光》语落不休

1、01 凌晨四点。

　　凌晨四点。

　　M市的天还没亮，贺之义已经醒了。

　　今天是他第一天正式上班，期待又紧张的他一晚上没睡踏实，一觉醒来以为闹钟坏了，拿起手机才发现是自己生物钟坏了。

　　烦躁，还带着点说不出的心慌。

　　明明工作已经定下来了，他心里还是不踏实。

　　外边的雨还在下，雨水顺着公寓的落地窗流下一股股清晰的水柱，连绵不绝，模糊了外边的世界。贺之义的思绪开始飘忽不定，怀疑自己是不是住在了水帘洞里。

　　该说不说，这雨已经断断续续下了一个月了。

　　今年夏天不知怎的，M市的雨变得特别多，像个性情突然大变的精神病患者，阴晴不定。

　　一个干巴巴的北方城市，在他回来的第一年夏天，硬是被雨下成了南方，每天都湿嗒嗒的。

　　这时候你要是告诉贺之义这是世界末日的征兆，他也信。他这人有点爱幻想，耳根子也软，很容易被说服，换句话说，就是很容易相信别人。

　　不过，贺之义倒是喜欢南方的，跟北方的干燥的空气和凌乱的街道相比，他更喜欢南方的湿润和整洁。

　　小学毕业后，因为父母工作调动，他们一家迁到了一个叫湖州的南方城市。他喜欢那个地方，那里山多水多人不多，可惜天好景好人不好。

　　不是别人不好，是他自己不好。

　　有时候人就是很奇怪，小时候看了一眼的东西，就能硬生生惦记十年，这也是贺之义唯一一件不能被说服的事。

　　他觉得，如果他不回来，那件事，或者说那个人，他可能会惦记一辈子。

　　此刻，窗外的雨声嘈杂，听起来比前几日都要大，贺之义眼看也睡不着，干脆起来洗漱。

　　卫生间是干湿分离的，外侧的洗脸池由一体成型的白色石材打造，看起来干净漂亮。贺之义之所以花高价租了这个新建的公寓，也是看中了它以白色为主的法式装修风格，明亮又温暖。

　　他打开水龙头，看着水池里逐渐上升的水位线，觉得很压抑，感觉这个世界就快被水侵吞了。

　　下吧下吧，下完什么都干净了，心也就清静了。不顺心意的事，总归是快点结束的好。

　　凌晨五点，城市的交通还没完全启动，贺之义就拿着他那把已经修过不知多少次的破雨伞出门了。

　　他身边的老物件，也就这把修得不带修的雨伞了。

　　修伞的老师傅以前问过他，为什么不直接买把新的，这又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值当一趟一趟地往他那偏僻的小胡同里跑吗？

　　他说：“值！因为借别人的东西得还。”

　　“那为什么不直接还给人家？”老师傅也问了。

　　他说：“找不着人，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甚至是男是女他也不清楚。”

　　“那上哪儿还去？你这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吗？”老师傅笑他。

　　“咳，”贺之义倒是乐观，“我不认识他没关系，他认识自己的伞啊，只要下雨我就拿着它在路上走，人生那么长，雨天那么多，总有遇见的可能，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说完贺之义侧脸仰望着万里无云的晴空，幻想着各种各样雨中的重逢，每一种，他都帅的一批。

　　“我看你就听个响吧，这伞我看也没什么特别的，长得一样的多得是，借你的人说不定早就忘了，也就你跟个小呆瓜一样，还惦记着还。”老师傅摇摇头，不理解现在的小年轻。

　　忘了吗？

　　可是贺之义忘不了。

　　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那把绿黄相间雨伞的伞柄上，曾经贴着一个标签，后来被他撕掉了。

　　也就是从那一刻起，他11岁的心底就埋下了一颗愧疚的种子，因为那个标签上印着五个工整的楷体字：残疾人专用。

　　真他妈罪过。

　　可别是个瞎子。

　　那个小破孩看背影虽然个子小，但是是个全乎人，也不知道哪里残疾，贺之义第一感觉他是个瞎子，还是一只眼瞎那种，带个卡通眼罩，没毛病的那只眼大大的，圆圆的，睫毛长长的，微微翘着，很漂亮。

　　只不过小学毕业那天，雨下得那么大，这人还把伞给他，如果瞎了一只眼，自己走在路上可别看不清楚路掉水坑里。

　　最好是个聋子。

　　这样走在路上起码他能看见路，下雨天也能看见自己的伞，或许，也可能会记得贺之义的样子，只是聋子听不到贺之义想说的话了。

　　不过到了十年后的今天，贺之义各种各样的猜想都变成了一个最简单最朴素的愿望。

　　时间已经快六点了，雨势是小了一些，可是贺之义站在小区的交叉路口却打不到车。

　　被雨水冲刷着的柏油路面变成了深色的溪流，时不时经过几辆私家车，打出浅浅地水花。

　　贺之义等了许久，也丝毫找不见出租车的身影。还好夜间公交还有趟末班，恰巧在这个时候进了站。

　　贺之义跑向不远处的公交站，收了伞，上了车，坐在了中间靠窗的第一个位置，然后把雨伞挂在了前边黄色的扶手杆上。

　　看着透亮的雨水一滴一滴从尖尖的金属伞珠上慢慢滴下，贺之义的眼神也暗淡了几分，心中不由地生出一丝惆怅，而后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那个最简单的愿望：

　　“希望他还活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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