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尘决》弓二

4、三千两？

　　听到‘钱’字，高云雷一个激灵，刹那间清醒了几分，皱着眉仔细辨识面前提溜着自己的人，却是想不起是否在哪见过，只得道【这位兄弟，麻烦你松松手，稍稍站远点，你凑太近我看不清你是谁。】

　　那人冷笑，松手之后猛的推开他，高云雷一时站不住脚，竟怦的一声撞在门上，腰背处传来的疼痛让他不由火起，刚想发作却忽然停了下来。

　　想起来了……

　　高云雷头皮一阵发麻，这人确实是他的债主，不过之前见到他时始终是张笑脸，方才横眉竖目的一时还真认不出来。

　　【想起来了？】那人眯了眯眼睛，收起了一副凶神恶煞的摸样，伸手道【拿银子来。】

　　高云雷很想拍开那只手后吼一句讨债不用半夜讨，但是他的的确确欠了人家银子，所以心里没底气，只得叹气道【银老板好兴致，三更半夜跑这么远来讨债。】

　　银老板哼笑一声，摆了摆手，道【不远。银子当前，哪里都不远。】

　　【只是银老板心急了些，当初说好一月为限，明日才是限期。】

　　【高公子怕是搞错了】银老板摇头道【现在子时已过，一月期限已满。按银满堂的规矩，足量借，准时还，违者重罚。】

　　高云雷心里一阵苦涩，当时他虽然不明所以，却也没深想，让他去借钱他便去了，谁曾想拿着钱进门的时候，却看到那么一张狰狞的笑脸……而这不过是想要勒死他的套环之一罢了……

　　【小兄弟】那中年人看着脸色泛白的高云雷，将他往后拉了拉【你欠了他多少银子？】

　　高云雷勉强笑了下，摇头道【三千两。】

　　那中年人倒抽一口冷气，不禁倒退一步，对于三十两银子可以舒舒坦坦过一年的普通人家来说，三千两银子大概是只在说书先生嘴里听到过的东西。

　　银老板却摇头道【高公子，你记错了，是四千两。三千两的本钱，加上一千两的利钱，统共四千两。】

　　银满堂是做生意的，但是只做江湖生意，若是借一还一，那它还做什么生意，还借什么银子？

　　能一口气借出三千两的只有银满堂，能用三千两赚一千两的也只有银满堂，这就是银满堂的规矩。

　　高云雷瞠目，忽然发现自己很想对着这个银老板的鼻子来上一拳，随即却笑了，而且是哈哈大笑。

　　他忽然想起破庙里的叫花子第一次教他捉虱子时讲的话：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

　　不错，当他背着三千两的借债时，他到哪都牵挂着这事，饭不敢多吃，过夜不敢住店，心心念念想的是攒钱还银子，虽然这三千两他一个铜板也没用到，但钱是他借的，高云雷就没想过要赖。

　　这三千两银子始终实沉沉的压在他心上，压的他连气都不敢用力喘，但现在，三千两的银子变成了四千两，这四千两的银子却不沉了，一点也不沉了。

　　【你看起来好似松了口气？】银老板心怀戒备的盯着他。

　　【对】高云雷笑的直喘气，点头道【确实松了口气。】

　　银老板怒目道【莫非你不打算还了？】

　　高云雷一边笑一边摇头，道【不，银子我会还，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听到有钱收，银老板又收了凶巴巴的样子，好奇道【那你松了口什么气？】

　　【想知道？】高云雷终于收了笑声，站直了身子道【我只是觉得，在还你银子的时候，我下的去手揍你，而一想到能够揍你，我就松了口气。】

　　这一个月来，高云雷一直想要碰到个好人，但他不想欠好人的钱，如果对方人好，高云雷无法迁怒，且会更加愧疚，但是现在不会了，借三千，收四千的人绝对不是什么好人，借了这种人的钱，是他自己没眼力，但他欠的理直气壮，高大公子对自己说，借了歹人的银子无法准时还总好过借了好人的银子无法准时还。

　　银老板也跟着笑了，道【一拳头三千两，一耳光五千两，这是挂在银满堂内的明码价，高公子还完银子后若肯另付，一手付钱，一手开揍，两不耽误。不过，若是高公子还不出钱……】

　　高云雷道【还不出会怎样？】他隐约记得当时银老板说了很多还不出钱的后果，但是当时的他只嫌银老板太过啰嗦，对当时的高云雷来说，区区三千两还不被他放在眼里，他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千里迢迢的跑去银满堂借钱。

　　银老板叹了口气，道【倒也不会怎样，姓高的你一身好皮囊，身板也不错，经的住折腾，折腾完后将你拆了卖卖，应该也能收回个七七八八，其余欠着的，便当我们相识一场，不计较了罢。】

　　高云雷背后窜过一阵恶寒，嚷道【我答应了你这样的东西？】

　　【这是自然】银老板一翻手，不知打哪摸出叠厚厚的宣纸来挥了挥，指给他看道【而且还按了手印。】

　　【那若是再拖延一个月呢？】说话的不是高云雷，是傅清虚，不知何时起他竟已经出了屋子，站在高云雷身边，明月下一脸寒色的他看起来苍白的犹如鬼魅，围着屋子的人不由纷纷向后退去。

　　银老板却不在意，低头盘算了下，道【那也并非不行，若是再欠一个月，连本带利统共需还五千五百两，只是姓高的得留下一个念想】

　　【这钱算盘让你留个念想，你想留下什么？】傅清虚转头看着高云雷，笑着问道【指头？耳朵？眼睛？要不你把鼻子留下吧，我还没见过没有鼻子的人，今儿正好看看。】

　　高云雷瞪他，不由抬手摸了摸鼻子，道【我不稀罕给男人留什么念想，再说这是我的事，银老板，不如我们直接比划比划，你留的什么便是什么……】

　　傅清虚没有理他，径自向着银老板道【你看我这屋子怎么样？】

　　银老板眼前一亮，又仔细的看了看那黑漆漆的大屋子，却故意摇头道【不怎么样】

　　【我也觉着不怎么样】傅清虚赞同的点点头，冲着高云雷一比划，道【不过拿来抵他身上的念想总够了罢？】

　　银老板笑的开怀，道【这个屋子，抵一个月的延期？】

　　傅清虚道【这个屋子，抵一个月的延期。】

　　银老板道【一个月后，需还五千五百两。】

　　傅清虚道【一个月后，还你五千五百两。】

　　【慢！】高云雷大吼一声，挡在傅清虚面前，怒道【这事与你没有任何干系。】

　　傅清虚凝视着他，叹气道【入了我的谷，占了我的床，还与我没有干系？】

　　高云雷莫名的俊脸一红，尚来不及开口，却见傅清虚神色奇怪的盯着他看，不由脸更红了，怒道【你做什么这么看我？】

　　傅清虚笑的也有些奇怪，道【你不困吗？】

　　【困？】高云雷一头雾水的重复着，他确实困，很困，这几天一直都很困，刚才不过是因为被银老板逼着还债忘了这茬子事，现在被傅清虚这么一说，忽然又觉得困意涌了上来，而这不寻常的困意也终于让高云雷意识到了什么【难道说……】

　　傅清虚点头，似是自言自语一般的低声道【这身板厚实的人果真很是迟钝，中了七日迷魂散后居然能毫无察觉的走了这么多日，爬进我这山谷，在这门前喋喋不休，却到现在也未晕睡过去……】

　　高云雷还想说什么，却不由眼前一黑，脚下发软，他最后知道的便是在他滑到地上前，被人一把揽住了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