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映万荒》月上酒

6、第6章 重逢

　　九月十五。昼暝之巅。

　　仙门大开，熙熙攘攘。一众山下的求学者聚集在昼暝之巅的无尘台下，等待着弟子会的开始，台上站着不少鹿氏弟子们，一个个身着淡青色长衫，在风中恍若谪仙，在他们的身后，是一排坐席，最中间的那个被层层叠叠的雪白纱幔遮挡着，每个席位面前都摆放着精致的果盘和糕点。

　　除却天枢仙尊和鹿吟仙君，其他三个坐席是为鹿氏的三位长老准备的。

　　鹿氏的三位长老中，鹿蓿风流恣意，整天流连在各种美人的床笫之间，鹿葳长老是个武痴，整天拿着他那把赤血刀在各地找高手单挑，平常连人影都寻不到。

　　最可怜的鹿霭长老终究是一个人扛下了长老院的所有。

　　今日是为数不多的昼暝之巅几位高人齐聚的时候，鹿吟仙君和鹿葳长老早早到了无尘台，此刻就在席位上坐着，接受着台下求学者们一波一波疯狂的目光洗礼。

　　天枢仙尊隐在雪白的纱幔后，旁人瞧不见他，也不敢往这里看。

　　鹿青棣半跪在他身边，正帮他从一堆糕点中把桂花糕拣选出来。鹿鸣微微侧了侧头，有些不满雪白的纱幔遮挡了自己的视线。

　　鹿青棣心知这定然是鹿吟搞出来的幺蛾子，却罕见没有吭声，他倒是觉得鹿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他可不希望自家师尊被一堆意味不明的眼神盯着。

　　鹿吟看了一眼鹿鸣的方向，转头问站在一边的鹿花间：“鹿蓿长老和鹿霭长老呢？”

　　鹿花间看了看另一侧空着的两个坐席，紧张地摇了摇头。

　　“去找。”鹿吟的声音已经带了不悦，顺手扔给鹿花间一张传送符。

　　鹿花间慌忙应下，立马点了传送符。

　　她来到长老院的时候，只觉得这边死气沉沉的，仿佛有一股黑气笼罩，长老院内乌沉沉的一片，鹿花间辨认了半天，觉得趴在中间桌子上的不明物体应该是鹿霭长老。

　　鹿花间小心地越过地面上一堆疑似过劳死的弟子们，有些颤颤道：“鹿……鹿霭长老。”

　　趴在桌子上的可疑物体一动不动。

　　鹿花间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窗外的日头，还是鼓起勇气拍了拍不明物体：“鹿蓿长老……仙门已经开啦……”

　　不明物体颤抖了一下。

　　鹿花间再接再厉：“您知道鹿蓿长老在哪吗？弟子寻不见他。”

　　不明物体抬起头。

　　只见鹿霭一张本身温和儒雅的脸上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甚至有点走火入魔的感觉，他全身充斥着低气压，一字一顿道：“你说……鹿蓿……找不到了。”

　　鹿花间忙不迭地点头。

　　鹿霭沉着脸起身，魂游天外一般踩着一众弟子的“尸体”走出了门，一具被他踩醒的“尸体”颤抖地伸出手对着他的背影喊：“师尊……”

　　鹿花间：“……”

　　接着，鹿花间紧紧跟在脚步匆匆的鹿霭长老身后，游走在昼暝之巅许许多多奇怪的地方，比如说，后花园的假山，后山的小树林……

　　最后，他们终于在沐清池寻到了跟美人抱在一起喝酒嬉戏的鹿蓿。鹿花间几乎是条件反射性地闭上了眼睛，整张脸惊吓得一边白一边红。

　　泡在池中俊美长老看着气势汹汹的鹿霭却丝毫不见慌乱，不紧不慢地张口接过美人斟来的一小杯美酒。

　　“鹿霭，你这是给我送美人来了？”氤氲的水汽弥漫在鹿蓿英挺的眉眼，他歪歪头，有些好笑地看着站在池边僵立的鹿花间，“这不是鹿吟的大弟子吗？这样不好吧。”

　　池中的美人趴在鹿蓿的胸膛上，暗暗瞪了一眼鹿花间。

　　“荒唐……荒唐！”鹿蓿气得快要背过气去了，“今日是仙门的弟子会，你不去无尘台，居然还在这里鬼混！”

　　“你……你……谁准你将人间妓馆里的……带到昼暝之巅来！”

　　“啊，对啊，我忘了。”鹿蓿猛地敲了一下额头，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他说着从水中站起来，露出半裸着的上身，胸膛显得精装而宽阔，他抓起落在浴池边的布巾，胡乱擦了一下就扔到站在一旁的鹿霭手里。

　　鹿霭额头上的青筋又跳了一下：“鹿蓿……你打算就这样……”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鹿蓿顺手揽着个跟他一块站起来衣衫尽湿的美人，一个传送符就把自己给送走了。

　　鹿花间胆战心惊地听着鹿霭做了三个深呼吸，后者努力对她露出一个安详的笑容，道：“我这就去无尘台。”

　　昼暝之巅。无尘台。

　　鹿蓿衣衫不整地出现在无尘台上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特别是众人发现他身上还挂着一个满是风尘气的女子的时候。

　　鹿吟的眉尾跳了跳，压着火看着对面的鹿蓿懒洋洋地斜靠在席位上，一旁的美人开始尽职尽责地给他剥水果。

　　昭陵混在台下的人群里，捡了个空旷点的角落和邹明看热闹。

　　“有意思。”昭陵笑道，“那位是谁？”

　　邹明道：“昼暝之巅的鹿蓿长老，前任仙主鹿湛的大弟子。”

　　“据说这位与天枢仙尊不和已久，一直力推鹿吟上位。”

　　“啧啧啧。”邹明看了一眼鹿吟明显冷冰冰盯着鹿蓿的眼神，道：“可惜这明显就是‘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啊。”

　　昭陵没有理会他，反倒将眼神转移到雪白纱幔遮挡的坐席上。

　　纱幔层层叠叠，在日光的照射下，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个瘦削的人影。

　　昭陵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微微一动，不过这一动就像是平静的海面突生一丝波澜，很快便消失于无形之中了。

　　那就是……天枢仙尊。

　　忽的，纱幔后的人似是感觉到有人正在注视着他，微微向着他的方向偏了偏头，平淡如雪的目光和他的对接上，昭陵只觉得一丝冰凉的感觉从尾椎骨一直上升到他的胸腔。

　　那目光似乎是顿了一下，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而后不动声色地转开。

　　昭陵恍惚了一瞬，眼神顺着那目光追去，看见了放浪形骸的鹿蓿正张口接过美人送来的水晶葡萄。

　　雪白的纱幔后似是吹起了一阵风，片刻后，一截纱幔断裂，飞起盖在鹿蓿和身边的女子身上。

　　“鹿蓿长老穷困至此，本尊就是赐你一件衣裳又何妨。”

　　冰冷的声线回荡在整个无尘台之上，众人的视线不由集中在发话人的身上。透过一截被整齐截断的缺口，无尘台下的众人终于看清了传说中天枢仙尊的真容。

　　与他们所想象的妖媚风骚不同，台上的人像是冬夜风雪下清冷的月光，单单是坐着，一身雪白的素衣，就让人觉得高不可攀。

　　此人的眉目像是晕染开的山水墨色图，只唇间的一抹红像是点到及止的艳，处处透露着一股不可方物的美。

　　有人甚至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天枢仙尊……居然生得这般好颜色。”一个看起来五大三粗的汉子脸红到了脖子根。

　　“这要是……怎么我我也愿意啊。”他身边站着的一个打扮得像个世家公子哥的人擦了擦口水。

　　传闻之中，天枢仙尊凭借着美色流转于各位仙主的床榻之上，迷惑了两百年前的邪神和濮阳氏族，又迷惑了如今的沈氏仙主沈怀清和堂弟鹿吟，通过出卖色相和万千人的性命获得如今在修真界说一不二的地位。

　　众人都觉得着当是个蛇蝎美人，必然媚骨天成，风尘浪荡。却不想竟然如此……出尘高洁而又令人心痒难耐。

　　昭陵的视线划过天枢仙尊完美的下颌线，发呆一般落在他柔软得仿佛花瓣一般的嘴唇的上。

　　后者清冷的视线再次和他对上。昭陵微微一怔。

　　天枢仙尊的瞳色很淡，在日光下，像是一块琥珀琉璃石，眉眼狭长，泼墨般的睫羽落下一小片淡色的阴影。

　　片刻后，他再次不动声色地移开自己的视线。

　　“我觉得我可以冲一冲天枢仙尊的弟子。”昭陵听见身侧一个全身挂着各种宝器的年轻男子说。

　　“你省省吧，你知道天枢仙尊两百年就收了一个弟子鹿青棣吗？你知道鹿青棣什么资质吗？今年刚十八，金丹后期！”

　　那男子被噎了一下，小声道，“那也要试试看啊。”

　　说罢，他更小声地和身边人耳语起来：“你听说了吗？之前有人说……天枢仙尊和他徒弟……”

　　“喂，别说了，这可是昼暝之巅，你不要命了。”

　　“诶，他敢做怎么不能让人说了。”男子不满道，又淫邪地笑起来，“不过我也愿意啊……要是当上了天枢仙尊的弟子，我也愿意和师尊日日厮混在月华阁的床榻上。”

　　昭陵斜了一眼身旁的人群，发觉居然不少人还在小幅度点头赞同。一个站在修真界顶尖上的人，随便哪个阿猫阿狗都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肖想他，片刻就将他与各种床笫之欢联系在一起，真的也是……够可悲的。

　　空有美貌的人站在本身不属于他的位置上，恶意便会如同潮水一般铺天盖地而来，个个都想将其拆吃入腹。

　　天枢仙尊不动如山，他甚至还拈了一块桂花糕垂下眼睫慢慢品尝。微甜软糯的香气在唇齿之间化开。

　　另一边被纱幔缠住的鹿蓿只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最终只是随意地将纱幔披在身上，倒是规规矩矩地坐好了。

　　伴随着山顶的一声钟鸣，昼暝之巅的弟子会，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