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无原则》淳子溪

1、跟叔叔回家 。……

　　傍晚的山间下了场雨，苍翠之上，云雾缭绕，山庄内，身穿黑色正装的男男女女来回走动，气氛沉重压抑。
　　“棉棉……”中年女人用白色手帕捂住脸面，眼眶红肿，明显是刚刚哭过，她脚步踉跄地靠近跪在相框前低声抽泣的小女孩。
　　“阿雅她……”女人本意是想安抚肩膀止不住颤动的小姑娘，可情绪上来后，自己反而抱着她哭得更加悲怮，“阿雅这么好的人，命怎么就这么苦啊……”
　　厅堂内的其他人闻声纷纷把目光转向这边，几声叹气之后，有人上来拉开那女人，顺带摸了摸小女孩的头，表示安抚。
　　“行了行了，还没完没了了。”男人不耐烦地打断女人的哭泣，担忧地看了一眼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目光呆滞且脸上还挂着泪痕的小人儿。
　　男人的一瞥中带着几分同情，却也止于同情。
　　纪棉垂着脑袋，双手紧紧捏住膝盖上沾了泥巴，褶皱不堪的裙摆。
　　小姑娘竭力想要克制自己不停抽搐的身子，脸和嘴唇都丧失了血色，灵动的一双大眼睛此时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蓄满了摇摇欲坠的泪水。
　　不能哭！妈妈不喜欢爱哭的小孩儿，纪棉强撑着不让自己再掉眼泪。
　　周围的大人们都围在一起，小声却也不避讳地争论着遗孤的抚养归属问题。
　　“我家可不行，本来现在工作就不好做，家里已经有两个孩子了，吃不消吃不消！”
　　“哎，我家还有房贷车贷要还，孩子上学还让人着急上火，谁也不宽裕啊！”
　　“你们这些人，平时阿雅也没少照顾你们吧？怎么，现在她走了，就对她的孩子避之不及？”
　　“那照你这么说，这孩子就归你喽～”
　　“说什么呢？我家也不容易……”
　　黑色装点的厅堂之下，气氛一时间降到冰点，走廊的屋檐时不时低落下几滴雨滴，落在地上和污泥混在一起。
　　纪棉用手用力地擦了擦眼睛，迫使自己不去听旁人的争论不休，小脸儿微微抬起。
　　额前凌乱的刘海下，是一张破碎可人的面庞，像刚长出枝头，却被雨无情浇打后的纯白梨花。
　　案桌上的黑白遗照，女人面容娇艳，笑容璀璨得让人挪不开视线，只可惜，最美的人，在本该是最好的年纪里，却香消玉损。
　　纪棉和她有七分相似，即使身上的黑色套裙在雨天上山之后，被泥巴沾染得脏污不堪，小脸儿却白净得让人心疼。
　　纪雅死于一场车祸，在一个星期之前，医院电话打来的时候，纪棉正在教室里写作业，老师把她喊出去，语带沉重地告诉她这件事。
　　小女孩儿浑身上下开始不停地冒冷汗，耳鸣到几近失聪，到了医院病床前，才发觉这不是噩梦，这是事实。
　　事情突然到让她来不及产生任何情绪，整个人僵硬至医生下了死亡宣告才恍然拉回了神志，崩溃就在一瞬间。
　　混乱、悲痛、以及幼小的心灵被重创之后的不知所措。
　　葬礼是亲戚朋友帮忙操办的，一周的时间，足够她亲历了一遍生死。
　　山间又开始下起淅沥的小雨，雨滴落在屋檐上嘀嗒作响，纪棉年纪虽小，可也明白，现在妈妈不在了。
　　她，成了一个累赘。
　　人们可怜她，同情她，却又不愿意哪怕伸出一点点的援手。
　　纪雅是公司的一个小员工，独自带孩子本来就辛苦，也没有多少的积蓄，谁都不愿意背上这个负担。
　　周围的人声在雨幕下更加清晰，纪棉紧咬牙关，一定不能让自己再哭了。
　　她该怎么办呢？她快要成为一个孤儿了，谁也不要她了……
　　鼻头酸涩着，空气里是化不开的忧郁。
　　黑色宾利行驶在山间，成了苍穹下的一个移动的点缀，驾驶座上的司机往旁边看了一眼道，“宁总，快到了。”
　　“哦？嗯。”副驾上的男人抬起惺忪的眼皮，目光望向窗外，尝试让自己清醒几分。
　　厅堂内，大人们停止了争论，他们不约而同地把视线对准一旁一言不发的小姑娘身上。
　　“棉棉，你来说吧，想跟谁回去？”大伯率先开口，快步走到纪棉的身旁，蹲下身来问她。
　　“是啊，棉棉，我们不好决定，你自己看看，想去谁的家里，别担心，能帮的我们一定会帮你。”
　　大家纷纷围了过来，纪棉被包围在中间，她眉头微皱，紧抿双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怯生生的眼睛环视一圈，小姑娘心里生发出一个想法，他们……真的希望自己去他们那里吗？
　　敏感地察觉到，好像并不是这样的，她是不是不要给别人添麻烦比较好？
　　空气又变得沉寂，大家似乎都在等待着她的回答，而纪棉怎么也回答不上来。
　　就在众人僵持不下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院子。
　　“不好意思，打扰了，请问一下纪棉这孩子现在在哪里？我们受她妈妈的委托，来接她回去。”雨幕下，助理打着黑色大伞，帮身旁的男人挡雨，礼貌地朝厅堂里的人问着。
　　男人带着金丝框眼镜，一身黑色的西装肃穆又出尘，浑身散发着一股温和沉稳的气质。
　　看起来三十多岁的样子，周身的那种精英气场，让在场的人都微微愣了一下。
　　他没等周围人的回答，便径自迈开长腿走进厅堂，朝站立着的众人点头示意，大家便不由自主地给他让路。
　　“唐突了，我是纪雅的朋友。”男人语罢便发现角落里的那一抹小身影，悄声走近纪棉的身边。
　　“能让我们单独聊一下吗？”他蹲下来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一干人等道，助理已经麻利地过来将大家请出去。
　　人群边议论边出去，看这人的一身装扮就不便宜的样子，眼尖的人不小心瞥到院子里停的那辆豪车，惊讶得瞪大了双眼。
　　纪雅什么时候认识这么有排场的朋友了？
　　议论中，还夹杂着一些刺耳的声音……
　　“看来那件事是真的！”
　　“什么啊？这不就傍上大老板了呗……”
　　“你别多嘴，什么傍不傍的？”
　　“本来就是，钱没捞到，却把自己赔进去了，人啊，还是不要太蠢。”
　　男人定了定神，开口道，“棉棉？”
　　纪棉抬头便对上一双狭长的眼睛，眼前的男人英俊不凡，可能算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人了，不过却莫名地有一些眼熟。
　　宁以城在看清她的脸后，目光微晃，随即又恢复如常，见小姑娘犹疑忐忑的样子，又把声音放得更平和。
　　“我是你妈妈的朋友，她临走前，把你托付给了我，拜托我好好照顾你。”
　　“妈妈的……朋友？”纪棉睁大了眼睛，湿润泛红的眼眶看起来楚楚可怜，刚刚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了一丝舒缓。
　　“你可以叫我宁叔叔。”宁以城微微一笑，想要和她拉近距离，“对，朋友……”
　　纪棉的脑中快速搜索着这个人的样子，虽然他看起来不像是坏人，但是也不能轻易相信别人。
　　男人察觉到小姑娘的警惕，略微叹一口气，语调悠长道，“很……重要的朋友。”
　　纪棉捕捉到了他眼底的忧伤，眉头微蹙，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棉棉，叔叔……对不起你……”宁以城显然有些绷不住了，在小孩子面前流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还没等纪棉反应过来，接下来的一句话，让她浑身更加坐立不住。
　　“你的妈妈，是为了救我才……”宁以城抬手扶住额头，声音也变得哽咽，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复下来。
　　纪棉瞳孔扩张，她之前只知道纪雅是死于车祸，并不知道这背后的缘由，毕竟，妈妈被送进医院后，她才被通知到。
　　“对不起……”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在一个小孩儿面前红了眼眶。
　　纪棉小小的身子因为震惊也跟着轻颤，她的妈妈是因为救这个人而丢下她的。
　　他比自己还要重要吗？
　　一瞬间，小姑娘的脑海里浮现出几处被忽略掉的细节。
　　“只是好朋友吗？”干净的眸子直直地盯着眼前的男人，纪棉问出的这个问题，是宁以城没有料到的。
　　“不，是很重要的人。”男人苦涩地扯动着嘴角，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有证据吗？”稚嫩的童音里，还是带着一丝质疑，纪棉死捏着裙角。
　　宁以城停滞半秒钟后，才点了点头，掏出手机给她看相片。
　　“……”纪棉盯着手机屏幕上身子挨得很近的两个人，一个是面前的男人，一个是自己的妈妈。
　　纪雅脸上带着的笑容，是她很少见到的，原来她的妈妈也会有这么开心的时候啊。
　　见小姑娘沉默不语，宁以城小心翼翼地开口道，“棉棉，叔叔带你回家好不好？叔叔答应了你妈妈，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纪棉的目光飘到了很远的地方，仿佛没有听见男人说的话一样。
　　她终于想起来，为什么会觉得他眼熟了。
　　曾经有一段时间，她的妈妈每天都会打扮得很精致，欢欢喜喜地出门。
　　也有几次，放学出校门的时候，看到她从一辆轿车里下来，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来接自己。
　　原来，是因为这个人。
　　纪棉从小就心思敏锐，即使大人有时候会刻意隐瞒一些东西，凭借着蛛丝马迹，她也能知道。
　　她没有回答宁以城的问题，因为她根本没有选择！
　　果不其然，丧礼结束后，那些亲戚朋友在得知男人的来意后，热络地替纪雅表示感谢，并叮嘱纪棉要乖乖听话，在别人家里要懂事。
　　纪棉第一次坐这种四个轮子的豪车，从上车时起便一言不发，盯着自己的鞋尖发呆。
　　她还是没有从妈妈的去世中缓和过来，也不明白为什么妈妈会为了别人抛弃自己，即使这个男人看起来，很不一样。
　　也许是车内的气氛太沉闷，男人想缓和一下气氛，尽力在找话题。
　　“棉棉今年12岁了吧？”
　　“嗯。”
　　“这么巧，我家也有个孩子，他和你一样大，是个男孩儿。”
　　纪棉又迅速洞察到他话里的信息，各种念头像乱麻一样涌了上来。
　　察觉到小姑娘探究的眼神，宁以城继续道，“不过他妈妈走的早，平时啊，也挺孤独的，以后你们可以一起玩。”
　　“嗯。”许是过于紧张，纪棉只能简短地回应几声，时不时地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
　　他们一起下了山，车子经过市区，渐渐偏离市区，外面的街道从熟悉变为陌生，纪棉不知道以后的生活会是怎样的，一切都是未知。
　　直到车子停在目的地前，助理下车为她开了车门，纪棉手指捏紧肩上的背包带，不可置信地看着那道涂着白漆的华丽大铁门。
　　门口站立着两位穿着笔挺制服的守卫，正面无表情地将铁门推开。
　　“走吧。”宁以城温和示意她跟着自己，“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了。”
　　眼前的一切似乎过于虚幻，纪棉脚步虚浮，忍不住仔细打量四周。
　　进了铁门内，才知道里面有多么豪华，道路两旁是人工修剪的比人还高的绿植，随从们恭敬地站在两旁，对着男人俯身行礼。
　　继续往前走，入眼便看到一处纯白色调的喷泉，水花在夏日的空气中飞溅出了彩虹的颜色。
　　纪棉瞪大了眼睛，盯着前方富丽堂皇的别墅，表情微微有些错愣。
　　她以前，只在电视上看到过这么漂亮的房子，所以没忍住多看几眼。
　　“先生回来了。”从旁边的树荫下走来一位老者，大约六十多岁的样子，气质却依旧挺拔，他看到一旁的小姑娘，神色变得更加和缓。
　　“都打点好了，接下来可以带小姐去安置东西了。”
　　“嗯，好。”宁以城言语中透露着男主人的威严，在众人面前，多了一份严肃。
　　纪棉跟在老管家的身后，一路上都在偷偷打量着四周，这里的环境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想。
　　她的东西不多，只带了一些换洗的衣服，宁以城在看到她家的境况之后，摇了摇头，说会给自己准备新的。
　　这里的佣人也同样用好奇地眼光打量着这个瘦瘦小小的小姑娘。
　　纪棉走到了别墅大厅门口，心里越发有些忐忑，只能拘谨地垂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