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达奚战败 ...
-
唐，武德年间。
草原西北，大漠与草原交界之处，是达奚部落驻扎之地。
达奚一脉原是鲜卑人，后经战乱，再者草原上阿诗勒部日益强大，这才迁至西北。
达奚人依水而居，驻扎地青草丰茂，是草原边界难得的宝地。富足的生活让达奚人几乎忘记了战争为何物。故而在一位放羊的汉子听到来自草原远方的号角和马蹄声，看到冉冉升起的狼烟时，他几乎以为自己被过于热烈的太阳晒晕了脑袋产生了幻觉。
放羊人花了几秒钟确认自己神志清醒后，终于一扬马鞭，向可汗的营帐飞奔。
“可汗！我，我放羊……嗯，我方才看到有号角，不对，我……”
那汉子飞身下马经过通传应允终于得以奔进帐中，火急火燎语无伦次之时，抬头正对上一双碧瞳，那碧色犹如一滩沉静幽深的湖水，愣是让他冷静了几分，磕磕巴巴但至少快速准确地报告了他的所见所闻。
达奚部赤锡可汗听罢，凝眉思索。
帐中一片安静。
“父汗，”清越的声音划破几乎凝固的空气，说话人正是那绿眸的主人——立于可汗座侧的少女，“可要我速去告诉阿娘？”
“寉栾，阿诗勒人来意不善，你先去把你表兄找来，再带老弱妇孺快快离开营地。”
“是。”
达奚寉栾的阿娘是个有着美丽碧瞳的妇人，来自回纥，使的一手好弯刀。
得知阿诗勒大军即将来袭，这位妇人当即提刀随赤锡可汗立于达奚部军队之前，誓与达奚部共存亡。
“阿兄，你与父汗、阿娘此战一定要当心，待我安顿好我达奚部族人，定返回与你们并肩作战。”少女牵一匹黑色骏马，仰头看着高大的表兄，语意坚定。
“乖阿栾，不可胡来，”胡咄葛利央抚了抚阿妹柔顺的发，铁血碧眸闪过一丝柔情，“此战凶险，你此去莫要回头，须带着达奚余部前去大漠投奔外祖父才好。”
“我晓得了。”
只说晓得，未曾保证，如此看来我是可以回头的。
达奚寉栾带着族人一路向西而进，因着老弱妇孺能骑马者毕竟不多，再者其中许多人腿脚不便，一行人走得很慢。
不知走了多久，达奚寉栾回头看看越拉越长的队伍，耳朵微动之时，竟已能听见从达奚部驻地处传来的喊杀声。
这不行，大敌当前，要我带着族人逃命而不与父汗、阿娘、阿兄一同作战，这不是我达奚寉栾能做出来的事儿！
毕竟还是正值豆蔻的少女，热血沸腾之下高喝一声“去斤丘，你带着他们继续往西北，莫要再跟随我”便拨转马头一夹马腹，绝尘而去。
被唤作去斤丘的是个长着络腮胡子的黑汉子。可怜他想追又不敢追，想劝也来不及劝，只得招呼招呼和他同样目瞪口呆的族人们继续前行。
距离营地愈近，喊杀声、刀剑碰撞声就愈真切。终于回到营地，留守的达奚部将士仍在与阿诗勒大军血战。
达奚寉栾瞥见被族人鲜血染红的牧草，银牙紧咬，牵动缰绳使得骏马扬蹄跃起，落地之时踩倒三名阿诗勒人；她抽出弯刀，大力抽砍，血光乍现之际一名阿诗勒人身首分家。
“察！那是，那是……”一名达奚部士兵发现了战马之上挥舞弯刀的少女，忙指给身边的长官看，然，话还未说完，便被一箭穿心。
胡咄葛利央循着那身亡的下属指示的方向一看，碧瞳震动，一分神间左臂护甲已被割裂，他忙提刀格挡，避过身后捅来的剑，再回身便利落地划开了敌人的喉咙。
“真是胡闹！”他一声低骂，砍开碍路的阿诗勒人，总算来到达奚寉栾的马边。
“阿栾！”高大的汉子一边扯着沙哑的嗓子喊话，一边应付涌上前的阿诗勒人，声音里满是急切无奈，“你怎么这样不听话？！快走！快带着族人走！我们撑不了多久了！”
“我不！”少女也吼着，弯刀寒光闪现，毫不留情地将阿诗勒人当菜瓜劈，“我让去斤丘带他们走了，我是父汗的女儿，你们不成，我也不独活！”
“你，你不可任性！”胡咄葛利央完全拿她没法儿，只能徒劳地吼她。
傻阿妹，真是傻阿妹啊！
铁骨铮铮的汉子看着马背上努力迎敌的纤瘦少女，不禁红了眼眶。
“我说，”达奚寉栾气已微喘，手起刀落不如先前利索，“阿兄你可知晓我父汗和阿娘在何处？”
“可汗和可敦怕是在王帐……阿栾当心！”胡咄葛利央偏头一看，正瞧见一支直奔少女后脑的箭，情急之下他将手中弯刀掷出，终于在箭头没入少女发丝之前将其砍断。
胡咄葛利央惊出一身冷汗，他怒目循向射箭者。
目光所至是一个不过十六七的少年，一身银甲，长发披散，头戴鹰型饰物，手持一张良弓，眼神锐利，正是那射箭之人！
那少年对上他的视线，嘴角轻扯，拔刀一踏马蹬，足尖点过正厮杀的两方将士的头顶，竟是直奔胡咄葛利央而来。
胡咄葛利央眉头急皱，突然意识到了那少年是何许人，心叫不好：“阿栾快走！阿兄替你拦着！”
饶是胸有少年热血，达奚寉栾也知晓若自己此刻再不离开，只会枉对阿兄的保护。
“多谢阿兄！”少女再提刀，尽力杀出一条血路，远离那射箭的少年。
弯刀已失，胡咄葛利央咬牙抽出一柄匕首，硬生生地挡下了直逼面门的一刀。
虎口阵痛，他还未来得及再抬手，刀刃寒意又朝脖颈袭来，他只得侧身躲避，右肩躲避不及被刺一刀竟是最好的结果。
他知晓自己不是那少年的对手，但身为达奚部的察，身后还有阿妹，他断不可逃。
在鹰师特勤阿诗勒隼的刀下，也无处可逃。
“杀！”手持匕首的汉子大喊着调动疲惫的肌肉，迎上那阿诗勒的不败少年。
“匕首？”阿诗勒隼眉头轻挑，纵身跃起横刀一扫，落地时他回头看了眼胡咄葛利央，微微向他行了个礼。
“是条汉子。”
胡咄葛利央碧瞳未阖，眸中却已无光彩，脖颈处鲜血汩汩，浸透了方才他战靴下的土。
达奚寉栾手臂渐沉，纵是弯刀锋利依旧，杀伤力仍然大大削减。
敌人的血溅红了她瓷白的脸，一双碧瞳写满疲倦，无尽地砍杀中又染上绝望。
要……撑不住了……
兵器相撞的嘈杂声不知何时渐渐消失，达奚寉栾手中的弯刀几乎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她左手攥紧了缰绳，竭力稳住身子，挺直腰杆。
“喂，”阿诗勒隼看着马上被血染红衣袍溅脏脸的少女，收刀入鞘，“投降吧。”
“休想。”
达奚寉栾喘着粗气，欲抬起弯刀拍马再战，但过度疲劳的右手剧烈地发抖，几乎握不住刀柄。
碧眸无神地睁着，时不时地眼前发黑。
她真的好累，真的看不清楚了。
只觉得那个阿诗勒人的银甲在日光下好生刺眼。
阿诗勒隼抱臂站着，耐心地看着那明显快坚持不住的少女，即使她拒绝投降也并不打算再拔刀出鞘。
他内心默数。
三……
二……
一……
当啷——
弯刀落地。
他轻叹一声，飞身向前，接住从马背上跌落的少女，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活着。
“她死了？”穆金跑过来，正看见阿诗勒隼抱着浑身是血的少女。
“只是累晕了。”
“你不杀她？”穆金挠着头看着自家好兄弟给怀里的少女拢了拢头发，非常地不理解。
“达奚部可汗可敦已死，他们已经降了。”阿诗勒隼抱着轻飘飘的少女上马，一扯缰绳，“走吧。”
“哦好。”
“隼，战俘人数都清点好了，”穆金迈着大步进了帐子，“啊还有，亚罗截住了达奚余部，那小子被一个络腮胡汉子捅了一刀，差点儿没给他捅个对穿，幸好他福大命大，不然怕是就要去见天狼神喽……”
他嘚吧嘚吧地说了半天，没听得什么回应，总算想起来看看听众一眼。
行吧，隼在看那个姑娘呢。
“隼，你看她干什么呀。”
阿诗勒隼抱着臂，指尖轻点，突然一笑：“我大概捡了个小麻烦回来。”
“什么东西，她吗？”穆金又不理解了。
“她跟达奚部的可敦长得很像。”
“那你还把她留在帐子里，不怕她爬起来捅你一刀子啊。”明白阿诗勒隼什么意思后，穆金越发地不理解了。
“一个小姑娘而已。”
“那那些达奚人？”
“充做奴隶吧。”
穆金领命，就要出帐时听见了好兄弟的嘱咐——
“她就不必了，我看着她。”
或许是少女在马上拒降的骨气让他生了些兴趣，又或许是少女昳丽的容貌令恰是少年的他生了些怜惜，总之阿诗勒隼不打算杀掉达奚寉栾，也不打算把她丢进奴隶营。
弯刀已被洗净，鹰师的少年特勤轻轻抚过这柄冰冷的凶器，脑海中浮现少女用它作战的样子。
这小姑娘，留在身边为我鹰师所用，比扔去奴隶营干些洗衣烧饭的事儿中用多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达奚战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