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封魔诉雪

3、第 3 章 你好像动画

　　陆星河猛得一拍桌板，整个桌子连着还在倒酒的白菜头狠得一恍，浅浅的酒杯溅出一片水光。

　　“陆哥……酒。”白菜头属于双商皆无的一类人，除了非常的智商，情商和他的屁孩老大堪为同等。比如说现在，连店外的两个路人都以一副“好戏在即”的欠抽神情张着脑袋看他们。当戏人白菜头却仍想着啃桌上的烤翅。

　　“陆晴。”屁孩老大瞪着他，“青你坐下。”

　　白菜头坐下了。两个小弟也跟着坐下。

　　现在还站着的就只有陆星河了。简漠至始至终就没有站起来过。

　　“你。”陆星河转眼瞟向简漠，“……”

　　尽管他的目光似乎一直朝向同样的方向，却能令人深刻感受到他眼底究竟留着谁的影子。

　　简漠并不喜欢这种目光，锋芒毕露的犀利，通常是“看谁先眨眼”弱智游戏的常胜者。令人觉得麻烦透了，何况陆星河本来就欠抽。

　　“我？”简漠故意模仿着陆星河那夸张的语气。

　　“很欠揍。”

　　简漠笑笑，显然二人对对方的看法不谋而合。

　　“哦。”亏简漠还以为陆星河会说出什么牛逼轰轰的狠话，现在看来这三字毫无攻击力，“我并不意外。”

　　“我不香打架。”陆星河说，“你也不想。我相信刚才只是误会一场，我讨厌欠揍的人，所以你不要再说话了……”

　　“你妹的陆星河……”白菜头低呼出声。

　　“你有机会一定要数数你一句话中多少个‘我’字，你是众星拱月长大的吗？”简漠的声音与白菜头的低呼重合在一起，两道全然不同的声音令陆星河烦得简直想甩了他们走人。

　　但他现在一句话没说。

　　烧烤店又恢复了一些寻常，似乎认为期待中的一场恶架是不可能了，好几个刚才把脑袋转过来的人又把头别了回去，各聊各的。门口那两个准备看热闹的人早没了影。

　　简漠大大方方地看着屁孩老大的正脸，看得出，陆星河在衡量，故弄平静的眼色掩不住心底的迟疑。

　　毕竟还只有十三岁，还没有小弟高。矮子一个，心机太重反倒不正常，何况有的人就是嚣张，满脸的不耐和暴躁专门摆给别人看。

　　“……布管货车是不是你安排的，反正尼救了我，我也懒得想那么多，所以还是谢了。”陆星河皱着眉，一脸严肃地道谢，简漠都觉得他是刚鞠了一躬。

　　简漠：“……”

　　陆晴：“陆哥！你干嘛向他道歉！你有病吗？！怎么看都是他先惹的事啊。第一手是他动的啊！”

　　陆星河没说话。

　　“你不想吃东西就走人。”陆星河指着简漠，“槛着你我就想揍人。”

　　“那这顿烧烤多谢了？”为了不让自己难堪，简漠故意用了疑问的语气。然而半分钟过去仍是寂寞一片，事实证明，陆星河压根不在乎别人的心情，似乎能让任何人在沉默中尴尬的五体投地。

　　简漠也没再说什么，无所谓地走开了。来时抱着的那一大堆炮仗全散在长椅上，他走的时候只捎上了一支最普通的烟花棒。

　　“简漠。”陆星河趁他还没走远，喊了一声，“我们还他妈会再见。”

　　“不会。”本来手都举了起来，听了他的话，简漠硬是连挠挠耳屎的心情都设有了。

　　“我会去找你。”陆星河说，“因为你让我很生气。”

　　“不欢迎。你好像动画片里的邪恶大反派哦。”

　　……

　　二零三四年，成都市局，某管治改造部门。

　　在这里，没有悬疑电视剧里的天地昏黄，更没有□□片里的独眼反派和监狱小弟。

　　外人看着无非低质量的大型宿舍罢了，中国政策对待囚犯还是非常人性的。只有每一扇铁门后关着的黄衣犯人是和电视剧里做到统一的，只不过他们大多是五官健全的普通人。

　　他和这栋大厂里百数的囚犯一样，不说度日如年，但一天多数时间坐在小木椅上对着一张白床发呆，难免会感到百无聊耐。

　　人闲着就容易动脑，不停地乱想。

　　这是他入狱的第七百二十天。

　　没有办法去见简漠的第七百二十天。

　　哦。

　　之后的几万天……应该也见不找了。

　　简漠不是最近去相亲了吗？挺好。

　　这几天水管坏了，水滴从滴嗒滴嗒响，挺成节奏。

　　“你可别死里边了。”简漠之前说，“你等着，我一定让你出去，到时候我们找个大城市住个大房子，再一起活到一百岁……”

　　哦。

　　隔壁的两个狱友又在谈女友。其中一个说自己女朋友煲的汤好喝，跟他隔着一道铁门的小眼镜应该是个疯子，这会儿正大谈特谈有三个女友都是顶流明星还真报出了名字……但疯子为什么会犯罪被判刑呢？应该是犯了什么大罪。

　　“滴……嗒……滴嗒……”他用手搭在弯起的膝上轻轻拍打，想跟上水滴的节拍，嘴里发出的声音小的几乎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别人就算靠太近也没用。

　　外面是应该下雨了，乒乒乓乓的雨点子声让人心乱。

　　雨大了，雨点从没关紧的窗缝飘进来砸湿了后背。

　　简漠那个瓜娃子会不会出门又不带伞……

　　“陆星河是吧，出来。”

　　他房间的铁门被拉开了，两个着装严肃的狱警在门外喊他。

　　这次来的不是黄警官，也不是那个偶尔会帮着简漠给他带话的小警员。

　　陆星河叹了口气。

　　隔壁的狱友日常看着热闹。那疯子说陆星河是不是背后有人，被判无期天天被人看望，另一个人啧了声似乎没说话。

　　“啊。”陆星河应着，“我是陆星河……”

　　“起立！”其中一个狱警吼，“站出来！”

　　陆星河站了起来。

　　“他腿脚没毛病吧？”那个狱警问他的同事，“看着和照片上不像啊，这人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你管那么多干嘛？反正等一下都要过安检。”

　　“行吧行吧快押走。”

　　“……”

　　……

　　简漠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一个普普通通的零零后，能在二零一七年就有幸被请到派出所。

　　“应该是叫陆河吧？”被询问时，简漠故意漏掉一个字，“……你们找的是混血？那对不上，他纯种的……一米六左右？好像是。哈？他国外有亲戚？没听他说……”

　　那陆星河还真不是什么善茬。简漠怎么也想不到，他这辈子第一次被带进派出所竟以如此奇妙的原因……前一夜和一个神经病吃了顿烧烤。

　　“你叫简漠是吧。遵循你的意见，我们暂时没有联系你的父母。希望你认真配合我们寻人。监控显示，昨晚九点二十分，你和他在这个地方起了冲突。”警察把电脑扳向简漠的方向。屏幕上，明显比简漠矮出一头的陆星河一扫腿从他身后猛地跳起。

　　简漠仿佛都能从那只土气的劣质耐克鞋撞上他脸时听见响声。

　　“哇哦。”简漠愣愣地感叹了一声。

　　“你是想起了什么吗？如果能提供消息。我们警部会代替陆星河的亲属感谢你。”

　　“不算……我就觉的，陆星河原来那么矮，比我低上一头呢……不不，我的意思是屏幕上那个人，还不能确定是陆星河吧？他告诉我他叫陆河。”

　　毕竟是头次和警察面对面对话，坐在他面前的还是那种看气势就知道是那种喜欢一言不和给人戴上手铐的警察。

　　简漠以为自己一阵尬笑，实际上他如果能看见当时自己憨憨的表情，恐怕会嫌弃的大半年不照镜子。

　　那位看起来壮汉的警察竟然出奇的好耐性：“的确。陆星河一米六五左右。”

　　“一米六五？我昨晚上遇上的好像还没有那么高……”

　　简漠以为自己会口不择言，甚至在喝女警姐姐递过的水时问她一句“水里有没有毒？”……然而与预想相违，简漠只是真假参半地忽悠着。但心虚与自愧是难免的。

　　简大欠，胆儿够大啊，警察都敢忽悠。

　　对面的壮汉警察没有再说什么，只让简漠一边等等。

　　找椅子坐下时，外衣包狠狠的振动了一下。之所以说是狠狠，其实来自简漠的心理原因。他微信上所有好友加起来不超过十个，这种时候，唯一可能给他发信息的恐怕只有老爸了。

　　“呵了个呵”申请成功您的好友。

　　简漠皱了皱眉。

　　不是老爸，是一条陌生名称的好友申请。不过简漠稍稍一想就知道是小叔的小号，毕竟会主动加他好友的人不多，只可能是家里人，而家里人中唯一一个会三天换一个号，且取这么土的昵称的人也只有小叔，毕竟天天没事闲得慌。

　　简漠同意申请后，没想过小叔那边一直在线等着他，这人打字速度和他说闲话的速度一样快。几乎下一秒就发来信息。

　　[呵了个呵]：还活着吗？

　　[简漠]：死了。

　　简漠不觉得小叔一个整天忙着思考人生的人会平白无故联系他，极有可能，是老爸放不下面子，又让小叔代替他当和事佬。

　　[呵了个呵]：简建国带学园出去参加比赛了，就他前几天跟你提的那个搏击比赛。你现在正好回来一趟。

　　可能是知道老爸出门还不足以成为简漠回家的理由，小叔又补充了一句。

　　[呵了个呵]：你奶奶想见你。不然谁管你怎样？

　　这句话有半句废话，应该是出于最近菜市场没人因为砍价而打架，也没有邻居的女儿跟混混私奔……小叔难耐寂寞想找个人悉落一下。因而简漠可以想象他回到家耳朵一定不得消停。

　　[简漠]：你没事做就帮奶奶买点菜，别老想着气我爸。

　　[简漠]：我会回来。还可以帮你们做顿中午饭，奶奶胃不好，吃不了你的爆炸平底锅……

　　他还打出了一小行字，还没发送出去，简漠觉着哪里怪怪的，仔细一看，手机屏幕上除了自己脑袋的浅浅倒影，左下角还有一方陌生的阴影，看得那阴影甚至在缓缓靠近。

　　简漠也不尴尬，无所谓地把手机揣回衣包，抬起头就向左边的人竖了个中指。介于现在身处警局，作为一个文明有礼的文明社会青年，简漠用右手食指给中指来了个人工打码。

　　一个外国女人。

　　公安局哪么多座位，简漠也不知道为毛他一坐下旁边就是几个一看就很陆星河亲戚的外国佬。

　　“You are so rude。”年轻的女老外对着简漠说了串英语。她穿着看样子是俄罗斯风格的大毛领大衣，活脱脱是一副冷热不侵的样子。看样子年纪不大，穿衣风格很烂，但在多数人看来也算个金发美女吧，是那种外国偶像剧里标准的校霸女友，时不时会在敞篷跑车里和校霸接吻的那种。

　　简漠不会随便在心里评价别人的外表，除非像陆星河那样颜值炸天的。

　　旁边位置上，还坐着两个中年男人，都是金发绿眼睛，蓄着浓密的胡子。

　　他注意到，虽然美女老外朝他笑，但左手却不遮不掩的比着国际友好手势。

　　他从来不会和女性起冲突，更不会在这种地方和女性起冲突。简漠向女老外笑笑，没想再说什么。

　　“真奇怪。陆星河变了不是吗？”

　　一道女声传来，是标准的普通话，简漠缓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是女老外的声音。

　　出乎意料，相比她不知隔了几房的混血弟弟陆星河，美女老外的中文竟出奇的优秀，“上次我见到他时他还是个会偷走他爸爸礼帽的小男孩呢。”

　　“我不认识你们说的那个陆星河。”简漠答。尽量让自己用一种爱莫能助的语气。

　　“嘿！boy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来这找陆星河吗？”

　　“我都说了不知道陆星河。”

　　女老外还说了什么，简漠并没有细听。

　　实际上，警察事先没告诉他究竟是谁要找陆星河，现在也没告诉简漠陆星河办什么会被两男一女寻找，

　　只知道自己一大早就被警察在昨晚寄宿的破酒店敲了门。警察说有事情需要简漠配合，大略交代了一番，便问他愿不愿意配合。可能是没睡醒吧，简漠迷迷呼呼中便应下了……

　　之后，简漠才后知后觉自己出现在警局。抱着反正回家也是被老爸打死，不如义正言辞多管些闲事的心情留下了。现在看来事情远比想象中无聊。

　　“……他父母死了。”女老外突然风轻云淡地。

　　简漠以为她会接着说下去，因此移向了目光，女老外见状很受用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我的烟盒空了。有烟吗少年？”

　　“……你们那里的少年……都抽烟吗？”简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问。

　　女老外显得有些遗憾，她想了一会儿才开口，显然她丧失了几分对话的兴趣。

　　“很久以前还不是这样。”

　　简漠递过一支烟，又沉默着摸给她打火机。

　　“哦，谢了少年……中华牌的？”

　　简漠知道她指的是烟的牌子。

　　“这个味儿不会飘太远。”如果老爸发现简漠在屋里抽烟会把他抛尸荒野的。

　　然而，女老外接了烟，却没有再说话。

　　简漠有些不爽，但很快，他又觉得自己这种不爽未免太过幼稚。

　　警察招呼女老外过去。

　　“我叫布拉格，有缘再会吧。”她留下话，用食指掐了烟。

　　简漠一个人挺傻气地在冰冷的皮座位上坐了一会儿，迷茫地瞪着门外。突然就站起来了。

　　刚才和警察沟通的房间在二楼，出门看着发呆的时候，他看到一坨黄毛在走道的另一端恍悠，一身土到爆炸的红马甲，酷似小区门口便利店的服务员。可能又是陆星河的什么外国亲戚，比如布布拉，布拉拉之类的。

　　——直到简漠的目光移到那人的脚上，一双白底黑跟的板鞋，两个后脚跟各有两只重叠一起的伪耐克标识。

　　刚才的女老外审美很差，但简漠相信，会不要脸到光明正大穿那种劣质耐克鞋的恐怕世间独一。

　　他紧走几步，拍了拍那坨恍恍悠悠黄毛。

　　“嘿，陆哥，好久不见，腿脚还方便吗？怎么不让眼药水医生给你配根拐杖？”

　　“滚。”一双充满戾气的眼睛对上简漠神采熠熠的目光。

　　没错，劣质耐克鞋的主人，我们高贵的混血老大陆星河，昨晚因为怀疑简漠欲图通过飞马南瓜车谋杀他，极为冤枉的白请了一顿烧烤，从表情看来他如今仍怀恨在心。

　　“陆星河！”一个陌生的声音从门内张望道，是壮汉警察，“是他吗？”

　　“！”陆星河神色立变，但惊恐的态度在刹那间转化为凶狠，他收住脚跟作势要跑。

　　“哦，真的是他。”布拉格也闻声探出头来，食指正拈着简漠刚给她的那只中华烟，显然是想趁着警察没注意她抽烟。简漠一挑眉，不知道为什么，她盯着陆星河的目光令人很不舒服，就像看着一只小狗，即使那目光并没有盯向简漠，却依旧令人这样觉得。

　　“哦，小子好久不见。”布拉格又对着陆星河说。

　　陆星河朝她意味不明地嗤笑一声。

　　简漠：“警察大哥，陆星河在这儿……”

　　突然，陆星河猛拽住简漠的手，从楼梯侧一跃而下。两个少年笨拙地降落在一楼楼梯口。

　　身后传来女人的低呼，然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你腿没摔断吧！”简漠觉得自己简直遇上个智障，冲陆星河吼道。

　　陆星河没理他，拽着简漠一瘸一拐向出口驰去。看得出他膝处甚至绑了夹板，所以走路的姿势很奇怪。

　　“我都听见了，在警察面前你为什么帮我？”陆星河拦着简漠蹲在一处墙角，这样刚好能挡住警察的视线，藏身好后，他问简漠，“我还以为你非常讨厌我？”

　　“的确如此，我现在听你这莫名其妙的语气就更讨厌你了。”反正只有陆星河需要躲起来，简漠觉得自己不妨换个舒服些的姿势，他舒展开长腿，懒乎乎得往后一仰，

　　“但是相比惹惹麻烦，帮帮傻逼，我原本的暑假计划显然无聊多了。写作业，替老爸打工，和奶奶一起买菜做饭，一整天就这三件事。所以，相比之下，我当然愿意多管闲事。”

　　简漠刚想翘起二郎腿。

　　陆星河猛拍一下简漠的背，似乎他以为这一巴掌甩下去就不会发出声音引来警察似的：“把腿缩回去，你会被条子发现的。你真基、巴傻逼！把老子当作一个笑话！”

　　简漠不并在意陆星河怎么问候他，那一巴掌其实也不重，他淡淡的看了身侧的人一眼。

　　“你他妈竟然是个流浪小孩？看着不像啊，你为什么不让那些和你一样黄头发绿眼睛的人接你回去？”

　　“跟你无关。”

　　“你怎么要到中国来？”

　　“我妈妈是中国人，我来找我外公。”

　　“找到了吗？”

　　“找到了。”

　　“那你……”

　　“我外公不在乎我。除了陆晴那个傻x表哥，在陌生的城市，没几个人在乎我正常，四川话是我听着外公讲话自学的。”

　　这么好的机会，简漠觉得自己应该嘲笑一声，但他没有那么做，他知道自己和陆星河关系并不近，不仅不好，又连经常互骂的仇人都不是，也许见一面没第二面。但有一瞬间，也许出于卑鄙的同情，简漠心里突然挺不是滋味。

　　所有的话题都因为陆星河那一句挺长的话而戛然而止。

　　警察的脚步渐渐远了，陆星河胆子也大，见没什么动静就迅速起身了。他是小跑着拐进巷子消失在简漠余光中的。

　　“我会去再去找你。”

　　分别时，陆星河这么说。这一次简漠竟不再那么怀疑，可能因为他俩间的关系就是那么迷惑却又有缘。

　　虽说陆星河在他的印象中仍是个嚣张至极的屁孩老大，但他突然挺期待再和这个屁孩老大见面，打一架也好，再去吃一顿刘四烧烤也好。至少能让他被五三练习册和拳馆时光堆满的暑假之中能有那么零星一点回忆。

　　然而简漠的期待落空了。

　　他下一次见陆星河，一直到了十六岁。初三的简漠升上了高一，陆星河也从那个似乎是离家出走的屁孩变成了真正的老大。

　　这两年家中变故和他的改变都有，有关屁孩老大的记忆自然被挤到了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