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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补遗 ...

  •   他无法确定这是不是梦。
      洛水在他的脚下奔流,急,且漫,就像多年前王城水患前夕,一模一样。
      但他没有余暇想起百姓将伤。一切一切,都只因他对他的太子已然思念成狂。
      他由疾行,而迈步奔跑,沿着洛水岸。他已年老,他渴望再见到朝思暮想的太子,他害怕自己到不了缑氏丘,他努力开步──
      他知道他的太子就在那里,在那里亲督遏水,以那单弱多病的身子。
      他不晓得自己跑了多久,但他终于看见了缑氏丘。
      丘上有人、有鹄。鹄是大鹄,人是灵秀少年,而那张温煦含笑的容颜,这些年来,他在脑海中渴思深念了千万遍。
      他知道少年在看着他,然他却仅能昂首望,无力登丘,无法进前……难道他的太子对自己已然年老、力有不逮的老父没有半分不舍与垂怜?
      「晋!晋……晋──!」他呼唤着,他怀着不安地期待着,期待他的太子下丘,随着他同回王城。
      但他的太子没有。丘上的少年,一如过往清逸,却已不再眷恋人间,所以只是温柔地微笑着,对他躬身一拜。
      他眼睁睁地看着少年乘鹄而去,消失在天际。他的太子走了,唯一遗下的,只有不小心掉落的一只鞋。
      吃力地弯下身去,拾起太子晋遗落的鞋,周王的目光从此不再移转。
      王城失去了昔时威仪,周王失去了太子,古贤先圣也早已消逸人间,唯有洛水,不论泛遏或温流,无视时光递移,始终默守眷视着古老的洛阳王城……

      * * * * *

      楚山毓秀,楚水清灵,楚民淳朴,楚俗重祀,楚风温柔。
      芜若扳指数着自己于楚经过了多少年头。这几年里,虽说在楚,却也着意着洛阳的消息──
      公主虹在王子晋逝世后二年出嫁了,但当初应允以侯女陪嫁的郑、卫、詹三国诸侯,却仅有詹侯履诺。人们说,因太子晋不在了、周衰败了,郑、卫诸侯以是反悔;人们同时赞义詹侯,称叹其对王室的忠佐。
      关乎詹侯,芜若曾闻公主言:昔平王东迁,王叔封于詹,厉肃忠耿,出力不少;又,詹侯性严谨,诸侯有事不能决,皆往问詹侯;俟后,凡有一事二说,若有出言「谨詹于」,则为詹侯所言,必不为虚、其事必履,遂成惯语。平王爱重詹侯,因此其封地虽小,封国却在河间……
      其二,周王驾崩,谥「灵」,以其生而有髭,因成此谥。传闻灵王卧病间,总将王子晋幼年时所穿之鞋抱在胸前;直至临死,仍呓语呼唤着王子晋的名字。
      周王大病,诸侯不曾往洛阳,却往南来楚,执吊新逝的楚王。周王晚景,无限凄凉。国人们浩叹着:若使太子晋仍在,诸侯安能如此?
      其三,周王既丧,王子贵继为周王,但朝中大夫却有了叛乱之举。今内乱方定,列国间已有评述:以先太子晋之敏慧仁德,对照今周王贵之平庸,士大夫岂能服心于姬贵?
      太子晋于弓舒、于天下,都无可取代。芜若悠悠地想。
      这些年来,她的足迹不断在楚国土地上来来去去。而今,来到湘江畔。
      湘江,大异伊水,然也许是因同样是月夜、同样在水畔,芜若不自禁又想起了多年前在伊月湖畔的那个夜晚。
      「花婵娟,泛春泉;湖婵娟,笼水烟;雪婵娟,不常妍;月婵娟,光可怜……花有开落,雾有聚散,雪有积融,月有圆缺……」她喃喃。她记得王子晋从前在伊月湖畔,有着如斯忧愁感慨。
      「所以?」一名少年的身影忽尔倒映在月光下的湘江水面上,如此惑问。
      「央措?还没睡?」芜若有些讶异。
      初到楚国没多久,芜若便在一处荒野捡到了当时只九岁的央措。那时的央措,晕厥于路旁,衣衫褴褛,身上满是伤痕,骨瘦如柴。芜若背着央措求治,从此,这个沉默寡言的孩子便一直跟着她,带她漫行于楚国。
      央措是孤儿。先时,她曾问过他叫什么名字,但央措对她仍有戒心,始终不肯开口,她也随他;会喊「央措」,是因附近村子里的孩子们都这么叫他。
      再后来,芜若发现央措非只沉默,还有一双如弓舒般深邃的眼睛。不知是否移情,她总觉得:央措的神情,与弓舒无比相似。
      如今央措业已成少年,她呢?也许还不到自叹白发的年纪,到底是华年赴水了呵!
      但她并不是很在意的。
      「嗯。」央措漫应了一声,在芜若身旁坐了下来。「花雾雪月如此,所以?」
      九年的相处,央措虽仍寡言,却已对她放下心防。
      芜若寂寥地一笑。「这是一位故人曾经说过的话。没什么,只是而今想起,更觉了话中的感伤罢了。」
      「感伤?」央措看向芜若,仍似不解。
      芜若踌躇着。从前,她只告知央措她自周来,旁的不曾提及。这么多年了,每每想起归梦山上的王子与弓舒,芜若眼泪渐渐少了,心事却不曾稍减,始终郁郁。
      虽有犹豫,但她终于将从前与弓舒、王子的往事告诉了央措。
      央措沉默着。就在芜若以为他只在倾听、不作感想的同时,央措开口了:
      「花开花落、雾聚雾散、雪积雪融、月圆月缺,天地育化如此,各自婵娟有时,何必胸怀愁思?」
      芜若愕愣。
      「于姬晋、于弓舒,妳挂怀至今?来我楚国,为履弓舒故乡,对否?」央措的声嗓沉稳有力,却不咄咄逼人:「妳为弓舒心痛了十年。」
      为弓舒心痛?芜若恍惚着。是的,王子晋之死,她难过痛惜,但忆及弓舒,她总觉莫大哀痛,恍如撕心裂肺。她遗憾着弓舒至死不曾对王子道出口的心意、遗憾着王子至死不曾察觉弓舒的心意──
      「但这又何必?」央措见芜若已将脸埋在膝间,知她不愿他见到她哭泣的模样,于是轻轻回过头去看向湘江。「也许弓舒并不在意姬晋是否察觉,他满足于时时看见姬晋的背影、追随姬晋,那么,妳又何必为他心痛?这是他的人生、他的抉择,他觉得这样好,并且也遂了自己的意愿,便已足够。」
      芜若听着、思绪奔腾着,尽管泪水仍不断延颊滑下,但似乎,悬挂心头的沉沉心事,渐渐放下了。
      「别再哭了,我也告诉妳一个秘密。」
      芜若再次惊讶了。她忘了哭泣,直直抬起头来。在这之前,央措亦不曾主动提及关乎他自己的种种的。
      「我不叫央措。央措,是误听误念。」央措停顿了一下,回过头对芜若道:「我名央,单一字央。」
      芜若久久无法说出话来。
      央者,尽也;尽,晋,这个有着弓舒神态与眼神的楚国少年,同时有着令人无法不联想起王子晋的名……
      近十年了,芜若头一次发自内心地漾开大大的笑容。巧合吗?相伴多年的央措,似王子、似弓舒,弓舒与王子,揉成了一个央措。
      「央,夜凉,早歇。」年华流转,从前那个轻俏活泼的芜若早已在岁月中变得稳重,然而,心中大结一但打开,顿觉轻快,芜若觉得自己似又有了从前淘气的兴致。
      今夜,她得好好宿歇,以待明日尽览湘江。
      夜风中,央目送芜若背影离开。
      他还没告诉芜若,从前,他居于湘江畔。生于湘江岸,渴饮湘江水──湘江流传的非只舟楫流水,还有凄婉缠绵的湘江神话……
      湘江水流声似歌,于是央亦歌:「……沅有芷兮醴有兰,思公子(湘夫人)兮未敢言……」
      弓舒的意念,他也仅只揣测;但弓舒之于姬晋的心情,正如他现下所歌;然而所以歌,非致湘夫人……
      央肆声歌吟,依着湘水岸,且舞且歌。他将心事告诉湘江,仅仅告诉湘江。

      * * * * *

      那日梦中,芜若回到了洛阳王城。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作梦。但梦中这个花木扶疏、晨曦初照的春日洛阳城,正是当初新往服侍太子晋时,太子居处的景物、节令。
      宁静、温煦,枝桠间鸟鸣……太子晋处,永远令人感到祥和、舒心。
      芜若熟练地端了药往庭园中走去。按习惯,太子每日晨起,总会于庭园漫步;这个梦境既呈现了她记忆中的洛阳王城,于人、于事,应亦如是。
      她怀着强抑着的激动与期待,走进了庭园。
      太子晋不在庭园桌前,却立于远处花木间,距离不近不远,却足令芜若看清他脸上的笑容。
      芜若含笑,热泪盈眶,不只因再见太子,更因着立于太子身后、为太子拂去满身落英的英挺身影,时至如今,于生于死,于真于梦,始终伴随着太子。
      太子与弓舒的身影渐渐淡去了,春英纷落,洛阳王城太子居之景,也渐渐模糊了……
      她在梦中,与太子、弓舒真正告别,也真正释怀了。
      故国、故人,一一消逝在她的梦中──芜若恍惚中想起:太子与弓舒归葬处,山名归梦。
      她在晨雾中苏醒。步出客舍时,央已背着行囊于江畔等她。
      若然一世数十华年,黄粱总炊一梦,芜若决定好好为自己织就这一世的梦。太子与弓舒的梦境已然完结,她不该,也不会再在央身上找寻弓舒的身影,央只是央,央就是央,这个陪她走遍楚国国土的昔日稚童、今日少年。
      他们沿着湘江而行。沿途,央不似过往沉默,而轻轻地歌着楚调,音韵情致婉转,哀而不伤;芜若好奇地问:翻来覆去地虽只两句,却百听不腻,悦耳至极──这两句词究竟说的什么?
      央笑笑不答。
      芜若不明词意,但百十年后的越女们懂得。她们为着仰慕鄂君子皙,因而歌唱着: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补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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