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他》白霜白

21、相逢

　　山涧的野山桃，这个时节开得正好。

　　驴车驶入山涧小路，流水涓涓，入目尽是桃花白。唐杳无心赏景，她远眺高处断崖，没想到这里真是她当年坠落的那片山桃林。

　　唐杳听五郎提到，那日山中惊天震地，百鸟腾飞陆兽奔逃，他寻至山涧桃林时，好几株野山桃被压折得枝断花残，惨不忍睹，哪还有什么美景？

　　万幸山涧桃树顽强生长，冬去春来，又长出一片好风景。

　　武应下马与人接应，唐杳顺势也从老驴车下来。

　　据武应称，他家郎君承其母之骨秀隽美、肖其父之英姿昂藏，眉宇间浑然天成的贵气自有老王妃从容肃静的端贵气度，就连年少上阵杀敌之时的威武气场都与横扫三军震慑朝野的老王爷一脉相承，曾令无数历经沙场的老兵悍将不由自主打腿颤——

　　虽然，唐杳实在无法将他的描述与一个通身富贵病爬山还会晕的病怏子划上等号，但她至少可以从装束打扮与外貌气度来断定，可惜与武应接应的这些人当中似乎并没有他口中所称的‘武家郎君’。

　　片刻后，武应带着消息折返回来：“让小娘子久等了，世孙刚刚进林去了。此处风景正好，不如您先稍作歇息，待世孙出来我们再一起返往镇上。”

　　唐杳一听就乐了，风景是挺好，不过既然这位武王世孙还有闲情信步赏桃，看来所谓难以医治的沉疴痼疾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严重吧？

　　许是真有富贵病。

　　唐杳面上不显，对这位不曾逢面的武世孙已经没了什么好印象。

　　由于武世孙的随心之举，一行人的路程暂且搁置。山路颠簸，唐杳坐了半天驴车浑身酸疼，好在周遭人对她出乎意料地礼待照顾，并未因她年纪轻轻又是女子而轻慢。

　　这时迎面走来一位老者，背手盯着唐杳好一会。唐杳没有揭下幂篱，坦然随他盯着瞧：“老人家，来时山路不好走，您也坐下歇歇吧。”

　　老人给她递一小蜜罐：“喝吧，喝了有精神。”

　　唐杳温声谢过，拧开小木塞：“炙甘草汤。”

　　老人咧嘴：“你是鹤老的弟子，应能尝出我这炙甘草汤中多加了一味什么吧？”

　　唐杳也冲他笑：“老人家，师从不同各有各法，不过您配的炙甘草汤与我平日所见所识并无不同。若非要说多了一味什么，您是指汤里加了不少石蜜，喝起来更甜吗？”

　　老人往武应一指：“那帮大老爷们个个嫌苦，我听说小娘子们都嗜甜，不放蜜你能喝得进去？”

　　“却也不是每位女子都嗜甜。”反正唐杳不爱吃这般甜的，重新拧上小木塞，“我本学医者，什么草根苦藤不能往嘴里放呢？”

　　“你这话我中听。”老人拍膝，“听闻鹤老已故，你有没有改投师门的想法，重新找个师父指点学问？”

　　唐杳静静眯他一眼，武应曾提及他们此行随从大夫名唤魏东江，身份相当不一般。他是老武王特意从宫中借调出来的御太医，从他接近至今，唐杳暗暗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应对，生怕在内行人前耍心眼，分分钟有被揭穿的风险。

　　不过看来方才见招拆招算是蒙混过关，其实唐杳除了品出石蜜的甜，压根没尝出什么门道。还好炙甘草汤她也熬过，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若是这位老人家真心留难，就不会出这么简单一道题。

　　可唐杳心知自己多少斤两，若是就此拜入魏老师门，只怕不出三五道题，她就能原形毕露。

　　还不是时候唉。

　　唐杳委婉道：“师父虽已故去，但师母健在，若是贸然拜入他人师门，恐怕会惹她老人家不高兴。不过久闻魏老大名，能得您老赏识是阿杳荣幸，或许待日后我与师母商量，再作打算。”

　　魏老多年行医，教出手下男弟子无数，偏就缺个温声细语的小娘子。这会儿虽知她是在拒绝，心里还是被哄得烫贴之极。

　　武应寻来之时，魏老已经从一口一个小娘子变成一口一个小徒弟，大有非收不可的决意。

　　唐杳无心插柳傍了个靠山，突然觉得此行或许并没有想象的那么难呢？

　　“怎能让世孙只身出走，万一出了什么事……”

　　唐杳故作眺景，竖耳倾听武应与魏老的嘀咕。他们一行人在此地停留多时，迟迟未见那位武世孙归来，手下人似乎有些慌神。

　　“你说得轻巧，谁敢拦他？”

　　耳边又是一声抱怨，唐杳算是听明白，那位非但脾气不好，还是坐惯一言堂的任性主儿，这么一大帮人谁也奈何不了他。

　　唐杳低吁，真叫人发愁。

　　“小徒弟，听武应说这处桃林有奇效，鹤老先生还曾摘花入药可当真？”魏东江把武应打发走，瞪眼竖胡子问道。

　　随口胡诌的东西唐杳是万不能直接承认的，她反过来问：“听武侍卫称，当日世孙徒经此地之时头疾竟奇异地出现缓和之兆，今日再来，可曾试过取其桃瓣用以入药？”

　　魏东江立刻萎了：“这倒不曾，当时我怀疑可能是桃花飘散的淡香有针对之效。”

　　唐杳立刻笑眯眯着附合：“世孙大人入林多时，若有针对之效，想必应当不存大碍，或许我们可以再等等？”

　　魏东江沉吟：“小徒弟，依你师承鹤老，可曾听过恶癔思魇？”

　　唐杳当然没听说过，不过她细细解剖这四个字：“我只知恶症难理，久疾摧心。沉疴痼疾不得善好，病得越久，身心越容易垮塌。”

　　她静思片晌，大胆试探：“敢问魏老，世孙大人莫非得的是心病？”

　　魏东江一脸赞赏：“果不愧是鹤老之徒。”

　　唐杳施施一笑，居然被她蒙对了。

　　那位武世孙自踏入荆州境内开始就犯头疾，这是极不合常理的事情。别人登山啥事没有，就他万针戳颅干呕欲死。这片野山桃什么功效都没有，偏就把那位娇贵的世孙大人给整好了。

　　除了说他富贵病，唐杳实在想不出别的托辞，却没想到这位的心病如此折腾，让这么多人陪他闹。

　　也是，若非武王孙的身份摆在那，唐杳哪有这等闲情奉陪他？

　　“不过世孙除了心病，还受其他病症苦扰。”魏东江顾左右而言他：“这里不便多说，待回镇以后我再跟你详谈……”

　　唐杳正点头，抬眼忽见前方上空一片飞鸟扑翅，不多时桃林中一株较高的山桃颤巍巍错位倾移，吱吱嘎嘎地压垮了相邻的好几株山桃树。

　　所有人都看傻了，武应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吆喝几名手下、拉上魏东江就往林子跑。

　　唐杳不知发生什么事，她老老实实待在原处，可倒垮的山桃树花瓣四散，落英纷扬，便连她离得这般远也受到严重波及。

　　唐杳实在忍无可忍，起身往远挪了挪，行至树荫底下揭开幂篱，拍去落在盖顶上的千重花瓣。

　　这时身后传来嘎吱一声，唐杳循声回眸，目光定在那人身上。

　　男子踩踏在遍地桃瓣与断枝上，当他一步步从山桃树后走出来，唐杳神情呆滞，下意识呼出掖在心底的那个名字：“……五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