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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曾经 “我的爱人 ...

  •   “我的爱人,我该怎么描绘你明亮的双眼?”  

      贺肆是被透过窗户照进来的阳光叫醒的。他往右翻了个身,整个人蜷在被子里动了一动,柔软的长发铺在他脑后,边缘微微卷起一点弧度。他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僵硬地躺了五分钟,最后放弃似的“哎”了一声,伸出右手遮住了脸。那只手五指微微张开,指尖雪白到近乎透明,带着一种难言的温润。

      家里的菲佣莉玛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轻轻扣了扣门:“少爷?您起了吗?早餐准备好了。” 她等了一小会,又贴着门缝说道:“贺先生出差前留下了一个信封,我已经放到您的书桌上了。”

      贺肆听到她咔咔哒哒下楼梯的脚步声,嘴里迷糊地哼了一声,权作答应。他伸出右手一把掀开被子,把一本摊开到一半的《无声告白》裹到里面去,淡蓝色的封面映衬在波西米亚风的被面里,显出一种奇异的和谐。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衬衫,领口大大地敞开着,露出一片白润的肌肤;黑色长发凌乱地戳在脑袋上,一缕一缕地绕着衣料透出来。他在床沿坐了好一会儿,右手虚虚地撑在额头上叹了口气。昨晚的黑皮洛红好像并没有顺着睡梦溜走,反而在他胸膛里转了个圈;现在,粘稠的酒味带着雨露的清香还留存在他的唇齿间,仿佛一个缠绵的吻。

      他浅浅地尝到了宿醉的滋味。

      贺肆把放在枕头下面的笔记本拿出来,一支木头铅笔夹在耳后。经过书桌的时候,他看到了父亲放在上面的一只淡红色的信封。那一瞬间,他微微皱了下眉头。仅仅是想到父亲的存在,他都感觉到一种难以形容的、遥远的冷漠。他盯着那信封上自己的名字看了两秒钟,终于不情愿地把它塞入了自己的口袋。

      他光着脚走在白色的大理石楼梯上,手指哗啦哗啦地翻着昨天的笔记。其中有一页字迹尤其凌乱,还夹杂着两个人物的涂鸦。自从意识到自己画画天赋缺失之后,贺肆已经很久没有画过任何东西了。他眯着眼睛又看了看,这回却看到了昨天那个男孩的名字。他像是被吓到了一般合上了书,心里却缓缓浮起一种莫名其妙的感慨来。

      他在楼梯上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走到厨房里去,顿时闻到了一股黑松露的悠长香味,夹杂着薄荷叶子的淡淡清香。莉玛正俯身在一片柔软的三文鱼肉上,顺手指了指桌上的一只三明治。三明治用两片边缘煎成淡黄色的雪白面包片夹着煎蛋、酸菜肉丁和贺肆最喜欢的薄荷-看起来非常柔软和鲜亮,就像他小时候钟爱的玩偶。

      贺肆一边从右边的柜子里拿出一只高脚杯,一边往里面倒入新买的蔓越莓果酒。他咬了一口面包,整个人都很享受地放松下来,就好像一只被抚摸了的大猫咪,漂亮的眼睛也眯了起来。莉玛再次提醒道:“少爷,别忘了先生的信封。”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把它拿出来,抽出了一张红色的信纸。

      那是一张电子打印的请柬,正中央用花体字写着一个巨大的“宁”字,在右下方有一行橙色的字体-“dawn”。他皱着眉头往信封里看了看,又拿出一张对折整齐的粉色信纸。那上面用绣金线的小篆整整齐齐地写着,贺宁莞十八岁生日。

      原来是宁家那位小公主的成年派对。上四家这些年来尽管偶有风波,年轻一辈的孩子倒大都一起长大。贺肆自认和他们都处得不错,即使场面功夫,也算是在社交场合说得上话。北区的贵族圈子关系利益交杂,他不想蹚这趟浑水,便对上四家的女孩子向来存有一份疏离意味,以至于和宁莞虽是青梅竹马,却已多年未曾私下会面。现在见面,怕也如陌生人一般。

      他正想把那张纸放到一边,突然看到最下面写着两三个名字,应当是宁家会出席的人物。在那串机械地排列着的名字中间,他看到了唐锦二字。

      贺肆愣住了。他知道宁莞成人礼的分量,能够参加的人非富即贵,更不用说是作为主办方的宁家人了。他也知道宁家现任的家主,当年十里红妆嫁给了世代为官的唐家,可谓是美言一件。

      他只是从来没有往这方面去想--那天遇到的男孩怎么会是北区的贵族?换句话说,如果他们真的属于同一个世界,他怎么可能对唐锦一点记忆都没有?

      贺肆抿了一口酒,这才觉出点味道来,不由伸手轻轻摩挲着那个陌生的名字。他确实和一向高高在上的唐家没什么往来,难道他们之前真的毫无交集?但遇到他时所感觉到的心悸、急切和渴望,仿佛月光下涌动的海--那种感觉是真实的,令他惊奇又迷惑。

      他突然想起在一次闲来无事的聊天中,母亲曾提起学生时代一位姓宁的好友,想必也是出身世家的高门子弟。若是他们二人因此认识,是否也有可能?

      贺肆叹了一口气,终于转过身去,对着莉玛开口:“我要进母亲的书房。”

      对方正切着鱼肉的手停住了。自从江月白死后,她的名字再也没有在这栋别墅里出现过。那个风华绝代的女人仿佛成了一道光影,随着夜晚到来消散成了凌乱的碎片。

      贺肆不能想到她的名字。只要一说出口,他就感受到一种冰冷潮湿的绝望,脑袋里嗡嗡的响声,疼痛仿佛风湿病一般慢慢扩散到全身,许久不去。

      莉玛低声道:“贺先生让我锁了所有三楼的门。”

      贺肆的手无意识地紧紧握了一下手中的酒杯,尾端略略下垂的眉毛向上一挑:“他是不是还告诉你,把露台也给锁了?” 他的声音平时轻缓而透亮,这会儿却低沉了下去,好像雪茄烟融在了嗓子里,沙哑到令人生疼。

      莉玛完全僵住了。她感觉到一种深重的恐惧顺着她的脖颈往下爬,遛到领口下面。她看也没看贺肆,生硬地拒绝道:“你父亲不会乐意的。”

      贺肆冷笑了一声。他沉默了片刻,突然放下手里的高脚杯,那杯子重重地磕在桌子上,发出仿佛玉碎的声响。

      “让我进去。那是我的母亲。”

      他到底是进了江月白的房间。当年母亲身死后,他没有办法接受这个事实。家里所有的一切--书桌、窗户、花边窗帘、白色的餐盘甚至被抚摸过的头发,都让他无法忍受。只要一碰触,只要一提及,他都不可避免地想起那个夜晚。他在两周之内无法与任何人交流,连心理医生都一度让他的父亲放弃他。但之后他又变成了原来的样子,连最好的朋友都说不出分别--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他的父亲贺泺找来了专业的策划师,重新装修了整个别墅,试图在每个角落里都抹去江月白的痕迹。从此,他的父亲不再是父亲,他也不再是原来的自己。

      他母亲的房间布置得非常简单,不过一张梨花木桌子、一张小几案、一张木椅子和一个两扇门的书柜。过去她还在的时候,那张桌子上总是堆着各式各样的参考书和中外书籍,书桌底下放着一本翻烂了的《红楼梦》。现在那些书都被放在了一个巨大的纸箱子里,颤颤巍巍地开着口,仿佛在等待他的到来。

      贺肆走到了桌前,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不要去想她的离开。然后他一头扎进桌上堆积如山的各种资料、笔记和照片里,翻找起来。

      那都是他自己的回忆。江月白死后,父亲把所有和她有关的东西都锁在了这个房间里。贺肆至今还能记得,当年父亲发现他试图偷溜进这个房间把母亲手稿拿出来的时候,眉间的震怒和隐藏的不安。

      他叹了口气,手往那堆旧照片里伸下去,却突然感到一点尖锐的疼痛--手指被什么东西割破了。贺肆微微皱了皱眉头,勾住那张坚硬的纸片,把它拉了出来。

      那是一张边角卷起的水印照片。在泛黄的边框里,是一个男孩精致完美的侧面,背后是轻柔浮动的大海。贺肆眯了眯眼睛--他想到了几年前的那个黄昏。于是在那个瞬间,蓝色的背景面把他带回了冰岛六月的沙滩上。入夜后缤纷的霓虹、雨后潮湿的躺椅、绵软细腻的朗姆酒和那男孩飘在咸湿海风中的银色长发。他确实见过唐锦,虽然那只是一瞬的时间。当那个男孩在六月的晚风中缓缓拉下口罩--他觉得他是被迷住了,被那种清风松木一般的美,或者是他直白袒露的灵魂... 便拿出了相机,留住了那一幕。

      原来如此--是几年前的冰岛么?只是那时钟爱的拍立得,和见了一面的唐锦一样,都属于着他的过去。

      但为什么他又见到了那场仲夏夜之梦?

      贺肆的手指无意识地微微缩紧。他低头把那张照片仔仔细细地卷了起来,夹在了手中的笔记本里面。门口传来莉玛催促的声音,他只来得及把翻乱的书页往桌上一叠,便走出了那道门。

      莉玛回身重新锁住了门:“少爷,您今晚有安排吗?” 贺肆微微一愣,随即回答道:“我要去宁二小姐的晚宴,你不用等我了。” 他手里紧紧地拢着笔记本,顺着台阶下楼,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站在桌前几番犹豫,最终还是拉开了衣柜门,露出里面一面巨大的落地镜。贺肆往镜子里的自己看去:挺直的鼻梁,淡薄的嘴唇,有些尖锐的下颌,和一双眼尾拉长带卧蚕的眼睛--这一切构成了一张棱角分明的特别面孔,英俊但不逼人,有一种落魄的脆弱感,仿佛一碰即碎的瓷器。

      他穿上带灰色条纹的黑色西装,勾勒出笔直的肩膀曲线和收束的腰腹。抬头系领带的时候,脖颈微微扬起,带出一道优美的曲线。

      他要与那场梦境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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