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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如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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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见你之后,我曾经的一切轰然坍塌。”
唐锦低头看了看右手腕上的白色手表,两条细细的眉不经意地往中间合拢又散开。他戴着一个松松垮垮的白色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睫浓密的漂亮双眼。一头染成银灰色的长发自然地垂落在脸颊两边,被他不耐烦地拨开来,手里正咔哒咔哒地点着黑成一片的屏幕。
出租车突然一个急刹车,霎时带出了司机满溢唾沫星子的破口大骂:“你/妈的,怎么走路的!” 他泛黄的脸颊鼓了鼓,喉结又微微一动,好像一下子咽下去一整篇骂人范例;然而那闯红灯的是个一头蓝毛的年轻人,此刻正好整以暇地站在路边,懒洋洋地冲着他比了个中指,一点也不领情似的。那司机登时气得跳脚,带着小出租都往前窜了一窜--他又突然意识到后座有客人,于是一脚油门踩得慢了些,险些滑到人行道上去,又带起一片嘈杂的叫骂声。
唐锦扶着车窗,露出一点细长雪白的手腕。他像是早就习惯了这一切,只面无表情地开口:“大叔,就在前面的路口停着。”
司机猛地“哎”了一声,回头不解地看了看:“怎么着,不用到店门前吗?”
唐锦随着轮胎在地上“蹭”的一声下了车,微微耸了耸肩,从门缝里递过去一张纸钞,双手插在口袋里摇摇晃晃地走了。
他站在两条街交汇的十字路口,耳边是夏日燥郁的蝉鸣声,一阵阵的仿佛融在了太阳光的炙热里,如潮水一般向他涌来。那一瞬间,他闻到了路边小摊辛辣的烤串香、铁锅被炙烤后散发出的生锈味道和废弃的煤油罐裹挟着的刺鼻油味。这一切都无比清晰地诉说着同一个讯息--crack南区的脏乱和无序。南区并不是唐锦熟悉的地方;他生长在寸土寸金的croc北区。在那里,白天很快逝去,而夜晚仿佛永无止尽:鹅肝酱涂抹的小牛排,纯白色的玉面玫瑰,被片片车灯染成淡紫色的天空。那是一个完全不同的、虚假的世界。
唐锦向右拐了个弯,一下便看到了一家有着巨大彩色招牌的糖果铺子。他走得快了些,长长的发丝在风里一闪,仿佛入水游动的银鱼。那铺子后头站着一个身材丰满的女人,身上那条极鲜艳的小裙子勾勒出曲线,裹着驼色的披肩,一头黑色的长发纠纠结结,像要戳到天空上去。
唐锦轻轻打开玻璃门,一径走到透明的柜台旁边,弯下腰,两只手撑着下巴。过了好一会儿,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唐锦轻微的呼吸声,穿过浅浅的T恤领口,在圆形的室内反弹出回声。
女人却没有一点想要招待顾客的样子,只不顾形象地用力嚼着嘴里柠檬味的口香糖,一双手扶在自己的腰际,上下蹭着那丰厚的臀部。这时她把脸朝唐锦一抬--那却是张眉眼极精致的面庞,一双细而长的远山黛,从额头的两边滑溜溜地刮过去;翘起的鼻头下一张标准的樱桃小嘴,带出几分古韵的美来。
“快要开学了?” 女人白净的手里仔细地剥着一张糖纸,“看你也不急嘛。”
唐锦张开嘴,等着那颗草莓味的硬糖从白皙的另一端跳过来:“我没什么好急的呀,姐。”
听了这话,那只盈盈的指甲尖儿沾了绵密的糖霜,在他细嫩的额头微微一点,声音里带了丝欣慰:“这才像个样子,是不是?抓紧上学去,才是正经事情。” 说着,陈云一双眼睛细细地刮过那张无一丝伤痕的漂亮脸蛋,半是舒心半怀念地微微一叹。
唐锦对身边的任何人几乎都是冷冷的,唯独对这个他视为亲姐姐的女人,全然没有一丝反抗的愿望。因此这个时候,纵使他并不十分同意对方的话语,也只低着头嚼那只草莓糖,任由奶油味儿的甜香从舌尖四散开来,到了眼廓。
这时候,玻璃门外突然被人重重一拍,仿佛什么硬东西从天上掉下来,砸到了这小店上似的。唐锦下意识地将半颗糖吞了进去,便松开手臂想要起身;柜台后的陈云却按了按他的肩膀,自己提着裙摆,袅袅娜娜地到门外去了。
小店里重新安静了下来。唐锦竖起耳朵,只听见门外陈云的娇声低语,一点点地从那张软滑的小嘴里透出来。他从门内看过去,只有她高挑丰美的背影,一卷蓬松如墨的长发勾在白腻的手臂,随着她的动作微微跳跃着。
他站起身来,半个身体斜靠在玻璃柜台上,一双手松松地插在裤子口袋里。从这个角度,他可以看到陈云对面的那个男人--无疑是个很英俊的男人,一头同样乌黑的长发从额头倒梳过去,面颊两边微微地凹陷着,显得那两块黑色要突破眼眶似的。他身材劲瘦,几乎到了令人惊讶的地步,举起的手臂上却满是紧凑的肌肉,也随着他脱口的话语疯狂地鼓动着。他右手紧紧地咬着陈云的腰,左手却不停地作势挥舞着,仿佛肉店里一块风干的食物。那样的肉蹭着陈云雪白的肌肤,令唐锦不由自主地移开了眼睛。
看吧,他想,看吧...
女人的尖叫声撕破了耳膜。他猛的回过头去,看见他的姐姐被那坨结实的肉挥倒在地,她丰盈的身体展开如同待宰的羔羊,那只白腻的手臂,整个地、用力地敲碎在身后的玻璃上。那个男人笼罩着她,露出野蛮的、不属于人的表情:他的长眉互相排斥着对方,一双眼珠更加地突出,几乎顶在了女人抬起的脖颈之上。
唐锦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响,便再没了声音。恢复意识之时,他看见男人那双突出的眼珠疯狂地震颤着,他修建精致的胡茬上,深沉的青色混着乳白的血。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连同身体,连同双手,直到那双淡粉色的嘴唇变得惨白,在柔软的两端,细而密的透明液体如同醉蟹嘴里的泡泡一般不停地滑落。他没有知觉地用力着,一双手却仍然颤抖,连同手腕上叠起的青筋,一层一层地抖动着。
女人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这回却显得温柔缓慢,仿佛晚归的母亲安慰她惊慌失措的孩子。陈云跪在他身边,一双手牢牢握住他的手腕,蜷曲的长发团成一团垂在他起伏的锁骨之上,惹得人痒痒的。
她抓住他的手,一径把下巴蹭在他的头上,轻声道:“没事了,阿锦,没事了,放下它,放下它,好不好?” 她感到那只手腕控制不住的颤抖,便轻轻松开了一只手,有节奏地慢慢抚摸他的长发:“宝贝,你看我,我没事了,你不要这么用力,宝贝--”
唐锦茫然地抬起头,看向她那双暗含焦急的眼睛。她的眼睛仿佛闪着亮光,一点一点地靠近着他的眼睛,抚慰着他无处安放的眼神。他急促的呼吸慢慢放缓,终于点着头,毫无知觉地听从着她的话语,慢慢松开了自己的手。
陈云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一边用半个身体笼着他,一边试探着从他的手腕往前行走,直到那熠熠生辉的刀柄底端。她小心控制着力度,从唐锦的指间、那个男人的喉咙顶部把它抽出来,横着放在手心。一想到那银色的刀尖离男人上下起伏的呼吸管不过几厘米的距离,陈云就忍不住倒吸一口气--不是为了男人,而是这个她几乎看着长大的少年。
不论如何,她都不想看到唐锦再像以前一样。
她抬起头,却见唐锦已经挣脱了她的桎梏,此刻正弯着腰,欣赏纪念品一般看着这个仿佛垂死的男人。他看了许久,终于一手扯住对方的领口往下拽,细细审视那因惊吓和痛苦而皱起的五官,慢慢地,脸上浮现出一种古怪的表情,眼底却是漆黑一片。那样子不像是威胁,却让男人莫名地打了个哆嗦,从脚心到脊梁骨,一股凉气泛滥上来。
陈云站在一旁,也不受控制地握紧了双手。就是这个样子,这个让她觉得无比陌生的样子,曾经带着那把刀站在她身前,乌黑的眼珠慢慢地移动,四周满是粘稠的血腥味。
唐锦的右手仍然紧紧地攥着那人的衣领,雪白的指骨隐隐泛出了青筋,用力到微微颤抖。他的指甲按在男人的脸上,深深沁下去一个血印子:“滚!”
那声音从喉咙深处传来,不带感情的命令,咬在舌尖上一声响炮。
陈云走过来,抓着他的手臂;可她甚至不用说什么,就知道刚刚那个向她讨糖吃的少年,在这一刻已经被剥离开去,那微笑的嘴角和眼睛,慢慢融进了她熟知的铁锈味里。她抓着他的手臂,可他挣脱了她,迈着如来时一般轻盈的步子,从小店门口往前走去。
他顺着来时的那条路走到十字路口,随手拦下了一辆正准备过绿灯的出租。那车子猝然一顿,恰恰停在马班线的最后一条□□上。唐锦没有多想,只一把拉开了车门,然后便愣在了那里。这一切都发生在几秒钟之间,但他好像被一把□□打在了太阳穴上,一下便失了声:时间蓦然倒退,青蹄白首,过眼云烟。
那里面坐着个比他稍显年长的男人,乌黑透亮的长发好像棉花糖一样柔软蓬松,轻轻绕了一圈缠在细长的脖颈上。他戴着黑色口罩和黑色的帽子,露出的双眼依然和记忆里的一样。唐锦不知道如何形容那双眼睛。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贺肆的时候就觉得,他的眼睛仿佛火红的落日余晖,或者温柔的浅色玫瑰。又仿佛深重的夜色,星子连成一片,奶白色的银河。
然后贺肆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缓慢又如水一般流动。唐锦木然地站在原地,右手抓着出租车的门,仿佛要把那块门板卸下来似的。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过再见到贺肆的场景:夕阳下的海洋,或者深夜的路灯旁。无论是何种情况,他都不会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宽袖长衣,胸口染着莫名其妙的血,嘴里还嚼着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
那出租车司机一看他就不是善茬,没好气地说:“你要干什么?现在不能拼车。” 唐锦这才反应过来,手便一下松开来;他愣了愣,不知所措地看了一眼后座的贺肆,嘴微微一张,仿佛要说些什么。
贺肆见他愣着不走,感到有些奇怪。他并不记得自己曾经见过这个人--毕竟那样出色的相貌,令人见之难忘。但他又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就好像他们天生就该坐在一起。
鬼使神差地,他拍了拍自己右边的座位:“来吧,没关系。” 司机莫名其妙地往后座看了一眼,但还是闭上了嘴;唐锦微微一踌躇,便撑着车门往里坐下了。
黄色的小出租停了停,随即又一下融入到傍晚时分浓聚的车流里。
贺肆轻轻合上手里的牛皮笔记本,转头对他露了一个笑:“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他刚说完这句话,又觉得隐隐好笑,仿佛对方是自己再见的爱人似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平时得体的语言离开了他,让他吐出这么糟糕的台词。
唐锦无意识地“啊”了一声,右手不自觉地顺着银白的发尾绕了两道。他本不期待对方仍然记着自己,但蓦然听到这样的问询,心里还是不可避免地微微一陷,失落地沉重下去。
他反问道:“你是来寻找灵感的吗?”
贺肆微微一愣,眼睛亮了亮:“为什么这么讲?” 他的眼睛平常总像蒙着一层雾,迷迷糊糊地教人看不清楚;这时候却忽然明亮了起来,仿佛闪烁着一层温软的微光。
唐锦的手顺着脖颈滑下来,撑在自己的膝盖:“以前有个人告诉我,如果要写文章,出门寻找灵感是最好的方法。”
他抬起头来,却见贺肆正专注地看着他,两人的目光一时交汇。
他们就这样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方,沉浸在小孩子的游戏里。唐锦面上没有半点变化,只是从耳廓开始慢慢有了血色,连带着脖颈都红了一片,纤细的锁骨仿佛细软的青瓷。
贺肆最终移开了眼睛,有点不自在地咳了一声。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过去两年发生了太多事情,他从来没有考虑过爱情;如今,却对着一个莫名熟悉的人感受到一点隐隐的悸动。
等到出租车停在北区中心一圈白色的小别墅旁,贺肆起身拉开了车门。走出车门的瞬间,他半撑着自己的身体,回头笑道:“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那车内的人咽了口口水,尽量冷静地说:“我姓唐,单名一个锦。”
贺肆微微一愣,表情柔和了一瞬:“我们还会再见的。” 他关上了车门,看着唐锦的脸隔着一道玻璃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