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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承诺(终章) 我是阿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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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历二十五年的最后一晚,烛刻即将降至子时。
“琉州沿海,驻守边陲。”沐景阳垂眸,语气带着忏悔的哀叹,“别怪朕……顾言惜走了,他们一家三口留在京里白遭口舌,还不如去个无人认识的偏远之地,重新生活。孩子,今夜是除夕,去看看你外祖吧,他年纪大了不便挪动,整日呆在屋里……好在也听不到街上的流言。你、替朕说一句,朕……有愧于顾家……愧于丞相……”
华历二十六年,正月初一。
卯时刚过,天微微亮。
梁阿屣来到丞相府前,他早早在附近徘徊,不知犹豫了多少次才走到这里。
门口的守卫打着哈欠,几乎昏昏欲睡。当他们看清阶下站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外人时,总算清醒了些:“何人在此逗留!速速走开!”
梁阿屣从怀里掏出一枚腰牌,一开口便是难掩的颤抖:“我是梁阿屣,我是梁阿屣!”
“阿屣?你回来了!”守卫顿时喜笑颜开,热切地说道,“你等着,我去回话!”
当初梁阿屣住在府上时,虽很少四处走动,可由于整日带着面纱,家丁们出于好奇常和自己搭话,一来二去也算跟他们相识了。
很快,莫离小跑着跨过门槛来到面前,她激动地握着他的手,热泪盈眶:“你……你回来了?”
梁阿屣含泪点点头,激动地语无伦次:“我……外、外祖……他、他好吗?”
“你来!”说罢,莫离拉着他的一路飞奔到院内去了。
房间里弥漫着熟悉的药味儿,还有些炭火的温暖气息。里间传来几声轻咳,梁阿屣正襟危坐,等着里面的人出来相见。
少顷,苏恪披着棉袍,佝偻着身子在莫离的搀扶下走出来。梁阿屣立马站起身,变得手足无措起来。
“咳咳……”苏恪抬起浑浊的双眸看了一眼,语气平淡,“你来了,咳咳、坐吧。”
梁阿屣拘谨地坐下,双手紧张地抠着大腿,垂眸一言不发。
苏恪躺到藤椅上,接过莫离递过来的茶,顺便打量了一眼梁阿屣,随口问道:“怎么穿这么少?”
“不少……呃,我、我不冷。”梁阿屣语无伦次地回道。
“你一个人,要懂得照顾自己。”
“是……”感受到苏恪的态度始终不冷不热,梁阿屣愈发无措,“您,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你费心还来看看我。”
“我好久没见您了……挺挂念您的。”
苏恪默默看着他紧张抠手的样子,语气温和了些:“进了屋也蒙着脸,你是真来看我的呀?摘下来吧。”
“哦。”
梁阿屣扯下面纱,俊秀而熟悉的面庞呈现在眼前,苏恪险些落下泪来,他强忍泪水转过头。
“饿不饿?吃过早膳没?”
“还,还没有。”
“莫离啊,给……给阿屣摆膳。”
“是,丞相。”莫离不舍得看着那张脸,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
不多时,丰盛的饭菜摆满了餐桌,梁阿屣坐在桌前大快朵颐,像极了一只饿坏的小猫——就像他第一次被救回相府时那样——也像顾言惜十几岁长身体时的样子,每每都吃得狼吞虎咽。
苏恪躺在藤椅上,静静地看着他,嘴角带着不易察觉地微笑,轻声说道:“慢点吃,别噎着。”
“外……”梁阿屣快嚼几口咽下,说道,“您、您也吃点吧?”
“你吃,我老了,这些东西难消化。”
梁阿屣听着一阵鼻酸,他默默低下头继续吃,只是越吃越苦涩。
“吃完打算去哪儿啊?”苏恪故作不经意地问道。
梁阿屣的筷子顿了一下,接着夹了一口菜猛塞进嘴里咀嚼,食物鼓着腮帮子,片刻他随口回道:“哪儿也不去……我想留下来,照顾您。”
苏恪把头转到一边,悄悄咽下泪水,开口语气依旧平淡:“有莫离在,我不用你照顾。吃完饭,就回去吧。”
梁阿屣闻声,默默放下筷子,口中依旧咀嚼着,眼泪却在眼里打转。
“我回哪里去?我本来就没有家……我是被扔到街上的,”梁阿屣强忍哭腔,抽了抽鼻子,小声说道,“您救过我的命,我留下来不图您任何东西……我只想好好照顾您……”
“先吃饭吧,天寒地冻的,吃饱了不冷。”
苏恪默默地看着窗边花盆里的矮梅,它整日在这药气熏天的屋子里熬着,光秃秃的枝条都失去了生机,好在不知何时开始,它的侧枝上萌出一颗豆粒大的花苞,于是苏恪时时刻刻盼着它能早日开花……
“莫离,外头暖和,把那株矮梅挪到太阳底下去吧。”
朝阳从东方升起,照到身上暖洋洋的。严冬即将过去,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梁阿屣裹紧合身的新棉衣,回望一眼相府大门,毅然踏上归途——只是这归途,他还不知道通往何处。
正午刚过,梁阿屣来到一个帝京南边的小镇,镇上洋溢着新年的喜气。
他摸着咕咕叫的肚子,寻了一家环境清净的客栈。
“客官,打尖儿还是住店?”店小二热情地过来招呼。
“先弄点吃的吧。”梁阿屣摘掉白色面纱,来到角落一桌,面朝墙壁而坐。
“得嘞!您稍坐~”店小二吆喝着走开。
他从怀里摸出钱袋,这满满一包碎银是莫离给他的。
临走时,莫离给他拿了几件合身的衣物,还把一小包干粮塞到他怀里,万般不舍地轻抚他的脸,红着眼叮嘱道:“吃饱饭,不想家……”
梁阿屣把那包干粮捂在胸前,心里一股暖流……
他落寞地低声喃喃道:“吃饱饭,不想家……我的家,在何处呢?”
是老乞丐收留自己的破庙?是抛弃过自己、不曾相认的顾家?是短暂感受过温暖的相府?还是双笙县那个小院子?
不知何时,紧挨着的隔壁桌来了两个人,貌似一男一女,行囊上插了一枝红梅、一枝白梅,红白交汇,新鲜明艳。
梁阿屣只匆匆瞥了一眼,抹抹眼角,遮上面纱背过身去。
“来,坐吧。”女子声音很轻、很小,听起来却稳重成熟。
“咳咳咳……咱们、还要走多久,咳咳……”女孩儿声音微弱,说话时不停地咳嗽。
“累了是不是?没事,我们先休息一下再找。”
“苏惜,你有没有后悔带我出来?我、咳咳、我这么麻烦……”
“怎么会呢傻阿允,你不是麻烦,是我的心肝。”
“你……大庭广众,说这些也不害臊……”
“好好好,等只有我们两个的时候再说,好不好?”说完,苏惜朝隔壁桌的客人望了一眼,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咳咳……”阿允平复着气息,环顾一圈凑到苏惜耳边,悄声道,“你看,那边那个人好奇怪,穿着不像中原人啊。”
苏惜顺着阿允的视线朝旁边望去,轻声笑道:“那是南巫岛的服饰,我们不用再走了。”
“怪人”闻声转过身来,抚掌笑道:“有趣有趣!山人一身再正常不过的异域服饰,在二位姑娘口中倒成了奇怪!哈哈哈!”
苏惜上前刻意压低声线,拱手道:“先生莫笑,只是你不肯入乡随俗,在我们看来确实有些怪。赤方先生,久违了。”
道人打量了一眼对方的男装,轻笑道:“公子,早在西疆我就说过,你我二人还会再见面的。”
“你就是南巫道人?”阿允好奇地打量着他。
“确是山人,如假包换。”
“哎……”阿允叹了口气,悄声对苏惜说道,“这老道说话怎么莫名其妙?我怎么听不太懂?”
“呵呵,先生说话一向如此,”苏惜也学着她悄声回道,接着对异域道人说道,“先生莫怪,我家娘子一向心直口快。”
“不知者不怪。听你们方才说,要找的人就是我?”
“先生,是我娘子的病……”
“不忙不忙~”赤方先生细细看了看阿允的脸色,摇摇头道,“娘子这病是天生弱症,生来气血亏损,想必令堂也因此病饱受折磨吧?”
阿允惊讶地说道:“你还真会算?那你能不能看出来,我还能活多久?”
阿允仍旧怀疑地看着道人,只是语气似乎是在打赌一般淡然。
反观苏惜一脸担忧,眼神透着紧张。
“至多一年而已。”道人认真地说道。
苏惜闻言垂眸,眼泪不自觉地落下。阿允起身捧着她的脸,故意做起鬼脸,悄声哄道:“好姐姐~这老道不是骗子,还真让他猜对了!”
苏惜把她拥入怀中,柔声说道:“没关系,我陪你……不管多久,我一直在。”
阿允眼眶红润,她知道这句“没关系”其实是苏惜对她自己说的吧。
“哎呀,不许哭!”阿允擦掉对方的泪水,刮了一下她的鼻梁,“你笑起来好看,我喜欢你笑,咳咳……”
苏惜见她又开始咳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便急忙帮她拍背顺气。
“先生,我们已经寻遍中原名医,实在无可奈何。我见过南巫蛊术的奇异之处,特求先生指条明路!苏惜愿意当牛做马,报答先生!”
“好吧,”道人拍了拍腰间的葫芦,笑道,“山人从南巫圣地来到凡世,不为财不为名,专为解决世间疑难杂症,娘子这病着实奇异,我便接下了!”
“多谢先生!”
“不过我可先说好,我只能做到延缓病发,以延长剩余时日,却并不能做到根治。”
“是,劳烦先生了!”
“那事不宜迟,饭后咱们就出发吧。”
“出发?去哪儿?”
“南巫圣地。”道人神秘一笑,慢条斯理地说道,“山人只是自己医不了,又没说其他人也不能医。虽说我是无法回去了,可是你们可以作为我的亲传弟子进入南巫圣地。赤方族人擅医蛊,行侠义,到了那里别忘了提我赤方先生,我族人必全力以赴。”
“真的?!太好了!”阿允紧紧抱住苏惜喜极而泣,“阿惜,我可以多陪你好几年了!你说要带我游江南,年老之后定居西郊,一屋两树、方寸良田……这些我都记着呢!你可不许抵赖!”
“傻瓜,你忘了吗:执之手、死不渝,一世相守,终生相依。我要你永远陪着我……”
隔壁桌的怪人裹得好严实,吃饭时不肯摘下面罩,饭也没吃完,就掩面匆匆离去了。
阿允和苏惜相视一笑,看着那人走远的背影,紧紧依偎在一起。
“阿惜,他走了。”
“嗯,走了。”
“你说,他能不能找到家?”
“一定会的。”
“那我们呢?”
“我是阿允的,阿允就是我的家。”
【故事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