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 有匪君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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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到达天津，我兴致勃勃拉着艾裪走街串巷，十八街麻花、狗不理包子让我欲罢不能，何宝委屈地掂了掂钱袋：“真没见过哪个姑娘家如荼靡姑娘这般能吃的。”我咬着萨其玛嘴里含糊不清：“啊，那个，我要吃冰糖葫芦！”艾裪依旧是宠溺的笑，拿着帕子不时为我擦擦唇角。街角的老头摆了个摊子，各式各样动物人物形象从那双手中奇巧诞生，我一蹦三尺高：“那是什么？我要！”“捏面人的匠人——”艾裪在身后追，“我说，别跑那么快！”
我心满意足地端详着手中的“小狐狸”，老头手艺甚好，一团面竟能在他手中绽放成有灵性的小玩意，“小狐狸”栩栩如生，两眼尤其灵动，青色的皮毛像极了未成人形的苍兰，眼神亦如苍兰那般顽皮精怪。从怀里摸出根紫玉簪，是我同苍兰紫菱在杭州走散时买来打算送给紫菱的，几月日子里，这根簪子一直被我揣在怀里，想着等到我三人在京城相遇时为她戴上。窝在马车内，心情甚好，嘴里哼着轻快的曲子，眼睛滴溜滴溜瞅着窗外风景。一路行来，如果说江南是“柳叶鸣蜩绿暗，荷花落日红酣“，那么这北国风光便是另一种风情，参天高木，春草有情，山中含绿，广阔的气势使得我心绪飞扬。吟着“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便晃晃悠悠到了京城。
踏进艾裪的京郊别苑，一幅江南春图如画卷展现在我眼前，小桥流水，绿竹成荫，我扭头冲他咧嘴一笑：“不知还以为仍在江南。”艾裪脸上升起惊艳之色：“我对江南之景情有独钟，故将此别苑也布置如斯，”清俊面容笑意朗朗：“暂且先住下，明日我再带你去城里逛逛。”两个丫鬟迎我进屋，这情景，好似我第一天进入他杭州别苑。艾裪整了整衣衫，我乐道：“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白袍白衫，星子明眸，眼尾带笑，我复吟道：“有匪君子，充耳琇盈，会弁如星。”
倚着窗口出神，丫鬟端来莲子羹，我转头问：“公子何时回来？”少女面色微变，复而笑道：“爷是回府了，明早就回来。”见我没什么可问了，便退身下去。屋外小院中有一秋千，我无事坐上去，轻轻摇晃起来。这别院景色令我总有种错觉，不是回到杭州，是回到更遥远的江南。记忆断断续续，如落叶飘至眼前。碧波荡漾，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凭水临风，英姿飒爽的那人仿佛就在眼前。落叶散尽，脑中记忆生生被切断。我抱着头，汗湿鼻尖，为何，还是想不起来？七百年前，开封之行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一觉醒来竟什么都忘了，菖蒲绝口不提，紫菱苍兰状若无事，那段记忆就这样秋雁过水了无痕，或许是我多想，那只不过是我前年生命中翻去的一页而已。
梦里，那人白衣翩跹，疏懒斜倚马上，唇边绽放的笑容，灿若荼靡。
一只手轻柔抚上我面庞，淡淡幽香迎面袭来。我睁开眼：“紫菱。”清丽面庞浮上一抹苦笑，手指仍在我脸上轻抚。我坐起身：“你们倒是寻来了。”眼一眯，又道：“难道说你们一直就跟着我？”紫菱轻轻摇头，又点头，嘴角一丝苦涩。“苍兰呢？”我漫不经心扫视一圈，这般深夜，两个丫鬟想必早已睡熟。“她替我去见位故人，还样东西。”紫菱摸着我身后长发：“我们回去可好？勿再来这京城。”我答非所问：“紫菱在京城有故人？”她牵起我的手：“陈年旧事，我们今晚就动身。”我推开她：“今日才到京城，容我玩两天再走嘛。”可怜巴巴看着她，作哀求状：“荼靡还未尝过京城的芙蓉糕、驴打滚，停留两日又何妨？等我向艾裪道别，再走也不迟。”
紫菱挑眉：“你知他是谁么？”我摊手：“京城大户之子，排行十二。”紫菱冷哼一声：“他只告知你这么多，难道他没说，他是康熙朝爱新觉罗家的十二阿哥么？”我心底一惊，艾裪，姓艾，爱新觉罗，怪不得锦衣华服，宝马香车，他今日衣服上一晃而过的黄带子，我早该想到，再有钱的少爷也穿不起天子的黄。口中喏喏：“他在雷雨天救了我，让我住在他别苑，待我如上宾——”紫菱冷冷打断：“那皇子尚未加爵建府，若是他真待你好，为何不带你进宫？又何须对你隐瞒身份？”见我未说话，她又言：“更何况人妖殊途，日子长了难免你会暴露身份，”她眼色恳求：“我答应过菖蒲，代她照顾好你。”眼前浮现母亲的绝美容颜，她现已成仙，心中尚可惦念我？我向她绽放明艳笑容：“再给我三日时间如何？”紫菱叹了口气：“三日之后，我和苍兰在城外林中等你，你早日了断。”说完，转身欲走。我掏出怀里的紫玉簪塞进她手里，她回过头，眼中甚是温柔：“三日后见，切忌不可再贪玩。”她化作一团紫烟而去，我回到床上辗转难眠，心下诸多凉意，打定主意，绝不再与那红墙中的人纠缠。
天明，丫鬟进房为我梳头更衣，我坚持仍在发上绑一条丝带，脚蹬艾裪送我的绣鞋。秋千一摆一荡，衣裙翻飞，蛾眉颦笑，万种风情在眉梢。云鬓浸墨，三千青丝随风轻舞，如妖，亦如仙。两个少女看傻了眼。绿衣少女杏眼圆睁：“小姐小心，荡太高危险。”我不理，唤另一粉群丫鬟：“过来推我一把。”两个小丫鬟唯唯诺诺，相互看了看，都不上前。我大叫：“快来，我要飞起来了。”我闭上眼，幽幽兰花香萦在鼻翼间，似又回到百花谷，赤着脚躺在花海中，耳边还有菖蒲、紫菱和苍兰的笑声，多么幸福，我是栖霞山中自由的小狐狸，无忧无虑，无怨无愁。秋千渐渐放缓，直至停下。我轻盈跃下，转身道：“可有芙蓉糕，我肚子饿了。”
白衣出尘，朗朗如日月，嘴角含笑，又似当日初游杭州，遮天莲叶间那如玉面庞，俊逸谪仙之姿缓缓吟诵“相逢畏相失，并著木兰舟”时的飘逸。此时，对着傻傻注视他的我舒颜一笑：“怎么？嫌我方才推秋千不够用力么？”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他不知，他一含笑，那两潭柔柔春水又将我淹没，沉溺。他薄唇一抿，带出一朵漂亮的梨涡：“在下脸上可是有什么，姑娘如此看我？”我未动，他信步上前，幽幽兰香萦绕，眼中掠过探寻：“我们之前可否见过？”原来，那日西湖一别，他竟忘了我。而我，却还记得他。
两个丫鬟僵直在原地。那男子回首：“这位姑娘说她饿了，你们没听见么？”转而对我微笑，那笑宛如惊鸿一瞥，令人失神。“在何处见过？”他又问。我轻轻摇头。“从未见过。”我轻咬红唇：“荼靡只是再次借住几日，不日便将离开。”“你叫荼靡？”他好看的嘴角弯成新月，“很美的名字。”他的声音亦如兰花香，袅袅飘入我的心，搅的它砰砰直跳。丫鬟颤颤巍巍端来芙蓉糕：“太，二爷，小姐，您，要的，芙蓉糕。”我抓起一块随便塞进嘴里，心虚似的往屋里跑，他如兰的声音飘至耳畔：“开到荼靡花事了，烟尘过，知多少？”
心中慌乱，怀里的小兔子跳个不停。片刻，我揪着绿衣少女忙问：“那位公子走了么？”小姑娘端着一盘子芙蓉糕，怯怯的点点头：“二爷刚走，是来寻咱们爷的，看到小姐荡秋千，”眼里泪光闪闪，“二爷不让奴婢出声，奴婢们就没敢，小姐莫要责怪奴婢啊。”我摸摸她俊俏的小脸蛋，此时吓的微微发白：“无事，你下去吧。”捻起一块芙蓉糕塞她手里：“赏你的。”小姑娘如被人调戏了似的小脸一红，“谢谢小姐。”跑出屋去。望望窗外，那俊逸的身影早已看不见了，淡淡兰花香却始终挥散不去。
是夜，艾裪未归。
我亦一夜未眠。
再一日，近黄昏，才见他匆匆脚步，自门廊进来。我起身，他满含歉意道：“府中事务甚多，今日才脱开身。答应你的我未忘，明早便带你去城里逛逛。”他一脸疲惫，原本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又咽了回去，向他笑笑：“荼靡该向公子告别的，明日就要随姐姐们离开了。”他惊讶，黑眸里闪烁着什么，继而暗了下去：“一定要明日么？”我点头。黑眸点点如墨：“明早逛完京城，再走，可否？”那如墨眼眸紧紧盯着我的表情，我心下涌起丝不忍，道：“好。”他终于露出暖人心脾的笑：“那说定了。”似是个孩子，眨眨眼：“手伸开。”我没动，他急了：“把手摊开。”我伸出手，一对红色的荼靡花耳坠放入掌心。他笑的认真：“好不易才找到这种成色的血玉，找了工匠雕出这个花样，可喜欢？”我摩挲着那两朵血红的荼靡，向他扬起自认为最美的笑容：“喜欢，真的很美。”艾裪愣住，我不知，他在我这绝世笑颜下，惊了神，失了心。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有匪君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