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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泠泠七弦上 ...

  •   三日后,北祈大军凯旋回朝,王都百姓夹道欢迎,待到入宫,拓跋衍身上早已堆满了丝帕、簪花、鲜花和鲜果等物件,乃至……一些不可描述的女性用品。
      可见北祈民风彪悍,可见时代风气开化。
      拓跋衍直接将戚无咎安排在了一座空余的府邸,据院内仆从所述,外宫城共有二十座相同的府邸,他是第十七个住进来的人。
      北方十六国已灭,南方四国四存其三,拓跋衍逐鹿之心昭然。
      戚无咎一人坐在凉亭,看着远处正在收拾房屋的仆从,手中捏着一只茶杯,心不在焉地饮一口冷茶,眼中情绪莫名。愣神间,远处收拾的仆从纷纷跪了下来,一众宫人直直往他所在的凉亭走来。
      戚无咎蹙眉。
      宫里来人,一般都是在门口接待,如今这群人直接入了内宅,还当真是亡国之君的待遇。
      “南安国君戚不惑接旨。”为首的内监瞥了一眼戚无咎,见他没有下跪的意思,便微笑道:“见圣旨如见王上,南安国君还是跪下听旨为好。”内监抬眼看他,却直直撞进一双琉璃般的眸中,隔着几步的距离,都能清清楚楚看见当中的冷意。内监向后使了个眼色,便有两人上前按住戚无咎,一脚踩在他的脚坳处,把他狠狠摁在了地上。
      “王上手谕:自孤亲征以来,众将各司其位,战功煊赫,今得胜归朝,当犒赏三军。明日酉时,众将聚首,设宴昭阳殿,南安战俘同往。”
      内监将圣旨双手奉上,同时他身后端着格式托盘的人也都走上前来,内监将圣旨塞入戚无咎手中后,也不理会他略有些寒凉的脸色,继续道:“这是王上为南安国君参宴所准备的服饰,还请南安国君一并收下。”
      戚无咎踉跄着站了起来,垂眸不语,那几人便直接站到了他的身后,当他是默认了。
      第二日沐浴后,戚无咎早早便被人押入内宫城,候在昭阳殿偏殿。
      相对主殿觥筹交错的嘈杂,偏殿显得十分寂静。偏殿早已有许多南安重臣候在那里,却谁也没有说话,无话可说,也不敢说。众人见戚无咎进来皆是一惊,不过好歹都是纵横官场数十年的人精了,这点定力还是有的,一惊之后便恢复平静,只有丞相忽而老泪纵横,直直扑向戚无咎,大喊:“王上!王上啊……”
      偏殿总管内监听闻此言,急忙断喝:“大胆!尔等如今在我北祈为俘,竟敢妄称王上!”
      此话一出,南安众人脸色都不好看。内监身后的侍卫上前想把丞相架开,戚无咎抬手阻拦:“丞相年事已高,不宜动粗。”随后搀扶起了丞相,低声安慰了几句。
      “王上何在?”
      “丞相不妨回乡静候。”
      丞相放下抹泪的袖子,向戚无咎浅浅一揖:“多谢王……国君体恤。”
      戚无咎顿首,一撩袍子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没过多久,偏殿门前路过一列白衣宽袖、手持乐器的伶人,身上的服饰与戚无咎一般无二,南安众人开始窃窃私语,面色都不好看。
      戚无咎垂眸,他大概知道今日拓跋衍想干什么了。
      南安众人被押送至燕京,连日来风尘仆仆,也不曾有机会沐浴,此时正是身心俱疲,偏偏又提心吊胆,因此憔悴中又都带着几分惊惶。
      “宣南安战俘。”
      从朝阳正殿至偏殿,内监逐级唱旨,戚无咎很快就被推搡着押上了殿,随后被两个侍卫强行按倒,直直跪在了大殿之中。
      “王上亲鉴:南安战俘共三十人,王族七人,官员十五人,途中病死八人,永嘉郡王戚无忧一族伏诛,公子无咎偕禁卫统领卫典潜逃。”
      拓跋衍转了转酒杯,缓缓道:“公子无咎?”
      大鸿胪见王上有疑,便开口解释:“戚无咎此人才华横溢,甚得民心,为南国四公子之一,不过由于母妃身份卑贱,见弃于前南安国君,至南安国灭也未曾获封,因此沿袭旧朝称谓,依旧称其为公子。”
      “戚无咎倒也是个妙人。”拓跋衍勾起唇角,仰头尽饮杯中酒。
      一旁的梁贵妃为拓跋衍布菜,漫不经心地一问:“这戚无咎,妙在何处了?”
      “自然是妙在才华横溢却不受宠,失了圣心却又得了民心。”拓跋衍放下酒杯,缓缓合上眸子,“此人若为南安国君,假以时日,我北祈未必攻得下南安。”
      拓跋衍此话一出,昭阳殿内一时寂静。
      戚无咎听闻此言,依旧垂眸跪在下首,无甚反应。
      “王上说笑了。”
      “南安积弱之国,戚无咎再得民心,也回天乏术。”
      “我北祈大军最善攻坚,王上多虑。”
      “王上骁勇,南安弱民如何能与王上一争高下。”
      ……
      丝竹声未断,由拓跋衍引出的一段冷场,便如此被群臣你一言我一语的恭维了过去。
      南安众人腿脚都有些跪麻了,只听右上首一个穿着丞相官服的年轻人向拓跋衍举杯道:“听闻南安国三岁稚儿皆识七弦,不知微臣今日,是否有幸听闻南国之声?”
      又一人迎合道:“今日南安国君不妨当众献上一曲。”
      “所言甚是。”
      “如此甚好。”
      跪在殿内的南安众人敢怒不敢言,戚无咎只是合上眸子,宽大的袖子下紧握的拳头显示出他不太平静的内心。
      “匹夫!尔等竟未识礼乎?简直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南安丞相愤然起身,手指颤巍巍指着那人,只觉一股热血涌上头顶,半晌没能缓过气来,绵软地往后倒去,南安众人急忙搀扶,不多时丞相就被昭阳殿的守卫拖去了偏殿医治,殿上在无人敢站出来为自己的国家挽回些许颜面。
      “不过当众弹奏一曲,南国的人未免太过小气。”梁贵妃朝拓跋衍柔柔一笑,剥了一粒晶莹的葡萄递了过去。
      站在拓跋衍左后侧的总管内监很有眼色地同身后的小太监耳语了几句,不一会儿,殿上便摆好了琴案和一把工艺精良的桐木琴。
      是绕梁。国破那一夜戚无咎弹的那一把。
      “请吧?”拓跋衍目光灼灼地看着戚无咎,漫不经心的笑意中带了几分胁迫的味道。
      “我不会弹。”戚无咎抬眸,淡漠的眸子中映出拓跋衍恶意的笑。
      于北祈众人而言,让他当众弹琴,不过是给南安小小的下马威,但对戚无咎来说这却是奇耻大辱。
      南国儒风颇盛,极重仪礼,只有没入奴籍的伶人娼妓才会当众演奏。
      拓跋衍起身,缓缓步下台阶,每一步似乎都带着沉沉的压迫感,踏在了戚无咎的心上。
      “哦?是吗?”拓跋衍走到戚无咎跟前,一把把他拉了起来,随后把他带到琴案边,迫使他坐了下来,单手执起了戚无咎的右手,“这么漂亮的手,废了就可惜了,你说是不是?”
      咔啦——
      十指连心,指骨错位的疼痛迫使戚无咎不住地颤抖,他硬是忍住了痛呼,冷汗却一瞬间便沾湿了鬓角和睫毛。
      拓跋衍松手,淡淡地瞟了戚无咎一眼:“弹吧,少一个音符,你的手都别想治好,这群人,也都别想回南安。”
      这人,从一开始就不是在问他,也不曾给他反抗的余地。
      戚无咎抬手按住琴弦,艰难地拨了两下琴弦,身后丝竹声又起。一曲终了,戚无咎受伤的右手关节早已红肿不堪,他只觉眼前恍惚,最终在纷乱的丝竹声中昏了过去。
      戚无咎这一昏厥,便睡了一天一夜,至今高烧未退。
      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连人带东西被送进了乐府,而丞相等人已被废为庶民遣送回了南安。
      “当日公子当众忤逆王上,本是死罪,但是王上向来惜才,公子才得以捡回一条命来,往后便在乐府任职。”一旁侍候的小宫女见戚无咎醒了,忙递上一碗清水,并将总管内监吩咐的话同戚无咎说了一遍。
      入乐府为伶,与没入奴籍无异。
      拓跋衍放过了所有人,唯独为难他,他究竟想干什么?
      戚无咎从来不是一个喜欢自寻烦恼的人,但是拓跋衍的针对过于明显,他不得不思忖这一连串行为背后的动机。他想,拓跋衍大费周章把他留在内宫城,必定还会有后招。
      “你叫什么?”戚无咎抬眼看着面前有些胆怯的小宫女。
      小宫女屈膝下拜,回道:“奴婢青芷,王上命奴婢来照料公子的饮食起居,往后公子有何吩咐,告诉青芷即可。”
      戚无咎闻言,只是阖眸假寐,抬手挥退了青芷。
      既来之则安之,如今他身处北祈王宫,无论此人是何来意,都逃不过拓跋衍手眼通天,何必自寻烦恼,如今只能养好身体再做打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泠泠七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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