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五十九 永别 ...
-
不行，这座飞舟轩轩待不下去了。
要丢脸也只能让李昭然自己一个人丢，谁做的孽，谁自己受着去吧！
凛轩当机立断化身筷子粗细的小龙，钻进李昭然衣袖里藏起来不动了。
船头徒留李昭然一人尴尬立在原地，呼呼的冷风吹得脸有点疼。
李昭然挺了背，僵硬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才感觉到身后的目光消失了。
他伸手到袖中抓出一条冰冰凉凉的柔软生物：“小没良心的，丢我一个人被围观？”
小龙把头往他大拇指上一搁，冰凉细软的鳞片缓缓蹭过指腹，一下子痒到了李昭然心里。
“咳，卖萌是没有用的。阿凛你的大佬人设不要了吗？”李昭然用另一只手握拳抵在唇上，脸上可疑地泛红。
小龙歪头，乌溜溜的黑豆眼天真地与男人温柔的眼睛对视。
你在说什么啊，小小龙才这——么一丁点大，它懂什么呢？小龙做什么跟凛轩有什么关系，反正它不认。
李昭然用大拇指撸龙，轻声取笑：“小赖皮。”
凛轩装死。
青翎宗青玉广场。
坐阵后方的清漱子已经得到消息，带着留守的长老们前来迎接。
飞舟船舱内打坐的长老也停止了调息，和李昭然一起站在了飞舟船头，冲下方的山峰遥遥挥手。
“师父！”五师弟激动地跳起来大喊。
二师弟一把把人扯回来：“小心掉下去！”
五师弟不理师兄，依然把身子探出大半伸着脖子跟疯了似的大喊大叫。无奈二师弟只好歇了打招呼的心思，尽职尽责地扯着他的腰带和袖口，跟放风筝似的抓着他。
李昭然身为大师兄，当然不会跟师弟似的鬼吼鬼叫，只是如平常一般行礼，一一拜见师父师叔。
声音并不大，但已是足够。
清漱子几人在下方含笑颔首，表示自己听到了。
下飞舟的时候来的还有大群的师弟师妹，稍作寒暄便簇拥着几人往议事大殿行去。
禀告完了战争的大致情况和防线的现状，一直沉浸在深思中的清漱子才终于反应过来哪里不对：
“凛轩呢？他没有跟你们一起回来吗？”
李昭然心里一个咯噔——糟了，他给忘了。
小龙现在还窝在他袖子里睡大觉呢，但他能把小龙掏出来对师父说他在这里吗？不能，万万不能。
他要是这么干了，今晚就得自己睡空房。
凛轩的这副形态目只有他见过。虽然凛轩不曾明说，但李昭然大致猜的出来凛轩只愿意让他一个人看见这副弱小的模样——那可是凛轩的幼年形态，也代表着凛轩最艰难最困苦的时光。
凛轩把这副形态展现给他，跟对着李昭然露出伤口、翻出肚皮没有区别，是想让李昭然隔着三千年的时光抚慰他过去的伤痛，用李昭然对他的好掩盖曾经的阴影，也是在对李昭然撒娇。
他人形的时候比李昭然强大太多，即便李昭然非常希望自己能够保护他，也是心有余而修为不足。所以只有回溯成这般弱小的幼年形态，凛轩才可以名正言顺地撒娇卖萌，要李昭然保护他，要李昭然宠他。
一个已经强大起来的人，只会在自己最亲近的人面前露出脆弱的模样。是信任，也是在向他讨要宠爱。
这些根本就不足为外人道。
李昭然僵在当场，不出意外地感受到了其他长老和师弟师妹疑惑的目光：他们可是亲眼看着凛轩跟他们一起上的飞舟，也没见他中途下来过啊。
人呢？
李昭然硬着头皮道：“他就在这里。不过现在不太方便见人。”
？？？没人听懂。
李昭然没动，只是目光冲着袖口滑了过去。
所有人的目光跟着一起集中在李昭然宽大的袖口。
怎么，凛轩还能在他袖子……
哦。
清漱子最先反应过来，露出了然的神色。
大概是变回原型了吧。
二长老眼睛里划过一丝兴味，用口型问：在睡觉？
李昭然点点头。
他原身遮天蔽日，还能变这么小？现在大概多大？
李昭然伸出一根食指。
差不多就这么点吧。
众人惊奇。
这不是比筷子大不了多少吗！
李昭然头疼地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千万别让他知道。
三师妹四师妹遏制不住地用手捂嘴，满脸兴奋，疯狂点头：懂懂懂，不然大师兄你就要睡地板啦！
话说凛轩师兄的这个形态是不是特别可爱呀！女孩子们对小动物们没有丝毫抵抗力。
先前虽然知道凛轩是神龙，但是成年龙类身长数十上百丈，威风凛凛是有的，帅气是有的，唯独和可爱不沾边。
但小龙怎么能一样！
李昭然微微一笑：这是自然，不过不要想了，你们嫂子这副形态只有我能看。
好小气！
李昭然转身，假装看不见师妹们控诉的神色。
论小心眼，李昭然从来就没输过。
清漱子把几个徒弟的互动都看在眼里，笑了笑：“既然这样，那就把接风宴放在明天，大家回去好好休息吧。”
弟子们称是，各自散去。
而在他们离开后二长老默默派出执法弟子收拾庭院——它们的原主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战争之所以是战争，就是无数个人的生死厮杀，有的实力过硬，有的运气够好，才能搭乘飞舟回到宗门。更多的人，则永远留在了那片土地上。
除了宗门，他们甚至没有前来吊唁、收敛尸骨的亲人。修真无岁月，绝大部分的修者已经是无牵无挂，孑然一身，宗门就是他们最后的归宿。
这次青翎宗损失的人手不多，和其他宗门比起来这个数字尚在承受范围内。核心力量犹在，根基不曾动摇，青翎宗在秘境兽潮之战中算是几个最大的赢家之一。
但是青翎宗死去的每一个修者，都曾被宗门倾力培养、寄予厚望。他们的师父、同门、道侣只能沉默着从执法弟子手中接过逝者生前的一件小物品。
也许是一个灰扑扑的香囊，也许是一把血迹斑斑的锈剑，也许是一根折断的发簪。
更多的，实在是带不回来了。
甚至有些只是一抔土，死者生前的一切都在这里了——有些凶兽会喷射带有腐蚀性的液体，一个人融化后，原来就只有这么一点。
在青翎宗前山大大小小的庭院前，站着很多人，都焦急地等待着。
有的等来了想见的人，修者们带着战场的肃杀气息欢喜地扑进某个人的怀里，得到一个大大的拥抱。
有的接过执法弟子带来的遗物，无声地望着执法弟子打扫庭院，挑选物品。
这些物品将会被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埋葬在宗门墓地，立成衣冠冢。一部分，将会根据他们入门那日填写的户籍，被送回他们的家乡。哪怕有些地方已是沧海桑田，仍愿逝者魂归故里。
凛轩直到晚间才知晓那个曾经跟他一起去过秘境的男弟子，腰间佩着玉笛那位，已经不在了。
即便凛轩会有意关照青翎宗的弟子，但战场之大，总有无法顾及之处。负责处理修者尸体的是罗长老，凛轩甚至没来得及再见他最后一面。
但他还记得这个家伙特喜欢和陆云若那几个女弟子凑在一起，明明思维清奇却总要固执己见，和他们争得面红耳赤，最后又被打脸。
还有啊，每天清晨他都会跳到树上吹曲子把其他弟子叫醒，大概是出于恶趣味，第一声会吹得特别响。其他弟子们心脏受不了，为此追打过他不止一回。他就一边朝后做鬼脸，一边四处乱逃。但由于不看路，最后往往因为被绊倒而抓住，遭到一阵围殴。
明明只是半年前的事，怎么人就没了呢？
凛轩双手沾满了面粉，怔怔地立在窗前反应不回来。
宁璐他们看凛轩神色不对，也不敢再多说，陪他一起安静下来。
“还有吗？除了他？”凛轩神色复杂。
三千年的时光，他见证了太多的死亡，一度连自己的生死都不甚在意。
他以为自己天生淡漠，骨子里就淌着冰冷的血。
却原来未经疾苦，自以为是。
陆云若小心开口：“还有杨师妹，您可能对她没什么印象……她很少说话的。”
凛轩毫不犹豫地回答：“我记得她。”
很腼腆的小姑娘，开口跟他说一句话都会脸红，要提前酝酿好久。别问凛轩怎么知道的，远处那道忐忑的目光很难让人不注意。
每当这个时候凛轩就会停止与其他弟子谈话，安静地坐在原地许久，等待那个姑娘积攒够了勇气，小心地挪着步子一点点迂回靠近，像是警觉的小动物。
居然连她也回不来了。那个姑娘虽然说话腼腆，但是实力过硬，在战斗过程中杀伐果决，从不拖泥带水，不然她也进不了凛轩的队伍。
比她弱很多的弟子都分批平安归来了，凛轩他们是最后一批，原以为她也在之前回家的飞舟里面。
原来真的有些人，你已经和他／她见过最后一面，只是当时不自知罢了。
凛轩双手撑在台面上，低头看着自己案板上的半成品，乌发垂下沾上了面粉，也遮掩了凛轩的神情。
“宁璐，把活着的弟子都叫去青玉广场，今日的晚饭都去那里吃。”
宁璐一惊，立刻行礼应是。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五十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