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酒旗风暖

16、第 16 章 第十六

　　第十六章

　　古余在说之前，看了一眼冬青，冬青不明所以，却也没有急于讯问。

　　古余说：“你们刚离开药王谷时，药王谷收到来信，信上说古刹寺恐将有难。于是师兄急忙派人去给道崇大师报信，让他们早作准备。可是，我们派去的人在北苍山山腰上被拦了，所以信没有报成功。古刹寺后面的情况我们不知。

　　“五日前，一位侠士带着一个少年到了再来镇的医馆，侠士出示了师兄的腰牌，邓掌柜见到腰牌，立刻亲自带人将二人送进谷。侠士受伤很重，在我和师兄见到他的时候，已是心脉枯竭，无力回天。侠士带来的少年，原本就中了蛊毒，此次胸腹部中箭，待到箭羽拔出时，已伤及心脉，蛊毒蔓延至全身正经八脉中。蛊毒已至膏肓，本已无力回天了，师兄观其症状，推测其所中蛊毒为绝命蛊。绝命蛊，顾名思义，就是于顷刻间让人经脉寸断。”

　　“然后呢，师叔。”红袖听到应该慧远的消息，又激动又焦急，见古余语气稍顿一下，红袖竟忍不住催问。

　　“师兄说，这个少年出生时便中了这蛊毒，也不知是少年生命力太顽强，还是本人对着蛊毒产生了耐药性，亦或是每年万蛊虫王吸附蛊虫的缘故，总之，绝命蛊没有立即发作。

　　“少年全身青紫，经过一天一夜并没有减退，呼吸和脉搏越发虚弱。第二日，未见你们回来。师兄说他，命不该绝，于是用银针封住他的各大穴位后，给他用了两剂药，第一剂灭蛊，第二剂解毒。

　　“或许是真的命不该绝，两剂药下来，少年全身的青紫色逐渐消退，去了银针后，呼吸脉搏也慢慢平稳。”

　　“人救活了吗？”红袖问道。

　　“算是救活了，不过还是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第二剂药太过猛烈，能挨过去，就真的是阎王爷还不想要他。”古余说。

　　“古余师叔，慧远现在在哪里？”红袖问。

　　“你们不在，师兄将他安顿在静竹轩客房了。”古余回答。

　　听到慧远在静竹轩，红袖正提步想回去，听见连翘问古余：“师叔，师父他……”红袖止住脚步。

　　“师兄他……”古余沉默片刻说道，“第二剂药，必须根据蛊毒的种类来配，得知是绝命蛊后，师兄找了四味剧毒的草药，一一试药后，最后找到了用来解绝命蛊的第二剂药——续断。”

　　古余话音刚落，见几个小辈皆是神色凄然，沉默不语，于是又说道：“师兄说，他早已过知天命的岁数，此生醉心于医术，并无虚度，尝尽百草，识得的滋味比更是旁人多许多，此中得到的快乐，不足与外人道。”

　　冬青听古余这么说，并没有被安慰道，反倒生气：“古余，你就是听他说这种胡话，才不拦他的？”

　　古余不答，看着堂下三个小辈，继续说，“有我在，我不会让他死的。”

　　“师叔，师父他现在情况怎么样？”连翘问古余。

　　“毒药侵入五脏六五，心脉受损，加上劳累过度，状况很不好。”古余说完，看着三个小辈，最后说道：“师兄本来不让我告诉你们，我想着毕竟还未到油尽灯枯的时候，才说与你们听。这一个月，师兄都要闭关调理，你们不要去叨扰。”

　　古余说完，没再管堂中站着的三个人，自行离开了。

　　静竹轩

　　连翘和红袖回到静竹轩时，一个药王谷弟子正坐在院子里煎药。

　　“师弟，我们回谷了。这里就交给我们两吧。”连翘对院子里的弟子说。

　　“行，你们回来就好，明日我就可以回去听课了。”弟子跟连翘说了下这边的情况，就离开了。

　　另一边，红袖走进静竹轩客房。

　　一个身着灰白僧服的少年安静地躺在床上，身形瘦削。红袖走近看着慧远，慧远的光脑袋上，还是顶着一个戒疤。红袖见慧远的唇色已恢复正常，只是略微有些苍白。昏睡中的慧远，眉头却微微皱起，额头微汗。

　　红袖走过去，蹲在慧远的床旁，看他，用帕子去帮他擦了擦额头。

　　少年模样的慧远，眉眼唇角都是淡淡的，高挺的鼻梁显现出一份正气，同幼年时一样，依旧是个清淡秀气的男孩。只是，如若不是这样重逢，相逢而过时，红袖也无法认出这个幼时的朋友。

　　从古刹寺的残垣里离开后，红袖失望极了，没想到回到药王谷，慧远竟然被师父救活了，还安静地躺在自己面前。红袖伸手去握住慧远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慧远的手暖暖的。

　　“慧远，你要快点醒来。”红袖小声地对慧远说。

　　接连几日，红袖每日都守着照顾慧远 ，而慧远一直未醒。连翘一如往常，每日跟着古余处理谷中的事务。丁肖善闭关一直没有出来，冬青气古余没有阻止丁肖善试药，也气红袖和连翘对丁肖善试药的事情就这么算了，于是一个人又出谷去了。冬青已到了药王谷弟子出师离谷的年纪，古余也就随他去了。

　　昏迷中的慧远，有时会梦魇，说着胡话，而更多时候，就是安静躺着。红袖担心他一个姿势躺久了，血脉不通，于是将他扶到院子里的椅子上，让他晒晒太阳。偶尔也会脱了上衣，给他用热的帕子擦拭四肢和后背。

　　这日，红袖刚解开慧远的上衣，扶他靠坐起来，准备去拿热帕子的时候，慧远嘴上呢喃着什么，努力睁开眼睛，醒了过来。红袖怔怔地站在他的面前，看着他，慢慢等着他的呼吸平稳，也不敢说话，怕吓着他。

　　待到恢复意识，慧远才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屋子里，靠坐在床上，眼前站着一个红衣的少女。四目相对中，红袖一直耐心地等着，她想开口，但不知该说些什么。

　　慧远哑着嗓子问道：“你……你是红袖吗。”

　　红袖灿然一笑，说：“你还记得我吗。”

　　“我见过的红衣女子，不多。”慧远说完埋下头，不与红袖直视，脸微红。

　　红袖没有在意他不看自己，出去给他拿热水和帕子，却听见慧远问，“辰逸呢？”

　　红袖脚步凝滞，转身回来，坐在他身边。慧远依旧没有抬头，红袖伸手把他的衣服重新给他系上。慧远想要自己穿，却发现手上却因为躺了太久，没有力气。

　　“我来吧，你躺的时间太长了，手上没有力气是正常的。”红袖告诉慧远，慧远也就任由红袖将他的衣服系上。

　　“辰逸……死了吗？”慧远继续问。

　　“死了。”红袖给慧远穿好衣服，回答他说，“不知他的家乡在何处，师父命人将他埋在了药王谷北边的竹林里。”

　　“古刹寺呢？”慧远埋着头，红袖看不清他的表情。

　　“烧了。”红袖看着他，慢慢说，“我们赶到古刹寺的时候，古刹寺已经烧光了，只在你住的那个禅院里，找到四具尸体，其他什么都没有发现。”

　　“我师父……”慧远问着道崇的消息。

　　“我们不知。四具尸体是躺在床榻上的，我们猜应该不是道崇大师。”红袖说。

　　“我知道了。”轻飘飘的四个字，说完后，慧远抬起头来，对红袖说道，“红袖，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可以吗。”

　　“好。”红袖说完，就转身走出客房。

　　慧远就这样安静地坐着，眼中有泪，却没有落下，头靠在床沿的木撑上，神情漠然。

　　第二日一大早，红袖找了谷中弟子的衣服，给慧远送来。到了静竹轩客房，红袖看到慧远的房门半掩，并没有关紧，于是就直接推门进去，只见慧远端端坐在床上打坐。慧远听见有人进来，睁眼看见是红袖，于是就那样看着她。

　　“谷中弟子大多与你年纪相仿，我给你找了件衣服过来，你试试看合不合身。”红袖说着，把衣服放在慧远的身旁。

　　“红袖，我身上还是没力气，你帮我换吧。”慧远对红袖说。

　　“好。”红袖从小长在药王谷，成长路上又一头扎进药典里，全然不懂得什么男女之别，随手拿过衣服，就开始帮慧远更衣。

　　药王谷的衣着以灰为主，丁肖善和古余喜茉莉的香味，于是灰衣袖口、领口处有点点的暗纹碎茉莉图案。红袖帮慧远脱下僧侣的外衣，换上药王谷弟子的衣服，除了那光光的脑袋，俨然就像是药王谷求学的学徒样。

　　“慧远，你真好看。”红袖怔怔看着慧远。

　　听了红袖的话，慧远原本没什么血色的脸红到了头顶，随口问道红袖：“红袖，我这力气啥时候才能恢复？”

　　“再过个三四日吧。”红袖挠了挠脑袋，其实她也不知道，就一本正经地乱说了一个日子。

　　“好。”慧远答道，又问：“红袖，有吃的吗？我饿了。”

　　“有的，有的。”红袖应着，又出去找吃的了，慧远就在原地看着她跑出去。

　　三四日下来，慧远真如红袖说的一般恢复了力气。

　　北苑正厅

　　一月后，丁肖善闭关一结束，就让慧远到北苑来给他诊脉。红袖跟着慧远一起到北苑，见到丁肖善气色好多了，稍微宽了宽心，不过丁肖善满头的白发仍在。对于红袖关切地询问，丁肖善只是淡淡地回答是无大碍了，让她不要担心。

　　红袖守在一旁，看着丁肖善给慧远诊脉，见丁肖善收回手，又急忙问他：“师父怎么样，慧远的毒清了吗？”

　　见红袖着急的样子，丁肖善并不理会她，等到红袖再想继续问，却听到丁肖善给红袖下逐客令“你去帮连翘清理药库吧，待会直接回静竹轩去。”

　　红袖虽不情愿，但不敢顶撞丁肖善，还是离开了。

　　慧远静静看着红袖离开，没有说话，待到红袖背影看不见后，慧远起身，走到丁肖善面前，俯首跪拜，给丁肖善磕头：“天印国司马皓轩，谢过丁谷主的救命之恩。”

　　丁肖善见少年慧远，如大人一般向他行礼，怔忪一瞬，赶紧起身将他扶起：“孩子，快起来。丁某当不起此等大礼。”

　　“丁谷主是有话要单独对我说吗？”慧远眼神坚定，有一种大人身上的沉稳。

　　丁肖善料想到他应该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世，于是叫他“太子殿下”，并俯身行了一礼，随后说道：“辰逸临死前，让丁某转告殿下，他说，如你愿意，大可以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他已帮你斩断了司马皓轩的尘世俗缘。”

　　慧远自嘲似的提了提嘴角，并未答话。

　　丁肖善看在眼里，从怀里拿出一个玉佩，和一个系着红绳的环状石头，递给慧远，并说道：“他还说，如你放不下，就带着这个玉佩，回都邑城丞相府。”

　　慧远接过玉佩和石头，揣进怀里，对于慧远来说，他没有两个选择，他只有第二个选择，宿命纠缠，他无法放下。他没有对丁肖善说这些，只是问丁肖善：“丁谷主，可有道崇大师的下落？”

　　“没有。”丁肖善联系了药王谷所有的医馆，并没有道崇的消息。

　　“多谢谷主，以后还是叫慧远吧，一日未归，我就只是慧远而已。”慧远对丁肖善说。

　　“好，你且先谷里把身体养好。”丁肖善叮嘱慧远。

　　“多谢谷主了，那我先回去了。”慧远行李告辞。

　　临走时，丁肖善对他说：“无事且莫要出谷，谷外再来镇是三国交界的三不管地方，最近各方探子都多了起来。药王谷地势偏僻，我在入谷的地方设了掩饰的阵法，只要不出去，方可无忧。”

　　“谷主放心，养病期间，我不会给谷中招来麻烦。”慧远对丁肖善说完，便离开了。

　　丁肖善看着慧远走远，然后自己也起身，关上了北苑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