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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往事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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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
宣德三年的冬天,北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朱瞻基坐在乾清宫的暖阁里,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舆图。舆图上画着大明的疆域,北至大漠,南至交趾,东至大海,西至雪岭。可他的目光,只落在北边那一片空白的区域——那里是蒙古人的牧场,是鞑靼人的马场,是大明帝国的心腹之患。
“皇上,”太监王振走进来,躬身道,“兵部的奏折到了。”
朱瞻基接过奏折,展开。奏折上说,鞑靼部阿鲁台屡犯边关,烧杀抢掠,边民苦不堪言。兵部建议,明年开春后,皇上可亲征北伐,效仿永乐先帝,一劳永逸地解决北患。
朱瞻基放下奏折,走到窗前。窗外,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盐,像糖,像碎了的玉。他看着那片白茫茫的世界,忽然想起一件事——打仗,需要粮草。粮草,需要钱。钱,从哪里来?
“王振,”他说,“南京那边,最近有什么消息?”
王振想了想。
“驸马赵辉,上个月递了一份折子,说是南京守备府的军粮储备充足,可随时调拨北运。折子写得很恳切,说‘臣虽老朽,不敢忘忧国’。”
朱瞻基笑了笑。
“赵辉……他倒是忠心。”
“是,”王振说,“赵驸马这些年来,一直规规矩矩的,不结交大臣,不营私舞弊,老老实实守着南京。皇上当初选他做南京守备,真是选对人了。”
朱瞻基没有接话。他看着窗外的雪,目光很空,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井。
“赵辉……”他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像在咀嚼一颗没有味道的果子,“他真的是‘纯臣’么?还是……还是有人在他身后,替他撑着?”
他不知道答案。可他知道,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纯”。一个人能做到“纯”,要么是真的傻,要么是背后有人替他挡了所有的风浪。
赵辉不傻。那便是后者。
“沈如霜,”他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是你么?”
三十八
南京,秦淮河。
夜色浓得像一锅熬稠了的墨汁,将整个南京城都染成了黑色。只有秦淮河两岸的画舫,还亮着灯。那些灯红彤彤的,黄澄澄的,绿莹莹的,蓝汪汪的,将河水染成了一匹五彩的绸缎。
如霜坐在一艘画舫里,面前摆着一桌酒菜。酒是上好的花雕,菜是秦淮河上最有名的八道船菜。可她没动筷子。她只是坐着,手里捧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她也没喝。
“霜娘,”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帘外传来,“你等急了?”
帘子掀开,一个女人走进来。
她穿一件大红色的褙子,头发梳成一个高髻,插着一支金步摇,步摇上的流苏在烛光里晃来晃去,像一串被风吹动的风铃。她的脸很白,白得像一块玉,眉眼间带着一丝慵懒的媚态,像一只刚睡醒的猫。
她叫柳如烟,秦淮河上最红的歌妓。不是因为她唱得最好,是因为她最会做人。她认识的人多,三教九流,官员商人,文人墨客,没有她搭不上线的。
“如烟姐姐,”如霜站起身,行了一礼,“打扰了。”
柳如烟摆摆手,在她对面坐下。
“说什么打扰不打扰的。你难得来找我,必是有事。说吧,什么事?”
如霜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递给柳如烟。纸上写着一行字——“江南富商,能筹粮者,姓名、籍贯、喜好。”
柳如烟看了一眼,笑了。
“你要买粮?”
“不是买,”如霜说,“是借。”
“借?借了还么?”
“还。用银子还。可眼下,银子不够,所以要借。”
柳如烟看着如霜的眼睛,看了很久。她见过很多人,见过很多种眼神,可如霜的这种眼神,她很少见——那不是求人的眼神,是计算的眼神。不是她在求人,是她在判断这个人能不能用。
“你要多少粮?”
“五万石。”
柳如烟倒吸了一口凉气。
“五万石?你……你要造反?”
如霜笑了。那笑容很淡,像霜花落在水面上,转瞬即逝。
“不是造反,是……是尽忠。皇上要北伐,军粮吃紧。南京守备府的军粮储备虽然充足,可调拨北运需要时间。我想先在江南筹集一批,直接运到北京,解燃眉之急。”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替赵驸马筹的?”
“是。”
“赵驸马知道么?”
“不知道。”
柳如烟又沉默了。她端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她皱了皱眉。
“霜娘,”她说,“你……你真是个怪人。替别人做事,却不让人知道。你图什么?”
如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烛光里显得格外苍白,指节纤细,指尖有薄薄的茧。
“我图……图一个‘安’字,”她说,“驸马安,南京安,我便安。”
柳如烟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行,我帮你。江南有几个富商,和我交情不错。其中有一个,或许是沈万三的后人,他也姓沈,叫沈德茂,做丝绸生意的,家财万贯。他这个人,好面子,喜欢被人捧着。你要是能给他一个‘忠义商人’的名头,他出粮,出钱,都不在话下。”
如霜点点头。
“名头,我可以给。驸马可以上一道折子,保举他为‘义商’,皇上现在正缺粮,见了这折子,没有不准的。”
柳如烟笑了。
“霜娘,你……你真是算无遗策。”
如霜没有笑。她看着窗外的秦淮河,河水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油光,像一摊融化的金子。一艘画舫从窗外经过,船上传来丝竹之声,悠扬,缠绵,像一个人在梦里低声哼唱。
“如烟姐姐,”她说,“这件事,要快。皇上北伐,不等人。”
三十九
三天后,如霜在秦淮河上见到了沈德茂。
沈德茂五十多岁,胖,圆脸,小眼睛,笑起来像一尊弥勒佛。他穿一件酱色的绸袍,腰间系一条金玉带,手上戴着三个金戒指,戒指上镶着红宝石、蓝宝石、祖母绿,在烛光里闪闪发光。
“沈娘子,”他端起酒杯,笑呵呵地说,“如烟跟我说了,你要粮。五万石,不是小数目。我沈某人虽然有点家底,可五万石,也不是说拿就能拿出来的。”
如霜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像一潭深水,看不见一丝涟漪。
“沈员外,”她说,“驸马说了,只要您肯出粮,他愿意保举您为‘义商’,奏请皇上旌表。这‘义商’的名头,可比多少银子都值钱。”
沈德茂的眼睛亮了一下。
“当真?”
“当真。”
沈德茂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好!五万石,我出!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粮,我可以出。可运粮的事,得你们自己办。我只出粮,不管运。运粮的风险太大,路上有盗匪,有洪水,有……有说不清的事。我不担这个风险。”
如霜点点头。
“运粮的事,驸马来办。南京守备府有兵,有船,运五万石粮,不成问题。”
沈德茂笑了,又倒了一杯酒。
“沈娘子,你……你真是个痛快人。来,干了这杯!”
如霜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酒很烈,辣得她喉咙发烫。可她没皱眉。她将酒一饮而尽,酒杯放在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沈员外,”她说,“粮,什么时候能备齐?”
“半个月。”
“好。半个月后,驸马的人来取粮。”
如霜站起身,行了一礼。她转身往外走,走到舱门口时,沈德茂忽然叫住了她。
“沈娘子。”
她回过头。
“你……你也是姓沈。咱们五百年前是一家。我……我多嘴问一句,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如霜愣了一下。她看着沈德茂的脸——那张脸在烛光里显得格外圆润,像一个刚出笼的馒头,可那双小眼睛里,却带着一丝狡黠的光。
“家里,”她说,“没了。”
她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四十
半个月后,五万石粮从南京出发,沿运河北上。
赵辉坐在书房里,看着手里的军报。军报上说,北边的战事吃紧,鞑靼人骑兵来去如风,明军的粮草补给线屡屡被切断。皇上在朝堂上发了火,骂兵部的人无能,骂户部的人抠门,骂得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霜娘,”赵辉放下军报,抬起头,“你说,咱们运过去的那些粮,皇上收到了么?”
如霜正在整理账目,听见这话,抬起头。
“应该收到了。算日子,船队已经到了通州。”
赵辉点点头,又摇摇头。
“霜娘,我……我心里不踏实。这五万石粮,不是从守备府的库存里出的,是从民间筹的。万一皇上问起来,粮是从哪儿来的,我……我怎么回答?”
如霜放下笔,看着他。
“驸马,”她说,“您就说,是您变卖了家产,从江南富商手里买来的。皇上听了,只会感激您,不会追问。”
赵辉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不安。
“可……可这不是真的。”
如霜笑了。那笑容很淡,像霜花落在水面上,转瞬即逝。
“驸马,”她说,“在这世上,真和假,有时候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皇上信了,皇上高兴了,皇上觉得您忠心了。这就够了。”
赵辉沉默了。他看着窗外的石榴树,树叶已经开始落了,一片一片的,在风中飘着,像一群疲倦的蝴蝶。
“霜娘,”他说,“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如霜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整理账目。数字在她眼前跳动着,像一群不安分的蝌蚪。可她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叶承安,今天没有来驸马府。
他已经好几天没来了。
四十一
宣德四年春天,朱瞻基亲征北伐,在宽河与鞑靼人决战。
宽河在长城以北,是一片开阔的草原。春草刚刚发芽,嫩绿的,像一层薄薄的绒毯铺在大地上。可这绒毯上,很快就染上了红色——血的颜色。
战斗打了三天三夜。明军的火器在草原上轰鸣,鞑靼人的骑兵在烟尘中冲锋。朱瞻基亲自披甲上阵,骑着一匹白马,手持长枪,像一尊战神。他的身后,是五万明军将士,是他的帝国,是他的野心。
赵辉在南京,每天都能收到前方的军报。军报上说,战事胶着,双方伤亡惨重;军报上说,粮草不继,将士们每天只能吃一顿饭;军报上说,皇上亲自督战,三日不眠不休。
赵辉看着这些军报,心急如焚。他跑到如霜的房间,将军报递给她。
“霜娘,怎么办?皇上那边粮草不够了!”
如霜接过军报,看了一遍。她的脸很平静,像一潭深水,看不见一丝涟漪。
“驸马,”她说,“再筹。”
“再筹?可……可江南的富商,我们已经借遍了。沈德茂那边,已经出了十万石,不能再出了。”
如霜抬起头,看着他。
“那就找别人。江南有钱人多的是,不是只有沈德茂。”
赵辉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
“霜娘,你……你认识的人,比我还多。你去找,比我去找管用。”
如霜没有接话。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蓝得像一块刚染好的绸缎,几朵白云飘在天边,像被撕碎的棉絮。
“驸马,”她说,“再给我半个月。”
四十二
如霜又去了秦淮河。
这一次,她没有找柳如烟。她找的是另一个人——秦淮河上最老的歌妓,白姨。白姨今年六十多岁了,早就不接客了,可她还住在秦淮河边的一间小屋里,每日弹琴,喝酒,等着死。
如霜敲开门时,白姨正在喝酒。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褙子,头发全白了,乱糟糟的,像一堆枯草。她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纸。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白姨,”如霜坐下来,“我来看您了。”
白姨看着她,笑了。那笑容很难看,牙齿掉了大半,嘴瘪得像一个干枣。
“霜娘,你……你有事求我?”
如霜点点头。
“白姨,您认识的人多。您知不知道,江南还有哪个富商,能拿出十万石粮?”
白姨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颌滴落,落在衣襟上。
“有,”她说,“有一个。叫刘岳塘,做盐生意的,家财万贯。可他这个人,不好说话。他不缺钱,不缺名,不缺女人。他什么都不缺。你拿什么打动他?”
如霜沉默了一会儿。
“他缺什么?”
白姨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
“他……缺一个儿子。他六十多岁了,没有儿子,只有十三个女儿。他做梦都想要一个儿子,可他的妻妾,一个都生不出来。”
如霜的心沉了一下。
“白姨,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要是能给他找一个女人,一个能给他生儿子的女人,他什么都能给你。别说十万石,二十万石他都肯给。”
如霜沉默了。她看着窗外的秦淮河,河水在月光下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像一条蜿蜒的蛇。
“白姨,”她说,“这样的女人,去哪里找?”
白姨笑了。那笑容很难看,可那双眼睛里,却带着一丝狡黠的光。
“霜娘,你……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教坊司里,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年轻,漂亮,健康,会伺候人。你从教坊司里挑一个,送给刘岳塘刘老爷。他高兴了,粮就有了。”
如霜的手颤了一下。
“白姨,这……这是造孽。”
“造孽?”白姨笑出了声,“霜娘,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心软了?你在教坊司待了这么多年,什么孽没造过?再说了,你又不是害那姑娘。刘岳塘有钱,有势,跟了他,吃香的喝辣的,比在教坊司里强一百倍。”
如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烛光里显得格外苍白,指节纤细,指尖有薄薄的茧。
“白姨,”她说,“让我想想。”
四十三
如霜想了三天。
第三天夜里,她去了教坊司。她找到刘妈妈,从最底层的姑娘里,挑了一个叫小荷的。小荷十六岁,瘦,苍白,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芦苇。她是从扬州买来的,父母双亡,没有亲人。
“小荷,”如霜拉着她的手,“你想不想离开教坊司?”
小荷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想。做梦都想。”
如霜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那情绪不是怜悯,是某种更苦涩的东西——像黄连,像苦胆,像她喝了二十年的苦酒,她想起自己的童年和少年时期,这孩子她和自己多么像啊。
“有一个刘员外刘老爷,六十多岁了,没有儿子。他想找一个姑娘做十六房姨太太,给他生儿子。你跟了他,他给你赎身,给你房子,给你银子,一辈子吃香的喝辣的,穿不尽的绫罗绸缎,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你愿意么?”说到这里沈如霜自己都哽咽了,她眼里泪花盈盈,几乎哭出来。她还是不忍心,她虽然自私自利,还是心有愧疚感。
小荷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丝恐惧。
“他……他会不会打我?”
“不会。”
“他会不会……会不会欺负我?”
如霜沉默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想说“不会”,可她知道,这是骗人的。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找一个十六岁的姑娘,能是为了什么?不是欺负,是什么?
可她不能说。她需要那十万石粮。皇上需要那十万石粮。赵辉需要那十万石粮。南京城需要那十万石粮。
“小荷,”她说,“我会保护你。你去了刘家,我会常去看你。如果他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我帮你。”
小荷看着她,眼泪流了下来。
“沈姐姐,我……我……听您的安排。”
如霜将小荷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她的目光越过小荷的肩膀,看向窗外的天空。天很黑,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像一块巨大的黑布,将一切都盖住了,沈如霜这一刻心如刀绞,她几乎脱口而出,孩子我们不去,终究她的理智告诉她应该怎么做。
“小荷,”她在心里说,“对不起。我……我也是没办法。”这一刻,泪水夺眶而出,哗啦啦,扑簌簌落下,湿了一大片衣襟。沈如霜自己也骂自己是一个精致利己主义者,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自私自利的人。
四十四
十万石粮,从江南运到了北京。
朱瞻基在宽河大捷后,收到了这批粮。他非常高兴,当即下旨嘉奖赵辉,称赞他“忠勤体国,深慰朕心”。赵辉的官职又升了一级,加太子太保,赐蟒袍一袭。
赵辉穿着蟒袍,站在书房里,对着铜镜左看右看。蟒袍是蓝色的,上面绣着金色的蟒纹,在烛光里闪闪发光。他的脸很红,是那种兴奋的、不自然的红,像一只被煮熟的螃蟹。
“霜娘,”他转过头,对如霜说,“你看,皇上赐的蟒袍!”
如霜站在角落里,看着他。她的脸很平静,像一潭深水,看不见一丝涟漪。
“驸马,”她说,“恭喜。”
赵辉走过来,拉住她的手。
“霜娘,这都是你的功劳。没有你,就没有这批粮;没有这批粮,就没有皇上的嘉奖;没有皇上的嘉奖,就没有这身蟒袍。霜娘,你……你想要什么?你说,我什么都给你。”
如霜看着他的手——那双又白又胖的手,肉乎乎的,像两团棉花。她轻轻地抽出手,往后退了一步。
“驸马,”她说,“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您……好好的。”
赵辉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不解。
“霜娘,你……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如霜笑了。那笑容很淡,像霜花落在水面上,转瞬即逝。
“因为,”她说,“我是这府里的人。”
她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没有留下一丝痕迹。赵辉站在书房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他忽然觉得,春日的风很暖,暖得像一团棉花,裹得他浑身发软。
“霜娘,”他在心里说,“你到底是什么人?”这句话赵辉已经问过自己无数遍了。他自始至终没有看懂沈如霜的内心。
四十五
宣德五年,叶承安中了进士。
消息传到南京时,如霜正在城外的庄子里。她站在竹林里,听着风声穿过竹叶,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哭。她看着远处的天空,天边有一片云,被夕阳染成了血红色,像一块被撕碎的绸缎。
“中了,”她在心里说,“他……他终于中了。”
她蹲下身,从溪边捡起一块石子。石子很圆润,被水流磨得光滑,像一颗被岁月泡软的骨头。她将石子握在手心里,感受着它的凉意。那凉意像一根针,扎进她的掌心,扎进她的血脉,一路往上,扎进她的心里。
“叶承安,”她在心里说,“你中了进士,便是朝廷的人了。你是要留在北京,还是……还是外放?”
她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他离她越来越远了。像一只风筝,线在她手里,可风筝已经飞到了云层之上,她看不见,也拉不回来。
她将石子扔进溪水里。石子落水,发出“噗”的一声,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然后沉入水底,不见了。
四十六
宣德六年,叶承安被任命为监察御史,正七品。
他回到了南京。
不是外放,是钦差。朱瞻基派他巡视江南,督察吏治,体察民情。他带着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进了南京城,住在驿馆里,每日接见地方官员,听取汇报,巡查衙门。
如霜是在茶楼上看见他的。
他穿一身青色的官服,头戴乌纱帽,腰系银带,脚蹬黑靴。他的脸还是那么白,可眉眼间多了一丝威严,一丝沉稳,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骑在一匹白马上,身后跟着一队仪仗,旌旗招展,威风凛凛。
如霜坐在窗边,看着他从街上经过。她的心跳得很厉害,像一只被惊动的兔子。她想站起来,想对他挥手,想对他说“叶大人,恭喜恭喜”。可她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叶承安从茶楼下经过时,忽然抬起头,往楼上看了一眼。
他看见了如霜。
他的目光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了。那笑容很淡,像霜花落在水面上,转瞬即逝。可如霜看见了。她看见了那个笑容,看见了那双眼睛里的光,看见了那个微微弯起的嘴角。
她的眼眶发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叶承安,”她在心里说,“你……你长大了。你不再是那个来驸马府借书的孩子了。你是钦差大臣,是……是朝廷的人了。”
她端起桌上的茶,茶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茶苦,涩,像咽下一块碎了的玻璃。可她没皱眉。她将茶碗放下,站起身,付了茶钱,走出茶楼。
阳光很好,照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像母亲的手在抚摸。可她觉得,那阳光刺眼,刺得她眼睛疼。
四十七
叶承安到南京的第三天,来了驸马府。
他穿一身便服,月白色的直裰,腰间系一条青玉带,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的是兰草。他站在月洞门口,朝如霜笑了笑,像三年前一样。
“沈娘子,好久不见。”
如霜行了一礼。
“叶大人,恭喜恭喜。”
叶承安摆摆手。
“什么叶大人,还是叫我叶公子吧。听着顺耳。”
如霜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还是那么白,眼睛还是那么亮,可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丝……如霜说不上来。是疲惫?是忧郁?还是某种被官场磨出来的、圆滑的东西?
“叶公子,”她说,“你这次回南京,是……是公差?”
“嗯,”叶承安点点头,“皇上派我巡视江南,督察吏治。要在南京待一段时间。”
“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个月,也许三个月,也许……也许更久。”
如霜的心跳了一下。更久——这个词在她心里炸开,像一朵烟花,绚烂,可短暂。
“叶公子,”她说,“你……你住在驿馆?”
“嗯。驿馆条件不错,可……可没有家的感觉。”
如霜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那情绪不是怜悯,是某种更苦涩的东西——像黄连,像苦胆,像她喝了二十年的苦酒。
“叶公子,”她说,“你要是想家了,可以来驸马府坐坐。驸马……驸马挺想你的,你可以把驸马爷当做你的家人。”
叶承安笑了。
“好。我……我会常来的。”
四十八
叶承安果然常来。
他几乎每隔两天就来一次驸马府。每次来,他都和赵辉说一会儿话,然后便去花园里找如霜。他不说官场的事,不说朝廷的事,只说一些闲话——说他在北京见到的趣事,说他读的书,说他写的诗。
如霜每次都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她不敢多说,怕说多了,露出马脚。可她又舍不得少说,想和他多说几句,多听一会儿他的声音。
“沈娘子,”有一天,叶承安忽然问,“你……你有没有想过,离开驸马府?”
如霜愣了一下。这句话,他三年前问过。三年后,他又问了。
“离开?去哪儿?”
“去……去一个自由的地方。不用伺候人,不用看人脸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如霜沉默了。她看着远处的石榴花,花开得正艳,红艳艳的,像一盏盏小灯笼。
“叶公子,”她说,“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问这个问题。”
叶承安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认真。
“因为我……我一直想知道答案。”
如霜笑了。那笑容很淡,像霜花落在水面上,转瞬即逝。
“答案和以前一样——这世上,没有自由的地方。人走到哪儿,都是笼子。只是有的笼子大一些,有的小一些。”
叶承安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沈娘子,”他说,“你……你真的很悲观。”
“不是悲观,”如霜说,“是……是看得太清楚了。看清楚的人,往往不快乐。”
叶承安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折扇,扇面上的兰草在风中微微颤动。
“沈娘子,”他说,“我……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如霜的手颤了一下。她看着叶承安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映着天光,清澈见底。可那清澈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深井里的一星火,微弱,却顽强。
“有,”她说,“喜欢过。”
“后来呢?”
“后来……后来他走了。”
叶承安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心疼。
“沈娘子,你……你难过么?”
如霜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像那颗烂了的石榴。
“不难过,”她说,“喜欢一个人,是自己的事。和他走不走,没有关系。”
叶承安沉默了。他站起身,走到月洞门口,停下脚步。
“沈娘子,”他说,“你……你是个很好的人。”
他走了。如霜站在花园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像母亲的手在抚摸。
“很好的人,”她在心里说,“好有什么用?好,又不能当饭吃,又不能……不能让人喜欢你。”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苍白,指节纤细,指尖有薄薄的茧。
“叶承安,”她在心里说,“你知道我喜欢的是谁么?你知不知道,那个人……就是你?”
四十九
叶承安到南京的第十天,南京发生了一件大事。
一个女子被杀死了。
尸体在秦淮河边的巷子里被发现,头被砍掉了,后背的皮肤被挖去了一大块,露出红白色的肌肉和骨头。血淌了一地,将青石板路染成了黑色。
消息传开后,南京城炸了锅。知府衙门的人来了,仵作来了,巡捕来了,围观的百姓也来了。人们挤在巷口,踮着脚尖往里看,议论纷纷。
凶手是谁没有人知道。
凶手为什么砍下头颅挖下一块后背皮肤?更没有人知道。
但是,案子一直没有破,更恐怖的是案子成了连环杀人案,不断有人被同样的手法杀死,一时间南京城人心惶惶。
“这是第七个了!”
“是啊,半年多,杀了七个女人,都是砍头,挖后背的皮。这凶手,是个疯子!”
“官府干什么吃的?半年多了,连个影子都没抓到!”
如霜站在人群里,听着这些议论。她的脸很平静,像一潭深水,看不见一丝涟漪。可她的心里,却涌起一种说不清的不安——像一根针,扎在她的心上,隐隐地痛。
她转身走了,脚步很快,像一只被惊动的鹿。
五十
在所有人都认为第七个被害者是连环杀手下手最后一个人时,五天后,又有一个女子被杀。
同样的手法——砍头,挖后背的皮。尸体在夫子庙后面的巷子里被发现,血从巷口流到巷尾,像一条红色的小溪。
如霜在府里整理账目时,听到了这个消息。她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墨点,像一滴黑色的泪。
“八个了,”她在心里说,“半年多,八个。这凶手,到底是谁?他为什么要砍头?为什么要挖后背的皮?他……他到底是什么人?”
她想不出答案。她只是觉得,那不安越来越强烈,像一片乌云,压在她的心上,越来越重。
五十一
第八个被害人死后半个月,这天夜里,如霜心情不好,一个人去了秦淮河。
她去找柳如烟,商量筹粮的事。宽河之战虽然结束了,可北边的军需还是吃紧,朱瞻基要巩固边防,需要更多的粮草。如霜想在江南再筹一批,以备不时之需。
她走在秦淮河边的巷子里,手里拿着一把琵琶。那是她平时练习用的,普通的桐木琵琶,琴头雕着一朵兰花。月光很好,照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夜很深,很静。秦淮河上的画舫已经散了,灯火阑珊,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笑声,像谁在梦里呓语。
如霜走得很慢,脚步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她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蛇,跟在她身后。
走到巷子的拐角处,她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可她听得出来——不是普通的路人,是故意放轻脚步的、不想被人发现的人。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手指紧紧地握住琵琶的琴颈。
她没有回头。她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变,可她的耳朵在捕捉着身后的每一个声音。
脚步声越来越近。
如霜的手在发抖,可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她走到巷子最暗的地方,忽然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
一个人站在她身后。
那人穿着一身黑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在黑暗中闪闪发光。他的手里拿着一把刀,刀很窄,很长,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如霜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恐惧,是某种更熟悉的东西,像她见过这双眼睛,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她不能忘记的地方。
“你……”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那人没有说话。他举起刀,朝如霜砍过来。
如霜本能地举起琵琶,挡了一下。刀砍在琵琶上,发出“嗡”的一声响,琴弦断了,琴身裂了一道缝。如霜被震得后退了几步,撞在墙上。
那人又举起刀,准备再砍。
如霜没有退。她看着那双眼睛,忽然伸出手,将手里的琵琶朝那人的脸上砸去。琵琶砸在那人的脸上,琴身碎了,碎片四溅。那人的蒙面丝帕被砸落,露出一张脸。
月光照在那张脸上。
如霜看清楚了那张脸——白,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很薄,嘴角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可此刻,那星光里,燃烧着一种疯狂的火。
是叶承安。
如霜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她的腿软了,靠着墙,慢慢地滑下去,坐在地上。
“叶……叶承安?”她的声音在发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是你……是你?”
叶承安站在那里,手里的刀还举着。他看着如霜,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是愤怒,是羞耻,是解脱,还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认出了我,”他说,声音很低,很沙哑,像砂纸摩擦,“你……你为什么要砸掉我的面巾?”
如霜看着他,眼泪从眼眶里流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没有擦,任由眼泪流着,像两条小溪,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为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叶承安,你……你为什么要杀人?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
叶承安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他的手在发抖,刀在月光下颤动着,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
“为什么?”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像那颗烂了的石榴,“因为……因为我恨。”
“恨?恨谁?”
“恨……恨所有的人。”
他将刀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他蹲下身,双手抱头,像一只受伤的野兽。
“沈娘子,”他说,声音很低,像是从地底传来的,“你知不知道,我从小就是个怪人?我不喜欢和人说话,不喜欢和人交往,只喜欢读书。我爹说我是个书呆子,我娘说我是个闷葫芦,我的兄弟们说我是个废物。他们都不喜欢我。只有书,只有那些不会说话的书,不会嫌弃我,不会嘲笑我,不会……不会离开我。”
“后来,我中了举人,他们开始对我好了。可我知道,那不是对我好,是对‘举人’好。我中了进士,他们对我更好了,可我还是知道,那不是对我好,是对‘进士’好。没有人……没有人真心对我好。没有人。”
他抬起头,看着如霜。他的眼睛很红,布满血丝,像两口被搅浑了的井。
“我杀人,是因为……是因为我想知道,人死了以后,是什么样子。我想看她们的头,看她们的眼睛,看她们的嘴,看她们……她们在死的那一刻,是什么表情。我想知道,她们是不是和我一样,孤独,痛苦,绝望。”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我挖她们后背的皮,是因为……因为我想看看,人的皮下面是什么。是肉,是骨头,是血管,是……是和我一样的东西。原来,人和人是一样的。不管你是举人,是进士,是钦差大臣,还是……还是一个杀人犯,你的皮下面,都是一样的。肉是红的,骨头是白的,血管是紫的。没有区别。”
如霜听着,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的嘴唇在发抖,她想说话,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叶承安,”她终于说出了口,“你……你是个疯子。”
叶承安笑了。那笑容很平静,很安详,像一个孩子在母亲的怀里睡着了。
“是,”他说,“我是个疯子。可这个世道,不疯的人,活不下去。”
他站起身,捡起地上的刀。如霜以为他要杀她,闭上了眼睛。可她听见的,不是刀落下的声音,是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她睁开眼睛。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月光,只有她,只有那把碎了的琵琶。
她坐在地上,靠着墙,哭了出来。
眼泪流得很凶,像决了堤的河,止不住。她哭叶承安,哭那些死去的女人,哭自己,哭这个疯了的世道。
月亮很高,很圆,很亮。月光洒在她的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五十二
叶承安连夜逃出了南京。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有人说他往北走了,有人说他往南走了,有人说他坐船下了海,有人说他躲进了山里。没有人知道真相。
三天后,有人在长江边发现了一具浮尸。
尸体被水泡得肿胀,面目全非,可身上的衣服还能辨认——是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腰间系着一条青玉带。人们从衣服和腰带的样式判断,这人是叶家的四公子,钦差大臣叶承安。
如霜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花园里喂鱼。她的手抖了一下,鱼食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水面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鱼群涌过来,争抢着,搅得水面一片浑浊。
“死了,”她在心里说,“他……他死了。”
她放下鱼食,走到石榴树下。石榴树已经结了果,红艳艳的,像一盏盏小灯笼挂在枝头。她伸手摘了一颗,放在手心里。果子很凉,凉得像一块冰。
她将石榴掰开,里面的籽密密麻麻的,像一颗颗红宝石。她取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一下,很酸,酸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叶承安,”她在心里说,“你是死了,还是……还是逃了?那具浮尸,是你,还是你找的替身?”
她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从今以后,驸马府的角门,再也等不到那个穿石青色直裰的、手里拿着折扇的、走路像一棵行走的竹子的年轻人了。
她蹲在石榴树下,抱着膝盖,无声地哭了很久。
五十三
宣德七年冬天,宝庆公主病重。
宝庆公主最近几年一直都在生病,只是冬天寒流来了,天寒地冻,她突然病情变得非常严重,消息传到驸马耳中,赵辉正在书房里看书。他手里的书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响。他愣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腿一软,扶住了门框。
“公主……公主怎么了?”他的声音在发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来报信的是公主身边的老太监,姓李,是宝庆公主身边的老人了。他红着眼眶,说:“驸马,公主……公主病得很重,太医说,怕是……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赵辉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转过身,看见如霜站在廊下,穿一身素白的衣裳,脸很白,像一张纸。
“霜娘,”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公主……公主……。”说罢,赵辉泪水如同雨下。
如霜走过来,扶住他的胳膊。
“驸马,”她说,“去探望公主。现在就去。”
赵辉点点头,跟着如霜往外走。他的腿还是软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如霜扶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到门口,上了马车。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颠簸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赵辉坐在车里,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在发抖。如霜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那情绪不是怜悯,不是计算,是某种她从未感受过的东西——像一根针,扎在她的心上,很细,很小,可扎得很深。
她想起宝庆公主。那个温婉的、怯弱的、总是依赖别人的女人。那个把《诗经》递给她、说“这书送给你了”的女人。那个在她被人欺负时、站出来说“她是本宫的人”的女人。
“公主,”她在心里说,“你要死了么?你要离开这个世界了么?你……你知不知道,我嫉妒了你一辈子?你什么都有——有出身,有地位,有丈夫,有……有我不曾拥有的一切。可我……我也保护了你一辈子。从你把我从教坊司带出来的那一天起,我就发誓,要保护你。不是因为我忠心,是因为……因为你对我好。”
马车停了下来。如霜扶着赵辉下了车,走进公主寝宫大门。
五十四
宝庆公主躺在病床上,脸很白,白得像一张纸。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阴影。她的嘴唇没有血色,干裂了,像一块旱了很久的土地。
赵辉走进来,看见她的样子,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公主!”他扑到床边,握住她的手,“公主,我来了,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
宝庆公主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很浑浊,像两潭被搅浑的泥水,可那泥水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深井里的一星火,微弱,却顽强。
“驸马,”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你……你来了。”
“我来了,我来了,”赵辉哭着说,“公主,你好好的,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宝庆公主摇摇头,嘴角弯起一个笑容。那笑容很淡,像霜花落在水面上,转瞬即逝。
“驸马,”她说,“我……我知道,我快不行了。你不要难过,我……我活了三十九年,够了。能……能嫁给你,能有你这样的丈夫,我……我很知足。”
赵辉哭得说不出话来。他将宝庆公主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感受着她手心的温度。那温度很低,低得像一块冰,可他觉得,那冰凉里有温暖,像冬日里从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线阳光。
宝庆公主的目光越过赵辉的肩膀,落在站在门口的如霜身上。
“霜娘,”她说,“你……你过来。”
如霜走过去,在床边跪下。她的脸很平静,像一潭深水,看不见一丝涟漪。可她的手在发抖,心在发颤。
“公主,”她说,“我在这里。”
宝庆公主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感激,是愧疚,还是某种只有女人之间才懂的情绪?
“霜娘,”她说,“谢谢你。谢谢你这些年,替我……替我看顾驸马。我……我知道,没有你,驸马走不到今天。”
如霜低下头,眼泪从眼角滑落,落在手背上,凉凉的。
“公主,”她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宝庆公主笑了。那笑容很淡,像霜花落在水面上,转瞬即逝。
“霜娘,”她说,“你……你是个好人。比我好。我……我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如霜抬起头,看着宝庆公主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可那浑浊里,有一丝光亮,像深井里闪过的一颗星。
“公主,”她说,“你没有对不起我。你……你是我的恩人。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我。”
宝庆公主摇摇头,还想说什么,可她没有力气了。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弱了下去。
“驸马,”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我走了。你要……你要好好的。”
她的手从赵辉的手里滑落,落在床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
赵辉愣住了。他看着宝庆公主的脸——那张脸很白,白得像一张纸,可那双眼睛,已经闭上了。她不再呼吸,不再说话,不再笑,不再哭。她走了。
“公主!”赵辉扑在床边,哭得像一个孩子,“公主,你不要走,你不要丢下我!公主!”
如霜跪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流着。她看着宝庆公主的脸,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是悲伤,是解脱,是愧疚,还是某种她从未感受过的、空荡荡的失落?
“公主,”她在心里说,“你走了。你走了,这个世界上,对我好的人,又少了一个。”
五十五
宣德八年,宝庆公主病逝,她的葬礼很隆重。
朱瞻基亲自下旨,追谥宝庆公主为“宝庆大长公主”,辍朝三日,百官吊唁。南京城的百姓也自发地来到驸马府门口,在路边烧纸钱,哭送这位“仁慈的公主”。
赵辉站在灵堂里,穿着一身白色的孝服,脸白得像一张纸,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桃子。他已经哭了三天,眼泪都哭干了,可他还是想哭。他觉得,只有哭,才能让自己好受一些。
如霜站在角落里,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根木簪子别着。她的脸上没有泪痕,可她的眼睛很红,眼眶里总含着泪,只是没有流下来。
“霜娘,”赵辉走过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我……我该怎么办?”
如霜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那情绪不是怜悯,不是计算,是某种她从未感受过的东西——像一根针,扎在她的心上,很细,很小,可扎得很深。
“驸马,”她说,“您要活下去。公主……公主希望您活下去。”
赵辉点点头,又摇摇头。
“活下去……活下去有什么用?她……她都不在了。”
如霜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驸马,”她说,“您还有我。我会……我会一直陪着你。”
赵辉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依赖,是感激,还是某种被她的“陪伴”所触动的、男人天生的脆弱?
“霜娘,”他说,“你……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赵辉终于说出口这句话,他一直想说的这句话。
如霜笑了。那笑容很淡,像霜花落在水面上,转瞬即逝。可那笑容后面,是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像两口死去很多年的枯井,映着烛光,却看不见底。
“因为,”她说,“这是我和公主的约定。”
她转过身,往灵堂外走去。脚步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没有留下一丝痕迹。赵辉站在灵堂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烛火在风中摇晃着,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一个被吹胀了又瘪下去的气球。
“霜娘,”他在心里说,“你到底为了什么?图谋什么?”
五十六
夜里,如霜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点了一盏灯。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坛酒。酒是花雕,陈年的,是宝庆公主出嫁那年,从宫里带出来的。她一直没有舍得喝,藏在柜子最里面,用布包着,像藏着一个秘密。
她拍开泥封,倒了一碗。酒是琥珀色的,在烛光里泛着一层油光。她端起来,对着烛火,说:“公主,我……我敬你一杯。”
她将酒一饮而尽。酒很烈,像一条火蛇从喉咙里钻进去,烧得她浑身发烫。可她没停。她又倒了一碗,端起来。
“公主,”她说,“你放心。驸马……驸马我会照顾好的。这是……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她又喝了一碗。酒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颌滴落,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公主,”她倒了第三碗,举起碗,对着烛火,“你……你是个好人。比我好。你走了,这个世上,对我好的人,又少了一个。可没关系,我……我习惯了。”
她将第三碗酒喝下去。这一次,酒起了作用。她觉得天旋地转,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觉得烛火变成了两个、三个、无数个,在空中飘来飘去。
她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冷的桌面。眼泪从眼角滑落,落在桌上,和洒出来的酒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泪,哪是酒。
“公主,”她在心里说,声音越来越小,像一个人在深井里喊着,却没有人听见,“公主……公主……”
夜很深,很静,很黑。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呜的,像一个人在哭。
五十七
宝庆公主去世后,赵辉变了。
他不再笑,不再出门,不再见客。他每天坐在书房里,对着宝庆公主的画像,一看就是一天。画像上的宝庆公主,穿一身大红色的嫁衣,头戴凤冠,眉眼含笑,像一朵盛开的牡丹。
“公主,”他常常对着画像说话,“你今天想吃什么?我让厨房给你做。你最爱吃桂花糕,我让他们做桂花糕。还有……还有莲子羹,你最爱喝的。”
如霜站在门外,听着这些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生疼。
她知道,赵辉疯了。不是那种疯疯癫癫的疯,是那种把自己关在过去里、不肯出来的疯。他活在有宝庆公主的世界里,不肯承认她已经死了。
“驸马,”她推开门,走进去,“您该吃饭了。”
赵辉转过头,看着她。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纸。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深井。
“霜娘,”他说,“公主今天吃了桂花糕,吃了三块。她很高兴。”
如霜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酸楚。她走过去,将饭菜放在桌上,然后走到画像前,看着宝庆公主的脸。
“公主,”她在心里说,“你看看他,他……他变成这样了。你心疼么?你……你若是心疼,就托个梦给他,让他……让他醒过来。”
可宝庆公主不会托梦了。她死了,死得干干净净,连一根头发都没留下。
五十八
宣德八年夏天,如霜又去了茶楼。
她已经很久没来了。自从叶承安死后,她再也没有踏进过这间茶楼。可今天,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来看看。
她走上楼,坐在老位置上。掌柜的还是那个胖子,看见她,笑了。
“沈娘子,好久没来了。还是雨花茶?”
“嗯,雨花茶。”
茶端上来了,汤色碧绿,像一汪春天的潭水。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很苦,很涩,像咽下一块碎了的玻璃。可她没皱眉。
她看着窗外。驸马府的角门紧闭着,从宝庆公主去世后,那扇门就再也没有开过。赵辉下令封了角门,说是不想让人打扰公主的清净。
如霜看着那扇门,忽然想起一个人——叶承安。想起他从那扇门里走出来的样子,穿一件石青色的直裰,手里拿着折扇,走路像一棵行走的竹子。想起他笑起来的样子,像霜花落在水面上,转瞬即逝。
她的眼眶有些发热,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叶承安,”她在心里说,“你在哪里?你是真的死了,还是……还是活着?若你活着,你好不好?若你死了,你……你有没有见到公主?她……她是个好人,你替我……替我跟她说一声,就说……就说我想她了。”
她放下茶碗,站起身,付了茶钱,走出茶楼。
阳光很好,照在她的脸上。她抬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蓝得像一块刚染好的绸缎,几朵白云飘在天边,像被撕碎的棉絮。
“公主,”她在心里说,“你放心。我会继续守着驸马,守着这府里的一切。不是为计算,不是为利用,是……是为了你。为了你当年对我的好。那好,是我在这黑暗里,唯一的光。”
她转过身,往驸马府走去。脚步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阳光落在她的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金子。她的影子在身后,很长,很瘦,像一条黑色的蛇,跟在她身后。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在丈量着什么。也许是这条路有多长,也许是这夜有多深,也许是这颗心,还能装下多少的……想念。
驸马府的大门在阳光下黑漆漆的,像一张张开的嘴,等着她走进去。
她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发出“砰”的一声响。
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着,一声一声的,像一个人在月下独自敲门,却没人应。
明明是大白天,明明是大夏天,沈如霜自己感觉自己很累很累,更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