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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往事    ...


  •   十六

      沈如霜也是一个人,一个真实的女人,她也有心底里的小秘密,也有情感,也有空虚寂寞冷,也有不能对任何说出的往事。

      那是,宣德元年的夏天,南京城热得像一口蒸笼。

      秦淮河的水被晒得发绿,黏稠稠的,像一锅熬久了的药汤,泛着苦味。河边的柳树垂着头,叶子卷成一条条细线,像女人哭花了的眼睫。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声音尖利,像一把钝刀在玻璃上刮来刮去。

      如霜坐在驸马府对面的茶楼上,靠窗的位置。

      这茶楼叫“听雨轩”,名字雅致,其实不过是一栋两层的木楼,楼下卖茶,楼上设了几间雅座,供人赏景。如霜常来,掌柜的认得她,每次都把靠窗的位置留给她。那位置正对着驸马府的角门,可以看见谁进谁出,看得清清楚楚。

      她今日穿一件月白色的衫子,头发挽成一个慵妆髻,用一根银簪子别着。桌上放着一壶茶,是雨花茶,南京本地的,汤色碧绿,像一汪春天的潭水。可她没喝。茶凉了,她也没叫人续。她只是坐着,看着窗外,目光落在那扇角门上,像一只停在蛛网上的蜘蛛,一动不动。

      角门开了。

      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那人很年轻,十八九岁,穿一件石青色的直裰,腰间系一条白玉带,头上戴一顶唐巾,巾脚在风中微微飘动。他长得很俊——不是那种脂粉气的俊,是那种剑眉星目、鼻如悬胆的俊,像一幅画里走出来的人物。可他身上没有画里头那股子死气,他是活的,鲜活的,像一棵刚被春雨浇透了的树,枝叶舒展,生机勃勃。

      他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的是兰草,寥寥几笔,清雅得很。他走得不快不慢,步子稳,腰背挺,像一棵行走的竹子。走到街角时,他忽然停下脚步,抬起头,往茶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如霜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那年轻人没有看见她。他很快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身影消失在巷口的人群里。如霜却还在看着那个方向,目光很空,像两口被抽干了水的井。

      “叶家四公子,”她在心里默念,“叶承安。”

      这个名字在她心里转过千百遍了,每一次转,都像一把刀在心里刻下一道痕。刻得多了,心便成了一块木板,密密麻麻的,全是那个名字。

      她端起桌上的茶,茶已经凉透了。她喝了一口,茶汤苦,涩,像咽下一块碎了的玻璃。可她没皱眉。她早已习惯了这些——苦的茶,冷的风,空荡荡的夜,和那些说不出口的、像野草一样疯长的念头。

      “霜娘。”

      她回过头,看见钱老六站在雅座门口,满脸是汗。

      “怎么了?”

      “驸马请您回去,”钱老六说,“宫里来了人,是……是宣德帝身边的中官,姓王,说是有要事。”

      如霜放下茶杯,站起身。她走到柜台上,付了茶钱,又对掌柜说了句“老位置帮我留着”,便跟着钱老六往驸马府走去。

      走下茶楼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空了的椅子,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椅面上,亮晃晃的,像一摊融化的金子。

      “叶承安,”她在心里又念了一遍那个名字,“明日……明日你还来么?”

      十七

      驸马府的书房里,赵辉正坐立不安。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赭色道袍,手里捏着一封信,信纸已经被他捏出了褶子。他的脸很红,是那种闷热的、不透气的红,像一只被蒸熟了的螃蟹。可那双眼睛里,却带着一丝恐慌,像一只被猫逼到墙角的耗子。

      “霜娘!”他看见如霜走进来,像看见了救星,“你总算回来了!”

      如霜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信。信是宣德帝朱瞻基的亲笔,字迹潦草,像是在极度愤怒中写就的:

      “姑父钧鉴:汉王不臣,阴结死士,蓄甲于乐安州,图谋不轨。朕欲亲征,卿意如何?”

      信很短,就这么几句。可那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子杀意,像一把出鞘的刀,寒光闪闪。

      如霜看完了信,将信纸凑近烛火。火苗舔上纸角,迅速蔓延,将那些字迹吞噬成灰。她看着纸灰落在瓷盘里,像一群黑色的蝴蝶,无声地死去。

      “驸马,”她说,“您怎么回的?”

      “我……我还没回,”赵辉搓着手,“我不知道该怎么回。这是……这是皇上的试探,还是……还是真的问我?”

      如霜没有回答。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秦淮河的潮气。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是二更天了。

      “驸马,”她说,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您知道汉王是什么人吗?”

      赵辉愣了一下。

      “汉王……是皇上的亲叔叔,先皇的弟弟。当年靖难之役,他立了大功,先皇曾许他立为太子,后来……后来改立了先皇。他一直在争,一直在斗,斗了几十年,也没斗过。”

      “那您知道,皇上为什么要问您吗?”

      赵辉又愣了一下。

      “因为……因为我掌南京军务?”

      “不,”如霜摇摇头,“因为您是‘纯臣’。”

      她转过身,看着赵辉的脸。那张脸在烛光里半明半暗,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画。

      “皇上问您,不是要您出主意,是要您表态。您是南京守备,掌着南边的兵,您的态度,很重要。可皇上又不希望您真的有态度。他要的,是您的‘没有态度’——不问,不议,不站队,不结交,老老实实守着南京,像一棵树一样,扎根在原地,一动不动。”

      赵辉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茫然,像一潭被搅浑的泥水。

      “那……那我怎么回?”

      “回八个字:‘臣唯皇上之命是从’。”

      赵辉愣了。

      “就这八个字?”

      “就这八个字,”如霜点点头,“多了,是自作聪明;少了,是态度不明。八个字,刚刚好。”

      赵辉走到书案前,提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下那八个字。他的字还是不好,歪歪扭扭的,像一群喝醉了酒的蚂蚁。可如霜看着那八个字,却觉得心里踏实了一些。像一块石头落了地,虽然落得不深,可终究是落了。

      “驸马,”她说,“从今日起,您要深居简出。不要见客,不要赴宴,不要和任何朝廷大臣往来。若有人递帖子,一律挡回去。若有人求见,一律说‘身体不适’。这驸马府,从今日起,要变成一座孤岛。”

      赵辉放下笔,看着她。

      “多久?”

      “不知道,”如霜说,“也许三个月,也许三年,也许……也许一辈子。”

      赵辉沉默了。他看着案上的烛火,火焰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一个被吹胀了又瘪下去的气球。

      “霜娘,”他说,“我……我害怕。”

      如霜走过去,替他拢了拢披风。她的动作很轻,像一阵风拂过水面,没有留下痕迹。

      “驸马,”她说,“害怕是对的。害怕的人,活得更久。”

      十八

      宣德元年八月,朱瞻基亲征乐安州,擒朱高煦,班师回朝。

      消息传到南京时,如霜正在城外的庄子里。她站在竹林里,听着风声穿过竹叶,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哭。她看着远处的天空,天边有一片云,被夕阳染成了血红色,像一块被撕碎的绸缎。

      “汉王败了,”她在心里说,“从今日起,这天下,是朱瞻基一个人的了。没有人能再挑战他的权威,没有人敢再觊觎他的皇位。可越是这样的人,越孤独。越孤独,越敏感。越敏感,越可怕。”

      她蹲下身,从溪边捡起一块石子。石子很圆润,被水流磨得光滑,像一颗被岁月泡软的骨头。她将石子握在手心里,感受着它的凉意。那凉意像一根针,扎进她的掌心,扎进她的血脉,一路往上,扎进她的心里。

      “朱瞻基,”她在心里说,“你赢了。可你赢的,是一座孤城。这城里,只有你一个人。没有人敢靠近你,没有人敢对你说真话,没有人敢……爱你。”

      她将石子扔进溪水里。石子落水,发出“噗”的一声,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然后沉入水底,不见了。

      她在溪边坐了很久。太阳落山了,月亮升起来了,月光洒在竹林里,像一层薄薄的霜。她站起身,往庄子外走去。她的脚步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月光里,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十九

      回城之后,如霜又去了一次茶楼。

      她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放着一壶雨花茶。茶是新的,汤色碧绿,像一汪春天的潭水。她没喝。她只是坐着,看着窗外,目光落在那扇角门上。

      角门开了。

      叶承安从里面走出来。

      他今日穿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腰间系一条青玉带,头上戴一顶方巾,巾脚在风中微微飘动。他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的是山水,寥寥几笔,意境深远。他走得不快不慢,步子稳,腰背挺,像一棵行走的竹子。

      如霜看着他,心跳得厉害。

      她今年三十多岁了。按照大明的规矩,三十多岁的女人,已经是“半老徐娘”了。她的眼角有了细纹,鬓边有了白发,虽然不仔细看瞧不出来,可她自己知道。她知道自己的皮肤不再像少女那样紧致,知道自己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一道道的纹路,像被风吹皱的水面。

      可叶承安不一样。他十八九岁,正是最好的年纪。他的皮肤像刚剥了壳的鸡蛋,光滑,细腻,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映着天光,清澈见底。他的嘴唇很红,像一颗熟透了的樱桃,饱满,鲜艳,让人想咬一口。

      如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苍白,指节纤细,指尖有薄薄的茧。那是一双操劳了二十年的手,一双替人铺床叠被、整理账目、计算人心的手。不是一双能够被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握住的手。

      她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茶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可她没有皱眉。她只是将茶咽下去,感受着那股热流从喉咙一路往下,像一条火蛇,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痛。

      “叶承安,”她在心里说,“你不该来这驸马府。你不该让我看见你。你不该……不该长成这样。”

      她站起身,走到柜台上,付了茶钱。掌柜的看着她,笑了笑:“沈娘子,明日还来?”

      “来,”她说,“老位置。”

      她走出茶楼,走在青石板路上。太阳很大,晒得她头晕目眩。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眩晕过去,才继续往前走。街上有卖花的小姑娘,提着篮子,篮子里装着茉莉花,白白的小小的,像一颗颗米粒。

      “娘子,买花么?新鲜的茉莉花,刚摘的,香得很。”

      如霜看了看那些花。花很白,白得像雪,像霜,像她年轻时候的脸。她买了一串,挂在手腕上。花香淡淡的,若有若无,像一个人在远处低声说着什么,听不清,却让人心里发痒。

      她走回驸马府,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她坐在床边,看着手腕上的茉莉花。花很小,白得透明,在烛光里像一颗颗碎了的玉。

      “爹爹,”她在心里说,“你看见了吗?你女儿……你女儿像个傻子一样,对一个十八岁的孩子动了心。一个教坊司出身的乐籍女子,一个三十多岁的半老徐娘,对一个十八岁的世家公子动了心。爹爹,你是不是在笑我?你是不是在说,‘如霜,你不配’?”

      她摘下茉莉花,放在桌上。花在烛光里静静地躺着,像一摊融化的雪。她吹灭了蜡烛,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可她脑子里,全是叶承安的脸。

      那张脸在黑暗中浮起来,像一轮月亮,照得她无处可藏。

      二十

      第二天,她又去了茶楼。

      叶承安来了。他进了驸马府,待了大约一个时辰,然后出来了。他又往茶楼的方向看了一眼,这一次,他似乎看见了什么,目光停了一瞬。如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像被火烧了一样。

      可叶承安很快便收回了目光,转身走了。

      如霜坐在那里,心跳得像擂鼓。她的手在发抖,茶碗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咯咯”声,像两颗牙齿在打架。她深吸一口气,将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凉得像一块冰,冻得她五脏六腑都在收缩。

      “他看见我了么?”她在心里问自己,“他认出我了么?他……他知道我是谁么?”

      她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从那一刻起,她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平静地坐在这茶楼里,平静地看着那扇角门,平静地喝着那壶雨花茶。

      她有了期待。

      期待是一把刀,插在心里,拔不出来,也吞不下去。只能带着它活着,带着它走路,带着它吃饭,带着它睡觉。刀在肉里磨来磨去,磨得久了,便不觉得疼了。可那不疼,是麻木,不是痊愈。

      二十一

      接下来的日子,如霜每天都去茶楼。

      她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放着一壶雨花茶。茶有时是热的,有时是凉的,她都不在意。她只是坐着,看着窗外,等着叶承安从那扇角门里走出来。

      叶承安几乎每天都来。

      他来驸马府做什么,如霜不知道。她问过赵辉,赵辉说,叶承安是来借书的。叶家是南京的世家,藏书丰富,可有些书,只有驸马府里有。叶承安喜欢读书,尤其是那些冷门的、偏僻的、没人愿意看的书,他偏偏喜欢。

      “那孩子,”赵辉说,“是个书呆子。整日捧着本书,见了人也不说话,就是笑笑,然后低头看书。你要是跟他说什么,他就‘嗯嗯嗯’地应着,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

      如霜听了,心里又酸又甜。酸的是,她知道叶承安只是来借书的,不是来看她的;甜的是,她知道了他是怎样一个人——一个喜欢读书的、腼腆的、不爱说话的人。

      这样的人,怎么会注意到一个坐在茶楼上的、半老徐娘的女人呢?

      她把这句话嚼碎了咽下去,苦得她想吐。

      二十二

      八月的南京,下了一场大雨。

      雨是那种瓢泼大雨,从天上倒下来,像谁把天捅了个窟窿。如霜坐在茶楼上,看着窗外的雨幕,雨丝密密匝匝的,像一床织了一半的布,将整个南京城都笼罩在里面。

      她以为叶承安不会来了。可角门还是开了。

      叶承安从里面跑出来,没有带伞。他用手遮着头,可那点遮挡根本没有用,雨水很快就把他淋透了。他的直裰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肩胛骨和细窄的腰身。他的头发散开了,一缕缕地贴在脸颊上,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像断了线的珠子。

      如霜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她想冲下楼去,想把自己手里的伞递给他,想对他说“叶公子,这把伞给你”。可她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她不能去。

      她是教坊司出身的乐籍女子,是驸马府的管家,是赵辉的谋士。她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给一个年轻的世家公子送伞。那会让人说闲话,会坏了叶承安的名声,会坏了驸马府的名声,会坏了……一切。

      她看着他跑进雨幕里,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口。她手里的茶碗被她握得发烫,可她觉得,自己的心比那茶碗还烫。

      “叶承安,”她在心里说,“你淋了雨,会不会着凉?你回去以后,有没有人给你煮一碗姜汤?你……”

      她没有想下去。她站起身,走到柜台上,付了茶钱。掌柜的看着她,关切地问:“沈娘子,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她说,“下雨天,闷得慌。”

      她走出茶楼,没有打伞。雨水砸在她的脸上,砸在她的身上,砸在她的心上。凉意从头顶灌到脚底,像一根冰柱,将她钉在地上。

      “就这样吧,”她在心里说,“淋一场雨,醒一醒。你不是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了,你是沈如霜,你是……”

      她没有说完。雨水灌进她的嘴里,将那些话都冲走了。

      二十三

      那天夜里,如霜发了高烧。

      她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两层被子,可还是觉得冷。那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来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一根根冰针,扎在她的五脏六腑上。

      “霜娘!霜娘!”婉儿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急得眼泪直掉,“你怎么了?你为什么不打伞?你为什么要淋雨?”

      如霜看着她——那个二十岁的女孩,眉眼长开了,像一株亭亭玉立的玉兰。可那双眼睛却带着泪,像两潭被雨水灌满的井。

      “婉儿,”她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我……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我梦见……我梦见自己十八岁。十八岁的我,站在教坊司的院子里,穿着一件红色的衣裳,等着……等着一个人。那个人骑着马,从街上经过,我看着他,他看着我。他……他对我笑了一下。”

      婉儿愣住了。

      “那个人是谁?”

      如霜没有回答。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落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婉儿,”她说,“你去吧。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婉儿不肯走。她坐在床边,握着如霜的手,像小时候如霜握着她的手一样。

      “霜娘,”她说,“你要是难受,就说出来。说出来,心里会好受一些。”

      如霜摇摇头。

      “说不出来的,”她说,“有些话,说出来,就……就完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一圈一圈的,像年被水泡过的年轮。

      “婉儿,”她说,“你知道吗?这世上有一种东西,叫‘不配’。不是得不到,是……是不配得到。就像我这样的人,不配……不配穿红衣裳,不配骑马,不配……不配被人喜欢。”

      婉儿听着,眼泪流得更凶了。

      “霜娘,你别这么说。你……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你最聪明,最善良,最……”

      “别说‘最’,”如霜打断她,“‘最’太重了,背不动。”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婉儿。

      “去吧,”她说,“让我睡一觉。睡醒了,就好了。”

      婉儿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如霜蜷缩在被子里,像一只受伤的猫,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霜娘,”婉儿在心里说,“你到底在难过什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关上门,走了。房间里只剩下如霜一个人。她听着窗外的雨声,雨还在下,滴滴答答的,像谁在低声弹琴。

      “叶承安,”她在心里说,“你好好的。你别淋雨了。你……你千万别着凉。”

      二十四

      烧了三天,如霜才好了起来。

      她瘦了一圈,脸更白了,眼窝更深了,鬓边的白发也多了几根。可她还是在第四天的早晨起了床,穿上一件淡青色的衫子,梳好头发,别上银簪子,往茶楼走去。

      “沈娘子,”掌柜的看见她,吓了一跳,“你……你这几天去哪儿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事,”她说,“老位置。”

      她走上楼,在窗边坐下。桌上放着一壶雨花茶,茶是热的,冒着白气。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很苦,苦得像黄连,可她没有皱眉。

      “叶承安,”她在心里说,“你这几天来了没有?你有没有……有没有往楼上看一眼?”

      她等了很久。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爬到头顶,又往西边落下去。她喝了一壶又一壶的茶,去了两趟茅房,吃了一碗面。面是阳春面,清汤寡水的,上面飘着几根葱花,像一片片浮萍。

      可叶承安没有来。

      她又等了一天。

      叶承安还是没有来。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叶承安像消失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在那扇角门外。

      如霜坐在茶楼上,看着那扇门开开合合,进进出出的人很多,有送菜的,有送信的,有赵辉的同僚,有府里的下人。可没有叶承安。没有那个穿石青色直裰的、手里拿着折扇的、走路像一棵行走的竹子的年轻人。

      “他是不是病了?”她在心里问自己,“那天淋了雨,他是不是着凉了?他有没有吃药?有没有人照顾他?”

      她想问赵辉。可她知道,她不能问。一问,便露了痕迹。露了痕迹,便有了把柄。有了把柄,便……便完了。

      她只能等。像一颗种子埋在土里,等着阳光,等着雨水,等着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春天。

      二十五

      秋天来了。

      南京城的梧桐叶开始落了。叶子不是一片片落的,是一阵阵落的,被风吹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像一群疲倦的蝴蝶。落在地上,被人踩碎了,发出一声声细微的脆响,像骨头碎裂的声音。

      如霜还是每天去茶楼。

      她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放着一壶雨花茶。茶有时是热的,有时是凉的,她都不在意。她只是坐着,看着窗外,等着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再出现的人。

      “沈娘子,”掌柜的有时会问她,“你天天来,看不腻么?”

      “看不腻,”她说,“这风景,每天都不一样。”

      掌柜的笑了笑,没有再问。他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开了一辈子茶楼,见过各式各样的人。他知道,有些人来茶楼,不是为了喝茶,是为了等一个人。等到了,是缘分;等不到,是命。

      如霜的命,似乎就是等不到。

      叶承安一直没有来。

      二十六

      十月的一天,如霜在驸马府的花园里,遇见了叶承安。

      那天她正在园子里摘石榴。石榴熟了,红艳艳的,像一盏盏小灯笼挂在枝头。她站在凳子上,伸手去够枝头的那颗最大的石榴。阳光很暖,照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像母亲的手在抚摸。

      “沈娘子。”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如霜的手停在半空中。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像一只被惊动的兔子。她转过头,看见叶承安站在月洞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直裰,腰间系着白玉带,头上戴着方巾。

      他就站在那儿,阳光落在他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他的脸很白,白得像一块玉,可那双眼睛却黑得发亮,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映着天光,却看不见底。

      如霜从凳子上下来。她的腿有点软,像踩在棉花上。她稳住自己,朝他行了一礼。

      “叶公子。”

      叶承安走过来,将手里的书递给她。

      “沈娘子,”他说,“这本书,是驸马借给我的。我读完了,还回来。”

      如霜接过书。书是《庄子》,纸页泛黄,边角有些卷了,显然是经常被人翻阅的。她翻开扉页,看见上面有一行小字——“叶承安借阅,宣德元年七月。”

      “叶公子,”她说,“你……你这些日子,怎么没来?”

      叶承安愣了一下。

      “前些日子病了,”他说,“淋了雨,着了凉,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如霜的心揪了一下。

      “好了么?”

      “好了,”叶承安笑了笑,“多谢沈娘子关心。”

      他的笑容很好看。不是那种张扬的笑,是那种淡淡的、浅浅的笑,像霜花落在水面上,转瞬即逝,却让人心里一暖。

      如霜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不敢再看他的脸。

      “叶公子,”她说,“你……你以后来借书,可以走正门。角门……角门那边,雨天路滑,容易摔着。”

      叶承安点点头。

      “多谢沈娘子提醒。”

      他又笑了笑,转身走了。如霜站在石榴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脸上,像一片片碎裂的金子。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庄子》。翻开的那一页,正好是《秋水》篇——“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两涘渚崖之间,不辩牛马。”

      “秋水,”她在心里说,“秋水是秋天的水。秋天的水,最凉,最清,最深。深得像一口井,掉进去了,就爬不出来了。”

      她将书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热乎乎的炉子。石榴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在低声说着什么。她抬起头,看着枝头那颗最大的石榴,红艳艳的,像一盏被遗忘的灯笼。

      “叶承安,”她在心里说,“你好好的。你千万别再病了。”

      二十七

      那天夜里,如霜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点了一盏灯。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坛酒。酒是花雕,陈年的,是三年前钱老六从绍兴带回来的。她一直没舍得喝,藏在柜子最里面,用布包着,像藏着一个秘密。

      她拍开泥封,倒了一碗。酒是琥珀色的,在烛光里泛着一层油光。她端起来,喝了一口。酒很烈,像一条火蛇从喉咙里钻进去,烧得她浑身发烫。可她没有停。她又喝了一口,又一口,一碗接一碗,像喝水一样。

      她想醉。

      醉了,就不用想叶承安了。醉了,就不用想那些“不配”了。醉了,就不用想那个穿着石青色直裰的、手里拿着折扇的、笑起来像霜花落在水面上的年轻人了。

      可她醉不了。

      酒越喝,脑子越清醒。叶承安的脸在烛光里浮起来,清清楚楚的,连他眉毛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角的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

      “叶承安,”她端起碗,对着空气说,“我……我敬你一杯。”

      她将酒一饮而尽。酒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颌滴落,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叶承安,”她又倒了一碗,“你知不知道,有一个人……有一个人天天坐在茶楼上,看着你从那扇门里走出来?你知不知道,有一个人……有一个人做梦都在想,要是能年轻十岁,要是能……能配得上你?”

      她的手在发抖,酒从碗里洒出来,洒在桌上,洒在地上,洒在她的手上。酒很凉,凉得像一块冰,可她的心比酒还凉。

      “叶承安,”她将第三碗酒举起来,对着烛火,“你……你一定要好好的。娶一个好姑娘,生几个好孩子,过……过一辈子好日子。千万不要……不要像我一样。”

      她将酒喝下去。这一次,酒终于起了作用。她觉得天旋地转,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觉得烛火变成了两个、三个、无数个,在空中飘来飘去。

      她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冷的桌面。眼泪从眼角滑落,落在桌上,和洒出来的酒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泪,哪是酒。

      “叶承安,”她在心里说,声音越来越小,像一个人在深井里喊着,却没有人听见,“叶承安……叶承安……”

      夜很深,很静,很黑。只有窗外的虫鸣声,一声一声的,像谁在低声哭泣。

      二十八

      第二天早上,婉儿推开门,看见如霜趴在桌上,满屋子的酒气。

      “霜娘!”她跑过去,将如霜扶起来。如霜的脸很白,白得像一张纸,眼睛闭着,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桌上的酒坛空了,碗也空了。

      “霜娘,你……你怎么喝了这么多?”

      如霜睁开眼睛,看着婉儿。她的眼睛很红,布满血丝,像两口被搅浑了的井。

      “婉儿,”她说,“我……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我梦见……我梦见自己十八岁。十八岁的我,穿着红色的衣裳,骑着一匹马,从街上经过。有一个年轻人站在路边,看着我。我对他说……我对他说……”

      她没有说完。她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了出来。

      “霜娘,你对他说了什么?”

      “我忘了,”如霜说,“我……我什么都忘了。”

      她站起身,走到水盆边,洗了脸。水很凉,凉得像一块冰,冻得她浑身发抖。可她觉得,这凉意比昨晚的酒好受。凉意是真实的,实实在在的,不像酒,喝下去的时候觉得暖,暖过了,便更冷。

      “婉儿,”她说,“帮我煮一碗醒酒汤。我……我还要去茶楼。”

      “还去?”婉儿急了,“你这样还去?”

      “去,”如霜说,“不去,便……便什么都没有了。”

      她穿上那件淡青色的衫子,梳好头发,别上银簪子。镜子里的人,脸很白,眼窝很深,像一株被秋风扫过的玉兰,褪了色,落了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可她还是要去的。

      因为叶承安今日也许会来。也许不会来。可她要等。等,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二十九

      宣德元年冬天,南京城下了一场大雪。

      雪是那种细细密密的雪,像盐,像糖,像碎了的玉,从天上撒下来,落在屋顶上,落在地上,落在人的肩上。整个南京城都被雪覆盖了,白茫茫的,像一张巨大的白纸,等着人在上面写字。

      如霜站在茶楼上,看着窗外。雪很大,看不清远处的建筑,只能看见近处的屋顶和树梢。驸马府的角门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像一个黑漆漆的洞,张着嘴,等着什么人走进去。

      叶承安没有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来了。

      如霜知道,他大概不会来了。叶家是世家,叶承安是四公子,他有很多事要做——读书,科考,应酬,结交朋友,认识姑娘,成家立业。他不可能每天都来驸马府借书,更不可能每天都从那扇角门里走出来。

      可她还是在等。

      等一个人,有时候不是因为会来,而是因为……因为除了等,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她在桌上放了一张纸,又磨了墨,提起笔。笔尖蘸了墨,悬在纸上,像一柄悬在头顶的剑。

      她想写一首诗。可写什么呢?

      她想了很久,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秋风清,秋月明,
      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写完了,她看着那些字,忽然觉得很好笑。她沈如霜,一个教坊司出身的乐籍女子,一个三十多岁的半老徐娘,居然在这里写什么“相思相见知何日”?像话吗?

      她将纸揉成一团,扔进火盆里。火苗舔上纸团,纸团迅速燃烧,变成一团灰烬,在火盆里碎成粉末。

      “相思,”她在心里说,“这两个字,太重了。背不动。”

      她站起身,付了茶钱,走出茶楼。雪还在下,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的发上,落在她的眉睫上。她没有撑伞,一步一步地走在雪地里,脚印在身后留下一串深深的坑,像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走到驸马府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茶楼在雪地里,像一只蹲着的白猫,安静,温顺,一动不动。二楼的窗户黑漆漆的,看不见里面。

      “明日,”她在心里说,“明日还来。”

      三十

      宣德二年春天,叶承安中了举人。

      消息传到驸马府时,如霜正在整理账目。她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墨点,像一滴黑色的泪。

      “中举了,”她在心里说,“他……他果然是个人才。十八岁中举,再过几年,便是进士,便是翰林,便是……便是前程似锦。”

      她放下笔,走到窗前。窗外,石榴树发芽了,嫩绿的,像一层薄薄的雾,笼罩在枝头。一只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声音清脆,像一颗颗珠子落在玉盘上。

      “叶承安,”她在心里说,“你前程似锦,我……我替你高兴。真的,我替你高兴。”

      她的嘴角弯起一个笑容。那笑容很淡,像霜花落在水面上,转瞬即逝。可那笑容后面,是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映着天光,却看不见底。

      她转过身,继续整理账目。数字在她眼前跳动着,像一群不安分的蝌蚪。她一个一个地记,一笔一笔地算,算出这个月的支出,算出下个月的预算,算出驸马府还能撑多久。

      可她的心里,却在算着另一笔账——叶承安中了举人,会不会来驸马府报喜?会不会走进那扇角门?会不会……会不会再叫一声“沈娘子”?

      她不知道。她只是算着,算着,像一台停不下来的机器。

      三十一

      叶承安来了。

      他穿一件大红色的直裰,腰间系一条金玉带,头上戴一顶新方巾,巾脚在风中微微飘动。他的脸很红,是那种健康的、兴奋的红,像一颗被阳光晒透的果子。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映着天光,闪闪发光。

      “沈娘子!”他站在月洞门口,朝如霜喊了一声。

      如霜正在廊下喂鱼。她的手抖了一下,鱼食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水面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鱼群涌过来,争抢着,搅得水面一片浑浊。

      “叶公子,”她转过身,行了一礼,“恭喜恭喜。”

      叶承安走过来,脸上带着笑。

      “沈娘子,你怎么知道我中举了?”

      “全城都知道了,”如霜说,“叶家四公子,十八岁中举,南京城里的头等大事。”

      叶承安笑了。那笑容很灿烂,像一束阳光,照得如霜眼前一花。

      “沈娘子,”他说,“我……我是来还书的。”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本书。书是《楚辞》,纸页泛黄,边角有些卷了。如霜接过书,翻开扉页,看见上面有一行小字——“叶承安借阅,宣德元年九月。”

      “你……你去年九月借的?”

      “嗯,”叶承安点点头,“读了好几个月。有些地方不懂,问了先生,才慢慢明白了。”

      如霜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那情绪不是嫉妒,不是羡慕,是某种更柔软的东西——像棉花,像云朵,像春天的风,轻轻地包裹着她的心。

      “叶公子,”她说,“你是……是一个好读书的人。”

      叶承安笑了笑。

      “沈娘子,你呢?你读书么?”

      如霜愣了一下。

      “我……我读一些。”

      “读什么?”

      “读……读《诗经》,读《庄子》,读一些……一些杂书。”

      “《庄子》?”叶承安的眼睛亮了一下,“我也喜欢《庄子》。最喜欢《逍遥游》——‘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读着读着,便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只大鹏,在天地间飞来飞去。”

      他说得很兴奋,手舞足蹈的,像一个孩子得到了心爱的玩具。如霜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她低下头,假装整理鱼食,不敢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叶公子,”她说,“你……你以后若想借书,尽管来。驸马府的藏书,虽比不上叶家,可也有一些冷门的,外面找不到的。”

      “真的?”叶承安很高兴,“那我……那我以后常来!”

      他转身跑了出去,脚步轻快,像一只撒欢的小鹿。如霜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像母亲的手在抚摸。

      “常来,”她在心里说,“你……你说常来。这两个字,够我高兴好一阵子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楚辞》。翻开的那一页,正好是《九歌·少司命》——“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

      “新相知,”她在心里说,“这‘新相知’,是乐,也是悲。乐的是,认识了;悲的是,迟早要别离。”

      她将书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热乎乎的炉子。阳光很好,风很轻,鱼在池子里游来游去,漾起一圈圈涟漪。

      可她的心里,却有一块石头,沉甸甸的,怎么也落不了地。

      三十二

      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

      石榴花开得正艳,红艳艳的,像一团团燃烧的火。叶承安几乎每隔几天就来一次驸马府,每次来,都带一本书回去,下次来,还一本,再借一本。

      他和如霜渐渐熟了。

      熟了之后,他便不那么拘谨了。他会和如霜说一些话——说他在书院里的事,说他读的书,说他遇到的趣事。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沉,温柔,像大提琴的琴弦被轻轻拨动。

      如霜每次都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她不敢多说,怕说多了,露出马脚。可她又舍不得少说,想和他多说几句,多听一会儿他的声音。

      “沈娘子,”有一天,叶承安忽然问,“你……你有没有想过,离开驸马府?”

      如霜愣了一下。

      “离开?去哪儿?”

      “去……去一个自由的地方。不用伺候人,不用看人脸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如霜沉默了。她看着远处的石榴花,花开得正艳,红艳艳的,像一盏盏小灯笼。

      “叶公子,”她说,“这世上,没有自由的地方。人走到哪儿,都是笼子。只是有的笼子大一些,有的小一些。”

      叶承安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不解。

      “沈娘子,你……你是不是很不开心?”

      如霜笑了。那笑容很淡,像霜花落在水面上,转瞬即逝。

      “没有,”她说,“我很开心。每天都很开心。”

      叶承安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他低下头,翻着手中的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

      “沈娘子,”他说,“我……我走了。”

      “慢走,”如霜说,“路上小心。”

      叶承安走到月洞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沈娘子,”他说,“你……你笑起来,很好看。”

      他走了。如霜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她的脸上还挂着那个笑容,可她的手在发抖,心在发颤。

      “笑起来很好看,”她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像在嚼一颗糖,甜得发腻,却舍不得咽下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苍白,指节纤细,指尖有薄薄的茧。她将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掌心里有一条很深的纹路,算命先生说,那是“情纹”,深的人,一生为情所困。

      “为情所困,”她在心里说,“困住我的,不是情,是……是自己。”

      三十三

      宣德二年的秋天,赵辉从北京回来,带回来一个消息。

      “霜娘,”他坐在书房里,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皇上……皇上要立太子了。”

      如霜正在整理账目,听见这话,抬起头。

      “立太子?皇上今年才……才二十四岁吧?”

      “二十四怎么了?”赵辉说,“先皇十八岁就生了皇上。皇上今年二十四,立太子,正是时候。”

      如霜放下笔,走到窗前。窗外,石榴树的叶子开始黄了,一片一片的,在风中飘落。

      “立谁?”她问。

      “长子朱祁镇,才两岁,”赵辉说,“皇上的意思,是早立早定,省得人心浮动。”

      如霜沉默了。她看着窗外的落叶,一片一片的,在风中打着旋,像一群疲倦的蝴蝶。

      “驸马,”她说,“皇上立太子,您要上贺表。贺表要写得……写得热闹,可也要……也要克制。热闹,是让皇上觉得您高兴;克制,是让皇上觉得您……有分寸。”

      赵辉点点头。

      “我……我写不来,还是你代笔。”

      如霜走到书案前,提起笔,蘸了墨。笔尖悬在纸上,像一柄悬在头顶的剑。

      她想了一会儿,在纸上写下一行字——“臣辉顿首,恭贺皇上立储之喜,伏惟太子殿下圣质夙成,天资茂异……”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可她的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叶承安知道立太子的消息么?他会不会说“皇上才二十四,立什么太子”?他会不会……

      她没有想下去。墨汁从笔尖滴下来,落在纸上,洇开一团黑色的云。

      “霜娘,”赵辉看着她,“你……你怎么了?”

      “没事,”她说,换了一张纸,重新写。

      三十四

      宣德三年,叶承安准备参加会试。

      他要去北京了。

      如霜是在茶楼上知道这个消息的。那天她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放着一壶雨花茶,看着窗外。叶承安从驸马府里走出来,手里没有拿书,拿的是一把折扇。他的脚步很慢,不像往常那样轻快。

      他走到街角,忽然停下脚步,抬起头,往茶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一次,他看见了如霜。

      如霜坐在窗边,穿一件月白色的衫子,头发梳成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根银簪子别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脸很白,白得像一张纸,可那双眼睛却黑得发亮,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叶承安朝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像霜花落在水面上,转瞬即逝。可如霜看见了。她看见了那个笑容,看见了那双眼睛里的光,看见了那个微微弯起的嘴角。

      她的心跳得厉害,像一只被惊动的兔子。她想站起来,想对他挥手,想对他说“叶公子,你要去北京了?路上小心”。可她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叶承安收回目光,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巷口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人海里。

      如霜坐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茶凉了,她没喝;太阳落山了,她没动;月亮升起来了,她没走。

      “叶承安,”她在心里说,“你要去北京了。北京很远,很远很远。你去了,还会回来么?”

      她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从今日起,那扇角门,大概不会再有那个穿石青色直裰的、手里拿着折扇的、走路像一棵行走的竹子的年轻人走出来了。

      她端起桌上的茶,茶已经凉透了。她喝了一口,茶苦,涩,像咽下一块碎了的玻璃。可她没皱眉。她将茶碗放下,站起身,付了茶钱,走出茶楼。

      南京城的秋夜很凉,凉得像一块冰,冻得她浑身发抖。她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声在夜色里回荡着,一声一声的,像一个人在敲着门,却没人应。

      “叶承安,”她在心里说,“你好好的。你……你千万别忘了我。”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苦,很涩,像那颗烂了的石榴,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月亮升得很高了,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如霜走在月光里,素白的衣裳被月光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色,像一件无形的披风。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在丈量着什么。也许是这条路有多长,也许是这夜有多深,也许是这颗心,还能装下多少的……想念。

      三十五

      冬天来了,如霜不再去茶楼了。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茶楼上那个靠窗的位置,可以看见驸马府的角门。可叶承安去了北京,那扇角门再也不会走出那个穿石青色直裰的年轻人了。如霜怕自己坐在那里,看着那扇门,会忍不住去想,去想他现在在做什么,在想什么,在……在和什么人说话。

      她怕想这些。想这些,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割着她的心。割得久了,心便成了一块破布,满是窟窿,风一吹,呼呼地响。

      她开始喝酒。

      不是以前那种小酌,是大口大口地喝,像喝水一样。每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点一盏灯,摆一坛酒,一碗接一碗地喝。她想醉。醉了,就不用想了。可酒喝得越多,脑子越清醒。叶承安的脸在黑暗中浮起来,清清楚楚的,连他眉毛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角的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

      “叶承安,”她端起碗,对着空气说,“北京冷不冷?你……你多穿点衣裳。”

      她将酒一饮而尽,眼角有泪,和酒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辣是咸。

      婉儿发现她在喝酒,吓了一跳。

      “霜娘!你……你怎么又喝酒了?”

      “天冷了,”如霜说,“喝点酒,暖暖身子。”

      婉儿看着她的脸,那张脸在烛光里显得格外苍白,眼窝深陷,像一棵被霜打了的菜。

      “霜娘,”她坐下来,握着如霜的手,“你是不是……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如霜的手颤了一下。

      “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婉儿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我看得出来。你这半年来,总是心不在焉的,总是往外跑,总是……总是笑得很奇怪。你是不是……是不是喜欢叶家四公子?”

      如霜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酒。酒在烛光里泛着一层油光,像一摊融化的金子。

      “婉儿,”她说,“别说了。”

      “为什么不能说?”婉儿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霜娘,你……你要是喜欢他,你就去说。你一个人在这儿喝酒,有什么用?”

      如霜抬起头,看着婉儿。她的眼睛里带着泪,可她的目光却很平静,像一潭深水,看不见一丝涟漪。

      “婉儿,”她说,“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东西,叫‘不配’?不是得不到,是……是不配得到。我是什么人?教坊司出身的乐籍女子,三十多岁的半老徐娘,驸马府的管家。他是什么人?叶家的四公子,十八岁中举,将来是要做进士、做翰林、做大官的。我……我配不上他。”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像是从地底传来:“我配不上他。配不上,便是配不上。说破了,连现在的这点……这点念想,都没了。”

      婉儿听着,眼泪流了下来。

      “霜娘,你……你太难了。”

      如霜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像那颗烂了的石榴。

      “不难,”她说,“活着,就不难。”

      她端起碗,将酒喝了下去。酒很烈,像一条火蛇,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痛。可她觉得,这痛是好的。这痛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还有血有肉,还有……还有一颗会痛的心。

      “叶承安,”她在心里说,“你在北京,一定要好好的。娶一个好姑娘,生几个好孩子,过……过一辈子好日子。千万不要……不要像我一样。”

      她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冷的桌面。眼泪从眼角滑落,落在桌上,洇开一小片湿痕。烛火在风中摇晃着,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一个被吹胀了又瘪下去的气球。

      夜很深,很静,很黑。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呜的,像一个人在哭。

      三十六

      宣德三年的春天,叶承安从北京回来了。

      他没有中进士。

      消息传回南京时,叶家上下都很失望。可如霜听了,心里却松了一口气——他没有中进士,就不会留在北京,就会回南京,就会……就会再来驸马府借书。

      她知道自己这样想很自私。可她控制不住自己。人就是这样,明知道不该想,偏要想;明知道不该等,偏要等;明知道不该爱,偏要爱。

      爱,不是理智的事。

      叶承安回来后的第三天,就来了驸马府。

      他瘦了一些,脸更白了,眼窝更深了,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像两颗星星,映着天光,闪闪发光。他穿一件半旧的月白色直裰,腰间系一条青玉带,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的是兰草,寥寥几笔,清雅得很。

      “沈娘子,”他站在廊下,朝如霜笑了笑,“我……我来还书。”

      如霜接过书。书是《史记》,厚厚的一本,纸页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破损。

      “叶公子,”她说,“你……你去北京,可还好?”

      叶承安笑了笑,那笑容带着一丝苦涩。

      “还好。只是……只是没中。”

      如霜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那情绪不是怜悯,是某种更柔软的东西——像棉花,像云朵,像春天的风,轻轻地包裹着她的心。

      “叶公子,”她说,“没中,也没关系。你还年轻,三年后再考,一定能中。”

      叶承安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惊讶。

      “沈娘子,你……你信我?”

      “信,”如霜说,“我信你。”

      叶承安笑了。那笑容很灿烂,像一束阳光,照得如霜眼前一花。

      “沈娘子,”他说,“你……你真是个好人!”
      如霜心底一颤,泪水差一点滚落。她再苦再累再难都没有哭过一次,她早就以为自己是一个铁石心肠的石头人,这句话差一点就让她破防了。
      如霜看这英俊潇洒风度翩翩的年轻人,久久再也不能说出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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