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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 佛牙舍利子 钱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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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老六死后的第七日,沈如霜才在他的旱烟杆里发现那封薄如蝉翼的信。
信纸被卷成细条,藏在铜质烟杆的夹层中,若非婉儿收拾遗物时失手将烟杆跌落,那枚暗扣绝不会弹开。信上没有抬头,只有钱老六那笔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的字迹:
“霜娘,老奴不行了。大报恩寺西侧,听竹院,有一盲童,名莫旗。此子乃老奴旧年恩公遗孤,生而目盲,却七窍玲珑,能听风辨形,以心代目。若遇绝境,可寻此子。切记,莫问其来历,莫疑其用心,只消将他带在身边。他——或许能替您,看见那些您看不见的东西。”
沈如霜捏着信纸,指节泛白。
钱老六跟了她二十年,从南京教坊司的泥沼里一路爬到柳府,他从未提过什么“旧年恩公”。这个老伙计,到死都在替她布最后一局棋。
“霜娘,要去吗?”婉儿站在一旁,眼眶红肿。她已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青衣,鬓边簪了一支素银钗——那是钱老六去年送她的生辰礼。从今日起,她不再是只会端茶递水的丫鬟,她是沈如霜的眼睛,是替她在南京城暗巷里穿行的影子。
“去。”沈如霜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钱老伯用命推荐的人,我信。”
大报恩寺是南京城最恢弘的佛刹,九层琉璃塔直插云霄,阳光落在塔身的金箔上,刺得人睁不开眼。沈如霜穿过熙攘的香客,绕过正殿的铜香炉,沿着青苔斑驳的石径,一路向西。
西侧是寺中僧侣的僻静居所,越往里走,人声越稀。竹林深处,果然有一座破败的小院,门匾上“听竹院”三个字被风雨蚀得模糊不清。
院门虚掩。
沈如霜推门而入,吱呀一声,像推开了一段尘封的旧梦。
院中有一株老石榴树,树下坐着一个少年。
少年穿着半旧的灰色直裰,背对着她,正在抚琴。琴声清越,如高山流水,又如雨打芭蕉——正是那首《流水》,苏云卿生前最爱弹的曲子。
沈如霜的心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她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少年似乎听见了她的脚步声,指尖按弦,琴声戛然而止。他缓缓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十四五岁的年纪,眉眼普通,肤色微黑,鼻梁上还有几颗未褪尽的雀斑。嘴唇略厚,说话时带着明显的江北口音,与苏云卿那清贵的吴侬软语截然不同。
可当他“望”向沈如霜时,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盲眼。
瞳孔灰白,像蒙着一层阴翳的琉璃,没有焦距,没有神采,本该是死寂的。可那双眼“看”着她,却仿佛能穿透她的皮囊,直直望进她的骨血里。
“沈娘子,”少年开口,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微哑,“您来了。钱老伯说,您会在今日申时三刻到。我数着竹影,您果然准时。”
沈如霜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不是因为这盲童能听声辨位,不是因为他预知她的到来,而是他说话时的那种神态——微微偏着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尾音轻轻上扬,像是在逗弄,又像是在叹息。
太像了。
不是容貌,不是声音,不是口音。
是气质。
是那种历经沧桑后的淡然,是那种洞悉世事后的悲悯,是苏云卿站在石榴树下,转头看她时,眼里那一泓深不见底的静水。
“你……”沈如霜张了张嘴,声音嘶哑,“你叫莫旗?”
“是。莫须有的莫,旗帜的旗。”少年站起身,动作有些笨拙,膝盖上还沾着一片竹叶,“钱老伯说,我爹是个扛旗的兵,死在战场上,所以给我取了这个名。”
他朝着沈如霜的方向“走”来,却在三步外被石凳绊了一下。沈如霜下意识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少年的手臂很瘦,骨节分明,像一根新生的竹。
触手的瞬间,沈如霜泪如雨下。
这骨节,这体温,这微微僵住后又放松的姿态,像极了那个人。
“跟我走。”她听见自己说,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从今往后,你跟着我。”
莫旗偏了偏头,灰白的眼睛里映着天光,像盛着两汪破碎的月。
“沈娘子,您哭了?”
“没有。”
“哦,”他抬起手,指尖精准地触到沈如霜的脸颊,沾了一点湿意,“那这是什么?”
沈如霜握住他的手指,握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是雨。”
“今日晴。”
“那便是……我等了太久的雨。”
第一百三十章七窍玲珑
莫旗被带回柳府的第三日,沈如霜终于见识了什么叫“七窍玲珑心”。
她本只当钱老六夸大其词,一个盲眼少年,纵使有些聪慧,又能如何?可莫旗在柳府后院的石榴树下,用一炷香的时间,便让沈如霜彻底改观。
那日婉儿带回消息,说南京城近来多了不少生面孔,码头、客栈、甚至秦淮河的画舫上,都出现了形迹可疑的江湖客。沈如霜正自心烦,莫旗却坐在石凳上,淡淡道:“沈娘子可是在愁南京城近日的‘生客’?”
“你如何知道?”
“风里有生铁味,还有西域的驼绒膻气,”莫旗拨弄着琴弦,“这些人至少来了三批。第一批在城东,靴底沾着玄武湖的淤泥;第二批在城南,身上有秦淮河胭脂巷的粉香;第三批……”他顿了顿,“就在柳府三条街外,他们的呼吸声很重,练的是外家硬功。”
沈如霜与婉儿对视一眼,骇然。
婉儿这些日子跑断了腿,才勉强摸清些许脉络,莫旗却坐在院子里,凭风辨位,将局势说了个八九不离十。
“你当真看不见?”婉儿忍不住问。
莫旗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通透:“看得见的人,往往瞎得彻底。看不见的人,反而能瞧见些真东西。”
午后,沈如霜让莫旗在书房写字。
她本想让他摸着字帖临,莫旗却摇头:“字是心的形状,摸别人的,写不出自己的。”
他执起笔,蘸墨,悬腕,盲眼对着空白的宣纸。第一笔落下时,沈如霜便屏住了呼吸。
那字结构严谨,笔力遒劲,竟是一手极漂亮的颜体。更可怕的是,他在写完“沈如霜”三个字后,笔锋一转,在旁边画了一株石榴——枝干嶙峋,花苞欲放,虽无色彩,却栩栩如生。
“你……你连画都会?”婉儿瞪大了眼。
“画画和写字一样,用心想,用手追。”莫旗放下笔,“我娘生前最爱石榴,我爹说,她死的时候,院子里的石榴正红。我便记着那形状,记了很多年。”
沈如霜看着那株石榴,指尖发颤。
苏云卿也爱石榴。柳府这棵石榴树,是他亲手栽的。
当夜,沈如霜失眠了。她坐在窗前,看着莫旗在院中与人下盲棋——对手是柳府请来的西席先生,自诩棋艺南京城前十。可莫旗以一敌二,同时与西席和婉儿对弈,两局皆胜。
西席先生满头大汗,投子认输时,莫旗正拈着一枚黑子,轻轻敲着棋盘:“先生,您第五步那手‘小飞’,心乱了。棋可以盲下,心不能盲动。”
沈如霜忽然觉得,钱老六留给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把钥匙。
一把能打开这南京城重重迷雾的钥匙。
佛牙舍利子东来。
正统三年腊月初八,南京城迎来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孙太后六十大寿,天竺国遣使万里来朝,献上佛牙舍利子一颗,号称佛祖真身遗物,能避百邪、镇国运。消息传来,整个南京城沸腾了。
按礼制,佛牙需先送至南京大报恩寺供奉七七四十九日,接受万民朝拜,再运往北京,在太后寿诞当日呈上。
护送佛牙的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一支精骑,领队的是个姓冯的千户,面白无须,说话慢条斯理,却带着一股子阴冷气。而负责南京城安保的,正是驸马赵辉。
赵辉接到旨意的当天,便冲到了柳府,一把抓住沈如霜的手,脸都白了:“霜娘!这回你可得救救我!这差事办砸了,我赵辉有几颗脑袋够砍的?”
沈如霜看着他那副怂样,心里叹了口气。
宝庆公主死后,赵辉荒唐了几年,可骨子里还是那个没主心骨的驸马。这等涉及皇家体面、太后寿辰的大事,压在他身上,无异于泰山压卵。
“佛牙现在何处?”
“已到城外燕子矶,明日辰时入城。”赵辉擦着汗,“霜娘,你得帮我。大报恩寺那地方,每日香客成千上万,鱼龙混杂,万一出了岔子……”
“没有万一。”沈如霜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从今日起,柳府的人听你调遣。婉儿,去传话,让咱们在六部衙门、应天府、码头上的眼线全部动起来,任何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是!”婉儿领命而去,背影利落如剑。
赵辉这才松了口气,目光落在院中抚琴的莫旗身上,愣了愣:“霜娘,这孩子是……”
“我的人。”沈如霜淡淡道,“他虽盲,却比许多明目人看得清楚。佛牙供奉期间,让他跟着我。”
赵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敢问。
他总觉得,那盲眼少年转头“望”向他时,灰白的瞳孔里像藏着两口深井,看得人心里发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