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夜泪痕』明日隔山岳》『小汀』

12、十二

　　雨下了多日，终于在一个爽朗的清晨停了下来。秋雨过后，寒意更甚了些，料峭的微风拂过，院中的红叶零零散散的飘落下来，铺了满地。

　　唐玉竹自伤后，卧床半月有余。半月以来，在刘伯温的精心治疗之下，伤已好了大半。只是他与常人体质不同，外伤虽好，但身体却仍然虚弱，他知道，再如何休养，他的身体已经很难恢复如初了。药医不死病，这一场大病留下了不小的隐患，唐玉竹心中明了，却也并不在意，生死有命，只盼莫要坏了事才好。

　　在房中躺了多日，也是时候活动活动了。这段日子以来，大哥和千代轮流看守，莫说出门，便是连卧榻也不曾离开半步。

　　微微笑了笑，心中盈着淡淡的暖意。唐玉竹着了长衫，仔细系好了发带，镜中的自己脸色依然苍白如纸，却已不复病中的狼狈。

　　缓步迈出了房门，微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唐玉竹胸口隐隐有些作痛，轻咳了数声，才渐渐适应了外面的温度。院中寒叶凋零，深秋的清晨愈发萧瑟，无由的令人寂寥满怀。

　　轻叹一声，唐玉竹自嘲的轻笑，何时自己也如那无用书生一般，学会悲秋伤春了……

　　转过一道院墙，来至国师府的后花园中，忽听不远处传来孩童的欢笑声。侧目望去，正是安之杭的幼子，虎子。

　　梧桐树下，虎子正与身边的少年玩耍，很是兴奋。少年亦是笑意盈盈，满面的柔和，那暖暖的笑容驱散了秋日的寒冷，灿烂如盛开的雏菊。

　　唐玉竹心中一涩，不愿打扰这一片祥和，淡淡的笑了笑，转身便欲离去。

　　“大哥哥！”一个稚嫩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带着甜甜的笑意。

　　唐玉竹凝住脚步，缓缓回过身来，正看到小虎子一双明亮的眼睛怔怔的看着自己。

　　“啊！你是唐哥哥，是那天救了小虎子的恩人。”小虎子大声的叫着，急急忙忙的跑向了正有些发愣的唐玉竹。

　　一旁的御风似乎想要劝阻，手却停在了半空中，没有落下。

　　“小虎子，身子都好了吗？”唐玉竹微微蹲下身体，眼中含着笑。

　　“小虎子早就好了呢！虎子一直想去谢谢唐哥哥，可是刘伯伯一直说唐哥哥身体不好，正在休息，不叫我去打扰你。”小虎子嘟着嘴，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唐玉竹轻笑，道：“你不用谢我，我只是恰好可以帮到你。”

　　“那……唐哥哥的病都好了吗？”

　　“嗯。已经没事了，小虎子不用担心。”

　　小虎子听到唐玉竹这么说，满心的欢喜，拉起唐玉竹的手，说道：“那唐哥哥和我们一起玩吧，只有御风哥哥一个人陪我，玩的不起劲儿呢！”

　　御风听虎子这么说，忙皱着眉头，道：“虎子，御风哥哥一个人陪你就好啦，或者叫丁哥哥来，不要麻烦他。”

　　“为什么？”小虎子一脸的不解：“虎子好不容易才见到唐哥哥呢。”

　　御风有些不奈，话也带上了怒气：“他可不是什么好人，你还是离他远点的好。”

　　“你骗人！唐哥哥是虎子的救命恩人，我不许你这么说他。”虎子也是生了气，大声怒道。

　　御风怒从心头起，却不好向虎子发作，他只是个孩子，丝毫不明白大人之间的恩怨。

　　愤怒的瞪着唐玉竹，却只嘟囔了句：“怎么哪里都有你？”

　　唐玉竹心中苦涩难言，一时竟也无话可说。沉默半晌，只低下头，轻声说道：“我们之间的恩怨，何必要把虎子夹在中间呢。”

　　“既不想让虎子伤心，你又何必要出现在这里。”御风心中虽也觉得自己有些无理取闹，却还是脱口而出，只是说完便后悔了，找茬也没有这么不讲道理的……

　　唐玉竹轻笑，道：“我只是路过。”

　　一旁的小虎子笑着用另一只小手拉起御风，说道：“你们大人呐，就是一天到晚板着个脸，恩里来，怨里去的。”

　　“唐哥哥，御风哥哥，你们不要吵了好不好，小虎子今天好开心呢。”

　　御风默然，将头侧向了一旁，不看唐玉竹。唐玉竹知他是不愿虎子扫兴，忍了下去，心头也略觉放松了些。

　　“虎子，你想要我陪你玩什么呢？”唐玉竹笑着问虎子，声音柔柔的，煞是好听。

　　虎子想了想，忽然开心了起来，说道：“唐哥哥，虎子一直很想放风筝呢！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上次，我把爹做的纸鸢弄丢了。”小虎子低着头，有些失望的说着，一张小脸快要埋入了胸脯。

　　唐玉竹想了一想，转而轻笑着说道：“虎子，你在这儿等着。”

　　“嗯！”

　　唐玉竹缓缓起身，头微微有些晕眩，他却毫不在意，转身向国师府正门走去。

　　京城的集市之上，热闹非凡，街道两旁俱是各种各样的店铺。

　　唐玉竹对这里很熟悉，熟悉到闭着眼睛也可以找到他想去的地方。转过街角，来到一家朱漆店门跟前，缓步走了进去。

　　老板一直低头打着算盘，完全没有察觉到唐玉竹的到来。

　　“吴老板，久见。”唐玉竹的声音忽然轻轻的响起，也自然的引起了老板的注意。

　　老板抬头，正看到唐玉竹一脸的笑意。

　　“唐公子！”吴姓老板显得有些激动，又道：“今天倒是什么日子，公子竟然来了，真是……真是多年不见呐……”

　　唐玉竹淡淡一笑，道：“这三年，吴老板生意可好？”

　　“少了公子光顾，这生意也做得没意思了。”吴老板引了唐玉竹坐下，擦了擦汗水，笑着说道。

　　原来，这吴姓的老板原是个靠卖手艺赚钱的匠人，三年以前妻子骤然病逝，只余下个尚未出阁的女儿。手艺人虽说饿不死，但他也只是个街头卖风筝换些散碎银两过活的穷人，女儿也没有赚钱的能耐，家中可谓是一贫如洗。

　　吴老板妻子于家中常年卧病，积攒下来的钱财也已换了药，石沉大海。这妻子病逝，骤逢家变之下，竟然没有银子安葬。

　　父女二人绝望非常，女儿悲愤之下，竟背着父亲于那街上写下陈词，要卖身葬母。吴老板女儿生的貌美，引了街头不少的目光。城中大户人家不少，却偏偏出了名的泼皮经过，看上了她。

　　吴老板得知之后，赶忙寻到女儿的所在，拼命拦了下来。只是既是泼皮无赖，看上的人又岂有吐出的道理。见到吴老板，二话不说，便是令手下一痛毒打。

　　正当父女二人走投无路之时，唐玉竹的到来，改变了他们的命运。唐玉竹不仅从泼皮手上救下了吴老板和他的女儿，还给了他们不少的银两，让他们开起了自己的买卖。

　　吴老板对唐玉竹一直是感恩戴德，也曾想让女儿在他身边做个下人，以报救命之恩。但是唐玉竹也只是笑笑，婉言拒绝了去，不久便随光姬公主远赴东瀛去了。

　　“吴老板说笑了，我这不是来了。”唐玉竹轻轻一笑，言道。

　　“是，是。公子要什么尽管说，我一定照办。”吴老板连连应着。

　　唐玉竹摇了摇头，缓声道：“吴老板不必客气，我只是想买只纸鸢，最普通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