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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明朝杏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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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文二十七年,边疆。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这一年,十六岁的江枫随父亲吴国公江原出征西戎,第一次亲临战场,感受到了何为战争,何为战场,又何为边疆。
这一年,十五岁的司筠尚在京华,以一篇《谏议八疏》,名震朝堂,流传天下。
这一年,十七岁的李盛感受到了来自兄弟们的威胁与压迫,开始聚集幕僚,谋划夺取这看似不属于他江山。
同时,这一年,尚未及冠的范诩,遇见了他一生命运的转折点。
月似勾,勾住了迷失于黑夜的薄云,淡淡华辉下,依稀有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打马飞掠。马蹄扬起黄沙,远远望去,如碧波翻浪,滚滚向前,仿佛没有终点。
直到他遇见了一个人,一个衣衫简朴却又不寒酸的人,在月华之下独自徙于漫天黄沙之中。
不知为何,自打远远地望见那个人,江枫便有一种自内心油然而生的亲切感,尽管他远得只有一个点,尽管他们从未见过彼此。
他要去见见那个人。
“驾——”
不一会儿工夫,少年便已来到那人面前。
“嘿,这位公子,请问进城的路怎么走?”典型的没话找话讲,他们是来打仗的,怎会连城池在哪里都不知道?
那人随手指了个方向,正欲离去,却被少年拦住,“公子可是有急事?”
“没有,半夜睡不着出来走走。”
“巧了,我也是,不如结伴边走边聊?”
那人没有说话,似是默许了。两人一左一右,一人牵马,一人负手,在月光下、黄沙中,徐徐走着。
“公子可是那问柳城中人?”
“是的。这些年自从被西戎蛮子占去后,日子越来越难过了。”
遗民泪尽胡尘里,东望王师又一年。
他们是被国家遗落的子民,不甘过、不屈过,负隅顽抗至今。
少年意识到这个问题太过沉重,换了个话题。
“那公子尊姓大名?年方几何?”
“我名范诩,年十八。”
“我名江枫,少兄台三岁,看这打扮,范兄可是读书人?”
“以前是……”
两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竟也不知疲倦,颇有一见如故之感。直到东方天际渐渐泛起鱼肚白,江枫飞身上马,与范诩道别,往军营方向奔去。
江枫走后,范诩孤身一人伫立在黄沙之中,沉吟、思索,久久不愿离去。
“再后来遇见他时,他就已经莫名其妙成了我们营中的军师,听父亲说是他找来的,还说这人有两把刷子,让我跟在他后面多学习学习。
父亲隐退后,他就一直留在军中,白吃白喝,至于干不干活全看他心情,心情好了就来主帐看看形势图,提点一两句,心情不好就赖在自己营帐里喝酒。
酒品不好,还偏偏爱喝酒,醉了就发疯,不是长啸就是逮着我唱什么 ‘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一个头被他搞的两个大。
关于他家庭情况,我也不是了解很多,只知道他父亲早早地走了,他一直和他母亲住在问柳城,他母亲叫范君,他随他母亲姓……其余的就不知道了。”
听完范诩的早年经历,司筠不由地心生慨叹,但随即又注意到了什么,不禁又细细品起这两个字来,“范君,范君实,‘君实’……实实在在、真实……”
人生如梦,他投入的却是真情。
“军师?范诩是军师和他母亲有什么关系?”
“有可能吧——不是,什么军师?我说的是‘君实’。”
“???”江枫彻底蒙圈。
“范诩不是字君实吗?”
“啊?这家伙还有字的吗?”
“……他母亲有名有姓还颇为文雅,定然不是普通的边关百姓,还有,你不是唤过他的字吗?怎地现在倒是说不知道了?”
“我唤过他的字?有吗?”
“‘君实’不是你喊的?”
“我喊的是‘军师’,一直这么喊了六七年了,怎么,他原来字君实吗?”
“……”听见江枫的回答,司筠先是无语,后又起疑,前一晚上范诩在牢中对他说的话,此时萦绕在他耳畔:
“——在下姓范名诩,字君实,江南军军师中郎将。”
江枫的反映表明,他显然在此之前对范诩的字一无所知,是江枫记错了,还是范诩压根没告诉过他这件事?如果是后一种情况,那么他那夜为什么又要在大牢里,堂而皇之地将此事告诉与他交往并不深的司筠?他究竟想传达什么?
短时间内,司筠心里不知盘算了多少,但嘴上只是淡淡地说道:“读书人,哪能没有字的。”
猛然间,顿悟,但这个答案有些不可思议,连司筠自己都觉得难以接受。
虽然相隔三年未见,但对于司筠表情的细微变化以及每一次变化昭示什么,江枫依然记忆犹新。此时司筠的表情,恰恰是明白了什么,却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什么,累了,睡吧——什么味道?”
闻言,江枫朝大门方向嗅了两下,有种熟悉感,顿时警觉起来:那是硝烟的味道!不同于战场的硝烟,这味道显然要淡许多,却也同样暗示着门外的世界是怎样的。
不及司筠反应,江枫一把抓过他的衣袖,往窗户旁拉去:“走水了,这店怕是被人盯上了,二楼,不高,跳!”
说完,纵身一跃,连带着司筠也一同摔了下去。所幸是草长莺飞的季节,野火烧不尽的遍地芳草为二人做了缓冲,再加上楼层本也不高,江枫跑路经验丰富,两人落地时,竟是毫发无损。
还未来得及庆幸,司筠便发觉了更诡异的一件事——走水了,满客栈的旅客伙计竟没有一个人在喊在叫!仿佛整家客栈就只剩下来他们俩。
等等,范诩呢?
司筠抬头向楼上望去,火势蔓延中,隐约见整座客栈只有他们房间和隔壁范诩房间窗户是开着的。
还有,他把香氛熄了,他没睡觉。
司筠瞬间知道了答案。
至于范诩,应当也是逃了出来了吧。
“驾——”
三匹马铁蹄飞踏,扬起点点落花,裹挟着料峭春风,向客栈外的江、司二人冲了过来。其中一马背上的人一身青衣劲装,不见属于君子的温润,唯余属于军士的凌厉,正绝尘而来,定睛一瞧,赫然是不知何时换回男装范诩。
这个范诩,竟早就预料到了会出事,还做了准备?果然,他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吁——”骏马稳稳地停在了二人面前,范诩翻身下马,半跪于江枫面前,“元……员外!事出紧急,诩未经员外同意擅自行动,还请……”
“请什么请,跑路啊!”
此时已经有群众围观了过来,救火的救火,议论的议论,江枫唯恐范诩这副模样被人认出来,眼看着比较令人担忧的司筠平安上马后,自己直接跃上另一匹骏马,一拉缰绳,朝前方飞驰而去。司筠身体虽弱,但好歹也是京城世家男儿,怎有不会骑马的道理?与范诩紧随其后,朝南方奔去。
直到郊外,三人才松了一口气。
显然,客栈的香氛致人昏睡,大火则是有人蓄意而为之。而这幕后之人,不用说也知道,定是景熙帝的手下。
“就跑出来我们仨?”江枫问道。
“就目前情况看来,好像是的。”范诩答道。
沉默。
那些人随江枫南北来回跑,有的人是忠心可鉴,有的人可能是为了津贴。他们或许方才还在客栈划拳吃酒,讨论着随元帅回江南后要好好陪一陪妻儿老小,享一享天伦之乐,如今,却成了一段段空想,永远的留在了北方的土地上。
三人打马向前,一路无声,仿佛在为逝者默哀。
明杏城,天色欲晚,客栈也好找许多,但问题是——
“军师,带钱了吗?”
“不是应该你江员外带钱的吗?”
“夜阑,你呢?”
“没有。”
“……”
他错了,他不应该指望这两个人带钱的。走得紧急,原有的银两尽数丢在了常洛镇,现在的他们,身体力行地阐释了何为身无分文。
前镇国将军,前大学士,前大理寺少卿,三个讲道理不可能缺钱的人,此刻正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在明杏城大街上为钱发起了愁。
“絮儿你天姿国色,不如把你卖了换几个钱。鉴于你勤勤恳恳地跟了我那么多年,青楼还是大户人家的后院,你选一个。”
“我选择把你这个混账卖了。”
司筠冷眼旁观两只二哈互怼,丝毫没有阻止的意思,因为他知道二哈不正经起来,谁劝也没用。忽然间,范诩单方面停止了无谓的挣扎,眼前一亮。
“等等,这个,我们的未来。”说着,从司筠发间拔下一支金雀钗。雕工秀美,精巧又不失端庄大气,典型的高门大妇必备之物。
江枫头一歪,看了一眼,只觉得此物是个好东西,若问他具体好在哪里,就像问直男口红色号,回答永远是千篇一律。江枫收回了视线,问道:“你走之前从你夫人那儿顺来的?”
“嗯,”范诩点点头,“这是她的嫁妆,大婚之日她鬓间插着的正是这根发钗。我走的时候考虑到了乔装的需要,便从她房内顺了点东西出来,司学士和我那夜的女子装束便是出自她房。走得匆忙,没细看,竟不成想将此物带了出来。”
“这……”头上别着人家夫人的发钗,还在人家面前晃来晃去,司筠顿时尴尬了起来,将头上仅剩的饰品尽数取了下来。
“而现在,它就是我们的救命稻草,我们的希望,我们的未来!”范诩激动道。
“……”自己夫人的东西都能随便卖了,这人到底有多不靠谱?
但眼下这处境,容不得司筠与良心作斗争,只得随他去了。
不一会儿,范诩便不负众望地从当铺换来了他们将近一个月的生活费。
“没想到杨五的东西那么值钱……”
“早知道就多顺一点了?”江枫接道。
“哎,对对对……”
“是你个鬼!不管怎样,她都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一个男人把自己夫人的东西随随便便卖了像什么话!东西收好。”江枫将从司筠那里拿来的各类金玉饰品又还给了范诩,带上司筠向不远处的客栈走去。范诩一愣,旋即反应过来,跟了上去。
明杏城相对常洛镇距京城有一段距离,依照景熙朝的办事效率,对二人的追捕令应该不会这么早就传到这里来。
由于经费紧凑,三人只好住进了一间房,所幸此地客栈与常洛镇的小破客栈不同,宽敞大气、窗明几净,容下三人绰绰有余。
好不容易安定了下来,三人坐在桌案前闲聊。
“他们能知道我们住在常洛的那家客栈,证明我们的行踪已经暴露,”作为老大,江枫首先发言。
司筠接道:“那也不必再用女子装束做掩饰了,他们必然已经知晓。”
“从何得知?”
“首先,纰漏出在君实你的那封放行文书上。鉴于你同我一起消失并且留下了那封极度讽刺的信函,陛下已经得知你与我是一伙的。我朝法律规定,夜间实行宵禁,通行之人需要大理寺或刑部五品及以上官员出示签印文书才可放行,所以如果从文书这一点入手,将那个门吏传讯,稍微一探,事情便会败露。而当夜,受你发放文书的行人只有我们一路,一男二女加十二个侍卫,江枫和侍卫已有门吏作证不是被通缉的人,那么有鬼的只能是车上的二位‘夫人’。”
说到这里,司筠嘴角微微上扬,又很快归于平淡。
另外二人可没有他那么平静,眉头紧锁。不一会儿,范诩道:“照你这么说来,如果那个门吏记忆不错,将员外的相貌描绘出来,那员外还活着的消息岂不是要瞒不住了?”
江枫沉思了一会,道:“可能性不大,毕竟按照你的方案,我的‘尸身’现在可是好端端地躺在坟里,而且目前衙门并未流传出关于我的任何通缉令。若是李盛知道我还活着,怕是不会那么淡定。”
对于当年江枫到底是用什么方法跑路的,司筠并不关心;范诩说他对江枫跑路的事所知甚少,显然也是在扯淡,司筠对此也没兴趣。
身为前大学士,司筠关心的是:“君实,为什么书尧喊你‘絮儿’?”
不合时宜的问题突然闯入,从某种程度上起到了缓和气氛作用。范诩闻言,粲然一笑:“啊,那是因为当年员外送我返乡,偶然听见家母唤我‘絮儿’,从此他便记下了,隔几日便要拿出来取笑一番。”
人生只似风前絮,欢也零星,悲也零星。
“柳絮一生漂泊,四海为家,这名字着实……”
面对司筠的慨叹,范诩却仍旧微微笑道:“但柳絮之生命也极旺盛,随遇而安,落在那处,便在那处生根。”
天涯尽为故里,或者说,足下便是归程。
人生如梦,我投入的却是真情,这世界先爱了我,我不能不爱她。
不经意间,窗外落下丝丝细雨,淅淅沥沥,零落在窗间。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这是明杏城的暮春。
建安。
景熙帝终于想起范诩的那封信中除了嘲讽似乎还提到了别的东西,压着怒火重启信件,略去那些没营养的挑衅,剩下的赫然是对杨家的检举揭发,什么滥用职权啦,圈地啦,贪赃枉法啦,烧了光禄寺意图谋害前大学士司筠啦……
等等?光禄寺大火他娘的是杨家那群老不死的干的?未经允许敢擅自动朕的人?
景熙帝脸色铁青,先前司家还在,算是对杨家的一种掣肘,但尽管被制衡,杨家依然仰仗家大业大,在建安横着走,甚至隐约不把他放在眼里。如今司家没落,老太傅斩首,司筠跑路,就剩下一个司策被削了官职在公主府混吃等死,再无法对杨氏一党构成威胁,如此下去,必成祸患。现在再看,这封昨夜还让景熙帝暴跳如雷的信函,却成了他铲除杨党的契机。
“来人!将杨家人涉及此事的统统下狱,至于这封信和这些来往文书、账本,就交到……”
若是照先前来看,此案交给刑部最合适不过。刑部原先乃是牢牢掌控在景熙帝手下,可却在司太傅下狱后,隐隐约约有了杨家人渗透的痕迹,而现在,已然不安全。反观大理寺,一把手正卿孙易濒临退休,已然是三不管状态;二把手少卿也是实际掌权人温子墨跑了,职位空缺。若是能在少卿的位置上填上自己的人,此案交给大理寺去查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可是,满朝文武,谁敢冒着得罪杨昭的风险去查这个案子呢?部分出身显贵的倒是可以,但背后的世家大族不好拿捏,保不齐会再冒出一个“杨昭”;出身贫寒的倒是好拿捏,只可惜镇不住场子。
这时,某个人的身影在景熙帝脑海中一闪而过。
此人既可以算高门贵族又可以算是破落户,混迹官场十余年也没混出个名堂,目前在公主府躺尸。
若是现在立刻给他授官,他定会感激涕零于皇恩浩荡,虽然脑子有点不好但胜在师出有名还听话,是条最合适的走狗。
说起来,司策当初也是进士出身,前面十几年都还算正常人,但可惜科举考试尚公主那几天怕是他人生的智力巅峰了,入仕当官之后干的那些事无不令人迷惑。
景熙帝微微一笑,接下去说道:“交到大理寺,另外,封驸马司策为大理寺少卿,全权负责调查此案!”
公主府。
“驸马,驸马!有喜事啊!”
“啥?我都成这样了还能怎么喜?”父亲挂了,弟弟还被人拐了,司策这几天极度抑郁,整日游手好闲,不是坐在院子里思考人生,就是在房间里看那些他看了将近三十年都没看懂的书。
“是真的,驸马!皇恩浩荡,陛下方才下旨重新启用您为大理寺少卿,还将杨家那群人下了狱,案子交给您办呢!”
“什么!”激动的心,颤抖的手。哆哆嗦嗦接过皇帝诏令,感觉自己的人生迎来了第二春。
讲道理,按本朝法律,这种情况下司策是要回避杨家的案子的,但谁让景熙帝这次下定决心了要把杨昭往死里整呢?只得白让司策捡了个大便宜。
待那侍者走后,司策独自坐在院里摇椅上,暮光洒落,勾勒起一层金边,若隐若现。倘使有之前司府的人看到这一幕,定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看见了司太傅。
斜阳余晖下,司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诡异的微笑。
次日,明杏城。
确认此地安全后,江枫司筠两个“失眠”的人总算是睡了个好觉,反倒是一向没心没肺的范诩,辗转反侧了大半夜。手里紧紧攥住那支被他用其他东西换下的金雀钗,耳畔不住地回荡江枫白日里的话语:“不管怎样,她都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
洞房昨夜停红烛火,待晓堂前拜舅姑。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第一次去大理寺报到的那天,寒风料峭,身上披的外袍好像是临行前她亲手搭上的,可惜进了大理寺就脱了,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光禄寺被烧的那天,他匆匆回家吃的那碗面,好像是她亲手煮的,可惜没吃多少就被拉去大理寺了……
往事多少,于深深积压之下不断涌现,如走马观花,历历在目。
但现在,又能怎样呢?他是皇帝指明要追杀的通缉犯,她依然是京城高门家的小姐……哦不,那封信!
“范兄?”眼见平日里活蹦乱跳的范军师今天早上有点不在状态,司筠疑惑,这是他第一次见范诩这般萎靡不振。不远处的江枫也见他状况不对,一边走一边道:“君实,下楼买早点去,铜板在桌上。”范诩本就精神恍惚,再加上“军师”和“君实”读音确实非常相似,一时半会倒也没听出什么不对劲。
“嗯,”范诩随口应下,魂不守舍地随便拿了些铜板,也没估算够不够,就这么出去了。索幸北边朝廷的办事效率他们是有目共睹的,用蜗牛来形容都是对蜗牛的一种侮辱,也就京畿地区和周边小镇查的严,这会儿工夫,怕是通缉令都还在路上呢。
耳畔脚步声渐行渐远,司筠抬首,与江枫对视。见他眼中疑虑未消,江枫道;“这人口风很紧,把他关在房子里面是问不出什么的,倒不如让他出去逛逛,舒缓一下心情。”
“昨天有什么事让他这般不对劲?”
多年老友江枫斜看一眼门外,一针见血:“八成是想他夫人了,”到这里,停了停,又接下去,“军师一向如此,外表看上去没心没肺谁也不爱,其实只是喜怒不流于表,喜欢也埋着,愤怒也压着,永远是逢人便笑。”
“对你也是如此?”
“刚开始都一样,后来相处久了,偶尔半夜会跑到我帐里,对我发发牢骚。”
“但就现在的形式来看,他就算再想念他夫人怕是也没用了。那封信——如果李盛留意的话,当然他不可能放过这个细节——可能会成为颠覆整个朝堂局势的导火索。李盛借杨党清算我族,亦是蓄谋已久,意在铲除家父整个威胁。而如今,原有的威胁已经消失殆尽,至于新的威胁,不言而喻。”
朝阳穿透窗棂,洒落在司筠眉间,勾勒出一层朦胧的美感。
江枫提腕,为司筠将见底的茶盏斟满:“你猜,范夫人是诛杀还是流放?”
“都不是,”司筠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又道,“罚没家产,充入掖庭。”
大理寺。
“主犯杨昭斩首,杨家十二岁以上男丁流放,其余族人、女眷、仆役,尽数充入掖庭,家产罚没。”百余里外的大理寺,高坐堂上的司策如是判决。
此次案件办案速度之快,堪称是破纪录的存在。就算杨家势力只手遮天,上下打点关系,可谁料到主审官会是老对头的傻儿子司策?且证据确凿,三堂会审几乎不需要怎么审,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再加上百姓民怨沸腾,主审官“嫉恶如仇”,不到半天工夫竟定了罪。举朝哗然,谁也没想到,司家最后遗留下来的“傻子”,竟能有这般果断决绝的手腕和气魄。
但依照朝廷的行刑效率,判决下来后,怕是还要拖上大半个月才能施行。不过,这已经够了。
此案牵连人数众多,若是深入细细审查,刑部的黄尚书,户部的田侍郎,就连大理寺的孙正卿,一个都跑不掉。是接着查下去,还是就此收手?
接着查?朝堂大换血,政府人手紧缺,世家大族少了一个杨家,尚且不至于动摇根基,但如果一次性要拔那么多家,怕是不妥。收手?他甘心吗?这一个月来,父亲死的不明不白,皇帝勾结杨家栽赃陷害,临行前那个姓江的又来掺和,紧接着老二又跟那个温子墨不知道跑到哪边去了。他好不容易能有一个查清所有事的机会,能就这么放弃吗?
“大人,案情相关文书是否呈报给陛下?”
司策一咬牙:“报!请陛下尽快批复。”
罢了,现在他在朝堂之上几乎是孤立无援,就这么一次还动不了那群老家伙的根基。目下最要紧的当是养精蓄锐,趁着景熙帝还愿意把他当条狗使唤,尽快在这人人把他当傻子的朝堂之上站稳脚跟。他装疯卖傻多年,为的就是今朝出其不备、一鸣惊人。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