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Episode 44 Episo ...
-
Episode 44
走在那栋废屋前面，基尔伯特不由得停住脚步。
孽生的藤蔓盘绕着几近枯朽的石砖，给人一种颓废的凄凉之感，不过这种程度还在可容忍范围内。毕竟对一个靠不定期的周济出门旅行的人来说，这个因战争而被抛弃的房屋已算不错的落脚之处。
真正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多到不可胜数的猫。
屋顶，院子，草地，玄关，窗口……目之所及的地方全都是那些诡异的生物。玻璃样的眼球从四面八方瞪向这边，尖细的瞳孔在薄暮中闪烁着慑人的光芒。
难怪神经过敏的人类会把猫和“魔女”联系在一起。
高傲而玩味的视线让少年顿时感到一种冷冰的寒意。那时候，他才第一次真正体会到这次任务的意义；光是这群猫就能让一般市民惶惶不安，异端审判局牵肠挂肚。也亏得有人竟敢冒着生命危险，若无其事地和它们有好共处。仅从这一点来看，海格力斯·卡尔皮斯的确不是寻常人类。
“那个，我也是临时借住啦，”没有察觉到少年的异样表情，黑发青年推开房门，对客人腼腆一笑，“不用客气，请直接进来吧。”
话虽如此……
稍微迟疑了一下，少年还是迈出脚步。敏感的猫儿们立刻起身让出通路，站定在不远处竖着尾巴审视着来访者。
事实上，房间里面——如果忽视掉不时跳出来的猫的话——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恐怖。
一进前厅，温暖而明亮的阳光迎面而来，顿时让人呼吸舒畅许多。
很显然，青年对这里进行过改造，去掉碍事的隔段，打通了客房和阳台，让一层变成整个通透的画室，四面的窗户全部敞开，湿润的海风能直接吹进毫无阻隔的玄窗。
踏着散落的草纸，基尔伯特缓步走到房间最中。
四面散乱堆放着的，除去木架、画具这些必需品之外，随处可见的还有许多恐怕连乞丐都不会去碰的破烂：锡瓶的残骸，看不出原貌的陶片，或者生锈的金属块……诸如此类。
喜欢整洁和秩序的路德一定无法忍受吧。
这么想着的时候，基尔伯特迈开一步离开脸色阴沉的弟弟，独自走向一副看起来快要完成的画作。
未经过主人许可，他直接掀开盖在上面的白布。
那是颇为令人惊诧的一瞬间。
和想象中完全不同。画中是一位恬静而美丽的少女，她穿着蓝色天鹅绒长裙，纤细的手指拘谨而羞涩地交握在一起放在膝盖上。那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白金色头发只画了一半，双眸也没有上色，此刻还不知道全貌。也许是尚未完成的关系，皮肤的着色也显得过于苍白、冷漠。尽管如此，逼真的细节已经赋予 另一种生命，让她看起来就像是拥有呼吸、随时可能走下来一样。
“抱歉，这一幅还没有完工。”海格力斯从后面将盖布重新拉好，“有些部分总把握不好，结果其他的画也没心思再弄下去……幸亏遇到了基尔，灵感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这位小姐也是……您的模特？”
青年诚恳地点了点头，没有察觉到少年的深意所在，便又附身去整理散放的物品。一时之间想要清出可供三个人站脚的地方，似乎并不容易。
真奇怪。
银发少年的眉心不由得收缩了一下。
从衣装气质来看，那女人必定出身高贵。但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来到这种地方给来历不明的男人当模特？
不动声色地，基尔伯特俯身捡起一张素描。上面是一个金百合洗礼盒，勾勒的碳线还是新鲜。
难道这是趁乱弄到手的？很难想象那些东西会放在这种地方，或者有人愿意借出来供流浪者使用。
“啊，原来在这里。”
少年正在疑惑着，海格力斯从纸堆中拿出一块灰蒙蒙的金属片，在手中反复摩挲：
“肯定是被猫从架子上碰下来的吧……真是的，还没定稿就丢掉了的话，我会觉得很困扰的。”
“……那种东西你也有兴趣？”一股莫名的异样感觉，让他忘记了之前瓦修的叮嘱。
幸亏对方没注意到他口气的改变。海格力斯兴致勃勃地将那块破片放在少年眼前：
“别看它现在这样……很久之前，可是非常漂亮的呢。就算变成这副模样也顽强地存在着，这本身就是一种生命吧？一定是等待着有人可以还原逝去的美丽。”
说着，他将手中的东西抵上前额；好像那样真的能做到记忆读取似的。
基尔伯特终于忍不住发问：“那玩意到底是什么？”
黑发青年猛地抬起头，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原貌的构图不就在你手里吗？虽然还没时间正式画出来，但形状还是可以看出来的吧。”
少年的手指不由得颤动了一下，好像手里的东西突然开始发烫似的。
“我很喜欢沉溺在过去的东西里，”海格力斯不好意思的微笑，完全不知道他的话对其他人来说意味着什么，“是个坏习惯吧……反而看不到‘现在’了呢，不知不觉中就变成这样。”
据说……
有经验的考古专家，若是发现被破坏的文物，根据史料可以推断出本原的模样。所以……这大概也不算太奇怪吧。
银发少年不由自主地望向那幅少女的肖像。
既然如此，画中的这个人……现在依然是这个模样吗？也许她已经是成熟的少妇，甚至衰迈的老妪，又或者——
“海格力斯先生。”路德维希扶住哥哥的肩膀，惊讶于下面明显的抖动；碍于外人在前他没有深究，“请问，需要从现在开始吗？我是说让哥哥做模特的事。”
“那个啊，不用着急哦。我是说，如果你们不赶时间的话，不妨这里多住几天吧。我先帮你们收拾一下楼上的空房。不好意思，很久都没收拾过的地方……可能需要一点时间。你们先随便坐。”
眼看着青年转身走向房间另一边，路德维希才转到哥哥面前：
“没事吧？脸色看起来很差啊……难道说发现了什么？这男人果然和恶魔有什么瓜葛吧。”
“那倒没有……”摇了摇头，基尔伯特将手指深深地插入发丝之间，“这里根本没有恶魔的气息。”
“就是说，我们直接找个借口离开就可以了？”
银发少年摇了摇头。
“不……还不行。”
有些事必须确定不可。
比起恶魔的气味，强烈地笼罩在这个房子里面的，是另外一种似曾相识的气息和波动。
刻意避开追问的目光，基尔伯特并没有将心理话说出口。藏在衣兜的幼龙正在不安地扭动；仿佛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主人的焦躁。
「——最后一件事，」
金发青年将两份伪造的身份证明丢进少年手中：
「就是立刻出发。行李已经给你们准备好，弟弟那边就由你负责解释吧，这一次的旅途很漫长，多个话题也是好的。」
「果然你们只想支开我对吧？！怀疑本大爷的话就大大方方说出来啊！搞什么偷偷摸摸的秘密调查！」
愤愤不平的银发少年径直走向门口。
「真可笑。」嘲讽的声音让少年停住了脚步，「出发的早晚又有什么分别？难道还想跟朋友告别不成？你什么时候也有这样令人感动的人际关系了？」
那一瞬少年的动摇，反而让瓦修确定了他的猜测：「或者说，你有什么需要托付的东西？真是的，养宠物本来就是禁止的，更何况是那种危险的生物。那么不放心的话，就交给吾辈好了。」
「……异端审判局想对这家伙做什么？」
「别用这么可怕的眼神瞪着吾辈。你也知道的吧，那东西在一般人心目中可是恶魔的使者。带着那东西走来走去，难道你想引起骚动？幼体的还算好，但是……基尔伯特，」
瓦修抬起视线，望向少年苍白的脸:
「那家伙应该还不能变形吧？」
「本大爷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如果真想掩饰什么的话，就不要反驳得这么急躁啊。
金发青年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算了，反正这不是吾辈的职责。不过你应该很清楚才对……那个人应该特许你随便查阅所有封存的禁书了。」
稍微停顿了一下，他加重了语气：
「你应该知道，龙这种生物……根本无法和人类生活在一起。它们的成长可不是毫无代价的。吾辈说到这个地步，就算是你也可以理解吧？」
“弗格尔，这些天你得在外面过夜。”
被放上窗台的小动物，惊叫一声之后，立刻死死抓住主人的手指不肯放松。
“我知道很冷……！可是，不赶紧适应野外环境的话，将来你要怎么……”
不要说下去。
仿佛在恳求一般，那开始濡湿的眼睛。
一瞬的动摇，以及疑惑，那夺去了少年的反应能力。就在这时，幼龙已经幻化成人类的形态，扑上去紧紧搂住了主人的肩膀。
失去平衡的身体，带着两人一起倒在了地板上。
震动的疼痛比想象中遥远；比之强烈许多的，是滴落在胸口的热度。
“不要……”
金发的少年紧紧抓住主人的衣襟，哀求的泪水弄糟了那张肖似的脸孔：
“我绝不要离开基尔！现在把我丢下的话……一开始就不要管我生死不就好了！”
这是怎样糟糕的感觉……竟然看到恸哭的自己的脸。明知道面对着什么，却还是产生了正望着镜影的错觉。
胸口因自嘲而疼痛着。手指在不知不觉间伸向了濡湿的脸颊。
碰触之前却僵在半空。
然而，在他快速撤回之前，弗格尔突然咬住了主人的手指。
锐利的齿尖挤压着指腹的皮肤，疼痛让少年发出低沉的呻吟。但那并不是对方的本意，发现主人的不适之后，炙热的舌头便贴上细小的伤口。
“喂……”
发现事情不对劲之前，十指已经被交错着紧扣。虽然斟酌过的力道，但对人类来说，那依然强大到无法抵抗。
“不要这样……弗格尔……！”
“基尔……”
同样的面孔，同样的音色，低沉的啜泣却是那样稚气而柔弱。强烈的反差让人头晕目眩，无所适从。
而那个嘲讽的声音将一切强行终止。
“在收养这种东西之前，你就应该很清楚了吧，哥哥？”
那一刹那，弗格尔突然停住动作。和全身僵硬的基尔伯特不同，燃烧在那双眸之中的，只有冰冷的愤怒。
“你这个……”
“在对我露出獠牙之前，”环抱着双臂，金色眼眸的少年轻蔑地抬起下巴，“先仔细地考虑一下吧……你的主人可是拼了命也会保护这个身体呢，小鬼。”
弗格尔的肩膀明显地抖动了一下。
路德维希继续说下去：“你大概根本不明白，为什么还是幼体的你就可以变形吧？没有和同类接触的经历，自然也无法分享智慧……其实呢，龙这种生物，必须生活在远离人类的地方并不是没有理由的。强大的灵场，那才是你们的食量。而现在作为代替的……”
为什么……不阻止他说下去？
回头看向主人的那一刻，透明的液体顺着幼龙的脸颊滑落。
如果不说出来的话，我就可以永远地呆在基尔的身边。
“如果你不介意继续消耗这个人的生命，我倒是无所谓。反正，我注定是赌约的赢家。”
不想失去留下的借口，哪怕是自欺欺人。
“……你走吧。”
手掌遮住了银发少年的脸；唯一能被看到的，只有唇上的一丝苦笑：
“现在应该可以做到了吧？”
那时候并没有抬头。
即使如此……还是听到了，什么东西滴落的声音。
夜晚的凉风吹进了窗户，带走了液珠最后的余温。
只剩下两个人的房间，满是诱人堕落的芬芳味道；那正是月夜之下，恶魔的甘美气息。
“不要过来。”
依然遮着面孔的少年低声命令；尽管如此，脚步声依然在毫不迟疑地靠近。
“我说过不要过来——！！”
“哥哥……”
从身后抱紧了双肩的手臂，依旧是如此地熟悉……而且温暖。
“永远不要忘记，只有我才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Tbc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Episode 4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