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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东京异客 ...

  •   宇文所安不喜欢东京。

      这个钢铁怪兽一样的城市太大,太挤,还很难看。当然明治神宫和新宿御苑确实令人惊叹,但整个东京除了一座富士山,其他全都是密密麻麻参差不齐的建筑。夜晚还好点,各色霓虹就像上好粉底一样遮掉一切瑕疵。每次她因为各种理由不小心跑到空中看到白天的东京,都有冲动搞个一键消除工程。

      从这个角度看,或许她自己才更像个暴躁的怪兽。

      东京都之所以到现在还没被推倒重来,一是因为她早年都在欧美大陆晃悠,来到日本的时间比较晚。二是因为她在这里遇到了她生命中最重要——或者现在可以说的再绝对一点,唯一重要的人。

      因为这个人,她第一次有了固定的名字,固定的住所,固定的工作。开始有意识地控制自己向人类看齐。买东西付钱,被帮助道谢,偶尔遇到不开心的事情,一个简单的抱抱就能安抚,不会再拆掉看不顺眼的楼房,或者飞去巴黎扫掉一整个奢侈品门店的存货。

      生活从迪士尼通关模式变成了非常规的养成游戏。

      而她乐此不疲。

      有得必有失,养成游戏上瘾的结果是她不得不呆在这座讨厌的钢铁丛林里,硬是过了十几年明面上朝五晚九的生活。从一个日常爱好是去维也纳听音乐会的精致LADY变成了每晚陪妈妈守在电视机前等IDOL表演的孝顺女儿。

      “囡囡快来,小智出场了!”宇文清吞下最后一口面,开始她每晚的例行召唤术——筷子敲碗。

      宇文所安端着一盘刚切好的西瓜,不急不缓地从厨房里走出来,落座的同时喂了她亲爱的母亲大人一口西瓜,顺手抽掉她手里的筷子放好。

      宇文清一口吞掉西瓜,继续叽叽喳喳:“小智换发型了,短发好精神,这样应该不会再被认成女孩子了吧。”

      “只有你会把他认成女孩子吧。”

      “怎么可能?你看小智的脸,小小的,圆圆的,嘴也小,眼睛又黑又圆,看起来就很好欺负的样子。典型的日本女生啊。”

      感情日本女生在她心里的定义就是好欺负。

      不过电视上的男孩子确实有一种软糯无害的气质。尤其是那双眼睛,当他微皱眉头或者怔怔定住的时候,简直有股孩童般天真无邪的气息扑面而来。这种特殊气质对特定人群的杀伤力会强得可怕,也难怪上次会招来变态。

      奇怪了,娱乐圈应该很能锻炼人才对,这家伙在里面拼命扑腾了这么久,怎么好像一点都没变。

      谈话环节告一段落,五个男孩子在主持人的起哄下开始表演他们的出道歌曲。

      “小智跳得一如既往地好呢!”宇文清已经清完了一盘西瓜,开始在桌下翻其他零食。

      不,其实又进步了不少。

      宇文所安之前被宇文清拉着补了不少岚的节目,她很清楚这五个男孩子一开始的舞蹈水平,大野智当然是其中最有天赋的那个,但短短几年进步就这么大,甚至到了今天都还在继续进步,想必背地里一定是拼了命地练习了。

      一定也哭了不少。

      被认为是哭包的大野智干脆利落地完成了几个不用手的侧翻,引得宇文清连声赞叹“哇,好帅!囡囡你能做到吗?”

      她当然能做到,但她为什么要做,她又不是靠粉丝吃饭的IDOL,她都不需要吃饭。

      宇文所安不再搭理不安分的宇文清,随手翻了翻今天回家路上刚买的《IDEA》杂志。这一期的几件家具设计不错,她琢磨着是不是要去混两把躺椅回来,家里现有的唯一一把还是去年两人逛宜家买回来的,坦白说所安一直不是很看得上它。

      身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等到电视上的节目接近收场,宇文清已经趴在矮几上快睡着了,时不时还嘀咕两句“小智”“空翻”之类的。

      所以说到底是有多喜欢这个“小智”啊,明明只是两年前见过一面而已。

      宇文清虽然一直有些轻微的颜控,但那种喜爱的心情一向来得快去得也快,一般有效期不会超过一周。换算到娱乐圈的话则更快,属于今天还在为A摇旗呐喊,明天就冲着B捂脸捧心的类型。但对于大野智这个杰尼斯的小小二线偶像,她硬是坚持着从两年前粉到了现在,甚至顺带着渐渐也成了岚的团饭,偶尔高兴时还会哼上两句岚的歌。

      大概是投了眼缘吧,否则实在很难解释。

      宇文所安合上书,起身把宇文清抱回卧室,又检查了一遍她的身体状况,关灯。

      这具身体正在不断地衰弱下去,所安很清楚这一点。无论多么精心地照顾她,她半夜都可能会因为忽然心跳衰弱导致昏迷。每到这时,所安就很庆幸自己不是个普通人,可以真正意义上的24小时不停歇地关注宇文清的身体状况,因为睡眠和工作都不是她生命必需的一环,甚至她的生命到底有没有必需的一环都还难说。

      然而她爱的人却有。

      宇文所安垂下眼睛,“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私心里她并不希望这个养成游戏在四五年后就结束,她当然也有办法延长这个时间,但是真的要做吗?

      宇文清的身心早就因为年轻时的经历受到了很大损害,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遇见所安,十八年前她就已经一命呜呼了。这些年来所安想尽办法温养她的身体,事事顺从她的心意,倘若宇文清愿意,她甚至可以轻易过上世人都无法想象的生活,然而她从不愿意。宇文所安还是个小孩时曾经数次假装捡到过钱拿回家,有时多,有时少。一开始还行,后来直接被她罚站墙角外加不准吃晚饭。因为她认为所安在说谎忽悠她,理由是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人动不动就捡到钱。

      不得不说这个理由很有道理。

      这么容易捡到钱,那世上为什么还会有那么多因为没有钱而引发的悲剧呢。

      所安承认是自己的操作有问题:宇文清只是傻了点,但还没傻到罔顾常理的地步。

      她应该徐徐谋之。让她渐渐习惯自己有个好运爆棚的女儿。

      她想让她幸福。

      但这个女人对“幸福”的定义十分大众:有间小房子,一家人开心地生活在一起就可以。

      今时今日,她唯一的家人就是宇文所安——这个她从千叶的海里捡到的便宜女儿。

      不需要任何外在证明,所安知道宇文清愿意为她做一切事情,却唯独不会愿意所安违逆她的意愿勉强延长她的寿命。

      或许在她看来,半夜因为脏器衰竭而死也算是寿终正寝的一种吧。

      宇文所安抬手关掉电视,闭眼感应了一下自己设置在整个东京都的标记,没有感觉到任何异常。最近她频繁地有秩序失常的预感,不强烈,但很让人在意。

      这些年来,她也遇到过那么次影响到她的秩序失常,有时是战争,有时是天灾,二者都让她无法继续悠哉地享受生活。即使你知道那一切都不会伤害你分毫,但在身边的一切都被轰得粉碎的时候,你是很难不受影响地欣赏肖邦的。肖邦本人都被打跑了好吧!

      在二战打得最激烈的时候,整个欧洲大陆都被炸弹犁了一遍,她终于受不了了,干脆跑去北极看了两个月北极熊。

      这次不一样,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跟她密切相关的东西正在她不知道的地方生长发芽,一旦长成,就会给她造成相当的麻烦。

      可这世界上不该有什么跟她密切相关的东西。

      她重新睁开眼,远眺着夜空中的一点,那是她真正的家的方向,一颗在地球上无法直接观测到的行星。

      是的,宇文所安是个外星人。来自距离地球大概4000万光年的一颗名叫“维诺尔”的行星。

      “维诺尔”在所安自己的语言里是“生命”的含义,不过宇文所安更喜欢叫它“玫瑰”,有很长一段时间里她自己也一直使用“王子”(PRINCE)作为姓名,因为她非常喜欢那个著名的法国童话故事。

      同样因为《小王子》,法国曾经是她最喜欢的国家。

      直到后来她在日本遇到了属于她的“狐狸”。

      难道要到分别的时候了吗?
      再过不久她就要靠着“麦田的颜色”来一遍遍重温曾经得到过的温暖了吗?

      所安忽然觉得干渴。

      她瞬间停止了呼吸,过了很久,当心跳恢复了正常的频率,干渴逐渐平息,才又缓缓地向外吐气,停滞,再向内吸气。

      不能再继续想下去了。纠结无法解决的问题除了徒增烦恼,没有任何意义。

      “我需要一点烈酒。”她喃喃着说。
      不远处的卧室内传来翻身的声音,两秒后,换方向又翻了一次。

      所安叹口气,放弃了出门的打算,改而坐在了那把不顺眼的躺椅上,开始读明天工作要用的台本。她知道自己的声音能给宇文清带来安心感,从而帮助她更好地进入睡眠。

      既然要做人类,就必须遵从人类社会的基本规则。
      宇文所安一路乖巧地在宇文清的安排下读完了幼稚园,小学,初中,在学校里艰难地忍到了高中毕业,当天她就旗帜鲜明地表示不再继续升学,要去做自己想做的其他事。宇文清为此很是闷闷不乐了几天,这方面她很像一个土生土长的中国人,总觉得小孩把大学读完再进入社会工作才是正道。好在所安早有准备,很快就告诉她自己被特招进入了Mausu Promotion,和她最喜欢的声优石田彰成为了同事,她这才转悲为喜,甚至为了庆祝她就职成功,还专门带她出门旅游了一趟。

      就在那一次,她们遇到了落难IDOL大野智。

      想到大野智,宇文所安停止朗读,她掏出手机开始搜索岚近期的行程安排。

      岚今年非常忙。自从去年岚中年龄最小的松本润扮演了漫改剧《花样男子》中的道明寺,这个命途多舛的偶像团体总算是停止了Flop,开始了回升。今年他们甚至终于开了首次亚洲巡演,接下里的九月份还要去上海出席亚洲音乐节。

      上海。中国。

      宇文所安看过宇文清的记忆,知道她祖籍在中国江南一带,家中是个梨园世家,尤擅昆曲。在宇文清的祖父那一代全家逃避战乱来到了日本京都,因为有一技傍身,生活倒也勉强能过下去。等到宇文清出生时,家中条件已经好了很多,虽然依然要求她每日至少练功5小时,却不需要她登台亮相,甚至长大后也不一定要继续从事这一行,一切由她自己决定。

      如果生活按照这条道路继续走下去,宇文清应该也能顺利达成她对“幸福”的定义。

      这个世界上很讨厌的一件事就是:大多数的“如果”后面,都会跟着一个“但是”。

      宇文清16岁那年的一个晚上,一个精神病人阴差阳错地跑进了她的家里,除了当晚刚好在外面参加社团合宿的宇文清,其他所有人,包括她刚刚五岁的小弟弟,全部都被害了。

      宇文清在回家的路上收到消息,当即昏了过去。等她再醒过来,家人已经都被火化,留给她的只有几个冷冰冰的骨灰盒。更糟糕的是,在巨大的打击之下,宇文清自己也出现了各种问题,她的记忆力和理解力都变得很差,时不时还会出现耳鸣心悸,只能草草结束了学业开始工作。她做过营业员,打杂小妹甚至清洁工,勉力强撑着又过了几年,终于在26岁生日的那个晚上,她用身上最后一点钱买了一张去往千叶九十九里滨的车票,打算在自己最爱的一片海里结束自己短暂的人生。

      然后她捡到了假扮婴儿躺在一个小竹筐里睡的正香的PRINCE,也就是现在的宇文所安。

      那个夜晚是她们两个人生命的转折点。

      所安深深感激。

      她停止回忆,轻轻敲了两下手机,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自己手上现有的工作安排,很好,只有两份,都可以在九月份前完成,看来她可以带妈妈大人来一趟寻根之旅,顺便见一见那个哭包小智。

      妈妈会很高兴的。

      分离已经在看得见的未来对她招手,那就让她在咽下命运给予的苦酒之前,先努力为自己储存一点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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