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山烂漫》一茶顷

31、第三十一章

　　他说：“走吧，我们得下去，日子不能停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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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宗皓的墓在半山腰上。
　　前前后后，是层叠的墓林。
　　雪霁之后的明媚，不光是天的蔚蓝无垢，还有白色的雪掩住了一切污遢。
　　于是，那条被银装素裹的松柏，白色成了青色的装饰，立在小径两旁，绵延到山顶。
　　中间的路，铺出了悼念的素毯。一阶一阶的，带着行人通往缅怀的那个人安眠的地方。

　　我跟在席维身后，一阶一阶的数着，脑海里却在翻阅着记忆——我还在找寻关于宗皓的点点滴滴。
　　宗皓这个色狼，关于他的回忆，除了他轻佻的动作，关切的语言，我居然找不到一丝他的喜好。
　　“席维，我很没良心，是不是？我居然不知道宗皓喜欢什么。”我沮丧得悲哀。
　　席维停下脚步，转回身，俯瞰着我：“那你还记得宗皓的模样吗？”
　　思索片刻，我摇了摇头：记忆里的宗皓，模糊得只剩那一袭皮革的浪荡模样。
　　“呵，傻子！”席维喟叹，伸手揉了揉我的脑袋，指着不远处那块立在墓群里的青石碑：“呐，那就是宗皓。”
　　望了一眼，我跟上席维的脚步。
　　席维说：“宗皓的父母死得早，他是跟着宗老爷子长大的。可是老爷子是军旅出生，一生戎马，家里又一直没有女人，根本不懂得如何给予一个孩子家庭的温暖……宗皓从小就在严谨的家风里长大，从小被灌输的都是属于责任的教育。”
　　顿了顿，席维接着道：“安徐，你不同。你虽然刻意的疏远别人，却也无意识的把自己的温和的一面带给了别人。或许……你自己不知道罢了。”
　　有么？我这样的人，也能将温和用在身上？
　　“你啊，有时候无意识的对人好，那就是很多人渴望的温暖。宗皓呢，正是欠缺这样温暖的人。”
　　“当初宗皓找到我家，说是因为你的事。我还有些意外。呵呵……想来啊，你们早就认识了，是吧？”席维问我。
　　“恩，或许。不过，我第一次见到他，却是在认识你之前的几个小时。”我笑答，觉得这缘分的东西很奇妙，奇妙得令人哭笑不得。
　　“不对，你们早就认识了。宗皓说，第一次见到你，是你和你爸在街上的时候。”席维说。
　　我惊讶：“我没印象。”
　　“我想也是，你不光没良心，还是没心没肺。”席维毫不留情地打击我：“宗皓说，当时你跟在你爸身后，一脸的抵触，眼神里却包含着满足的温暖。宗皓说你是个别扭的人。”
　　愕然，别扭么？或许吧！
　　可是我真的没什么印象啊……

　　墓上有宗皓的名字，还有宗皓的黑白照片。
　　席维用手拂起祭台前的雪，一样一样摆着祭品：“宗皓总埋怨老爷子不疼他，却不想……我们这些所谓的朋友都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老爷子倒是把他的喜好记得一清二楚……”
　　“老爷子说宗皓喜欢吃苹果，却只吃皮，不吃果肉。所以，这些苹果得事先洗干净，不然他就连着整个的啃了。”说着，席维把洗得泛着水光的苹果拿了出来，掏出纸巾，一个一个细细擦着：“老爷子说，给他摆时，一定一定要记得再擦一次。有次宗皓就是吃了不干净的苹果，拉了两天的肚子。呵呵……老爷子说，他半夜被保姆喊回了家，宗皓已经拉得虚脱。哈哈。”
　　“宗皓不到十三岁就学会了抽烟。可他从不带火机。”席维从上衣内掏出香烟，递给我一支，自己嘴上也叼了一支，给我点上后，也点燃了嘴上那支，吸了一口，摆到宗皓墓碑前：“所以啊，宗皓每次都为了抽烟，满屋子乱转，找火机。老爷子知道他这个习惯后，虽然也呵斥了他一顿，却也悄悄在家里一些比较明显的地方，放了不少各式各样的火机。”
　　“宗皓酒量好，却只能喝洋酒啤酒，白酒一沾就倒……恩，却特别喜欢二锅头。”席维掏出一瓶红星二锅头，“咔嚓”拧开盖儿，在墓前浇了半圈，送到自己嘴里，喝了一大口：“嘶，真劲。呐，尝一口不？”说着，把酒瓶递给了我。
　　我接过瓶，也喝了一口，烈得一股热气袭上头顶，看了看包装：“啊，56度的啊，难怪！”
　　“安徐，你说宗皓是好人还是烂人？”把酒递给席维，席维接过后，看着我问。
　　将那股辣劲堪堪压了下去，我狠狠呼出一口气：“宗皓是个流氓，还是头色狼……他对人好啊，就怕人知道。”
　　可不是，明明是安慰，却被他的轻薄举动变成了调戏。明明是调戏，情-色的话不显猥琐，却又能使人一下心胸舒坦，郁气不存。明明自己心里的苦缠绵得缓不过气，还能笑着跑来陪一个孤单的人过平安夜。明明看着喜欢的人即将和别的女人订婚，还能在房间里，笑得一脸□□地问一个陌生人：“你就不怕我吃了你？”
　　“安徐，宗皓以前追过你？”席维问我。
　　我笑着点了点头，将手套扯了下来，一点一点掸掉墓上的积雪：“他说啊，要是我们将来都没找回自己那份感情，我们就凑合着过。”
　　“呵呵。”我倚着冰凉的墓碑，蹲到了跟前，伸手一点一点摩挲过宗皓的模样：“要是他活过来，我就跟他过完下辈子。他想甩我的话，我就阉了他。”
　　“你……真这么想？”席维惊讶过度，被我弄成惊吓。
　　点头。
　　“宗皓人帅，待情人好。这样的伴儿不要白不要。”想了想，我又说：“他很能赚钱，呵呵，跟着他怎么不好？我可以当米虫。”
　　是啊，多好啊。好得我想一想……都觉得心里发酸，眼里冒热气。
　　我知道席维盯着我看，我假装没看见，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墓碑。
　　“安徐，你和沈俊到底是怎么回事？”席维问，我回头看着他：“怎么问到这茬儿了？”
　　席维干干地笑了笑：“当初你刚到X中时，我就知道。恩~算来，也是宗皓说的。”
　　“他说什么了？”
　　“他说……沈俊爱惨了你，你小子没心没肺，沈俊被折磨得厉害。”
　　“沈俊根本不喜欢男人。”我说。
　　我指了指自己的脸，说：“他喜欢的是这张脸。”
　　“你别岔开话题。”席维好笑地斜着我，点了点我的胸口：“你，这里有人。”
　　疑惑的抬头，望着席维，不解。
　　“掩耳盗铃的故事，在你身上一一演绎。你的演技，很烂。”他说。
　　“是吗？”呵呵。
　　“算了，不愿意说就算了。只不过……安徐，我们是朋友吧？”席维问。
　　我点头。
　　“既然是朋友，就别什么事都一个人揶着藏着。朋友就是用来倾诉的。”
　　狠狠抽了一口烟，有点呛，我把剩了半截的烟抛弹得老远。一个完美的弧度，它落进不远处的积雪里。哧地一声，烟头的猩红成了黑色的死灰。
　　席维没理会我的沉默，抖了抖从脖子上取下的围巾，重新围到了脖子上。
　　他说：“走吧，我们该下去了。”
　　我望了望着他，又望了望墓碑，踯躅不前。
　　他说：“走吧，我们得下去，日子不能停在这。”
　　说着，席维跺了跺脚，侧过身对着墓碑上宗皓那张笑得欠扁的帅脸道：“宗皓，我带了你一直肖想的美人来看你，你该满足了吧？！”
　　我笑了，横了席维一眼，也转过身，对上宗皓照片里的笑眼，说：“Merry Christmas！宗皓。”

　　晚上。
　　席维带我去了三里屯，说是补上昨天没去的遗憾。
　　我却提议去“123酒吧”。
　　席维当是我想去看张霖，没说什么，拿了车钥匙，越过我开了门，率先出了他的家。
　　不过。
　　到了“123酒吧”门口时，我还是拉住了席维的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另外一家酒吧，说：“去那家吧！”

　　这间酒吧和陌路不同。
　　——不对，是陌路不同别的酒吧。
　　这间酒吧该算是正常的酒吧。
　　嘶吼的摇滚乐队，鼎沸的人生与觥筹交错的撞击声，一片过节的喜气。
　　我们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点了一只芝华士，酒吧还送了一瓶绿茶。制止了服务员要把绿茶和芝华士兑和一起，要了两个杯，一桶冰。
　　席维不解。
　　我说：“兑出来的还能喝么？”
　　席维咧嘴笑了，说：“哟，你小子越来越讲究了哈。”
　　撇撇嘴，不置与否。
　　倒好小半杯，夹了两块冰在里面，我递给了席维：“喝酒就是喝酒，没必要把酒弄得跟饮料似的。”
　　席维的目光在我和杯之间移动，末了，神秘兮兮地对我说：“别喝醉了，一会还有个人要来。”
　　恩？
　　“别问那么多，一会就知道了。”冲我眨巴着眼睛，席维一脸欠揍。
　　懒得理会他的顾弄玄虚，我干脆移开了眼，将目光投向狂欢的人群里，感受着喧嚣的人气。

　　快到十二点时，酒吧的嘈杂的音乐停了下来，主持人站在乐队前面，倒数着即将临近的午夜钟声，弄得跟守岁一样。
　　倒数刚开始数到“6”，我的眼睛就被一双冰凉的手捂上了。
　　这个突然的举动，使得我慌乱失措，正欲挣扎，就听见席维嘻嘻笑道：“安徐，猜猜那人是谁。”
　　恩？谁？
　　手很大，很冰，有点熟悉，却也很陌生。
　　是了，熟悉的是呼吸声，陌生的是手的主人的僵硬。
　　“司徒锦——”
　　手松开了，我也惊愕了。
　　“哈，小锦，我说了嘛，安徐一定记得你的。”席维端着酒杯，笑得一脸暧昧。
　　我回头，看见的是一张隽俊不失成熟的脸，看见那张脸上带着惊喜的眼神，瞳孔里印衬着一脸呆愕的我。
　　“安徐，好久不见。”他说。
　　“是……”还没说完，我就看见他身后一个男人阴沉的脸。
　　“安徐，你怎么在这？”男人低吼道。
　　我没说话，只是把目光越过司徒锦，看着那个男人，也看着那个男人身后张霖有些局促的脸色。
　　男人正要冲过来，愤怒的眼里贲着火花，嘴里还在嚷着什么……
　　却被席维和司徒锦拦了下来，声音也被淹没。

　　四周响起了欢呼声，主持人正拿着麦克风一边在乐队配合下，唱着“圣诞歌”，一边祝福大家圣诞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