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山烂漫》一茶顷

13、第十三章

　　他说：“安徐，你不喜欢男人的，是吧？”

　　火车到站时，夜幕已经降临，L市的夜景被点点灯光点缀，活跃起来。
　　安成一路都沉默不语，脸色很暗。
　　我知道，回到家，估计没什么好下场。不过，我好象真的一点也不怕了。
　　为什么？
　　呵呵，没什么比得上被人抛弃的感觉。安成他们早在十四年前就抛弃我了，我也早无所谓了。但是，现在赵叔……一想到赵叔，我觉得鼻翼发酸，有些委屈，有些恐慌。
　　我很矛盾，真的。
　　我一边对着这个世界的事物抱着无所谓的心态，一边却又渴望着他们的关注，呵，真的好矛盾啊。
　　出了站，我就站在出站口对着涌涌人潮发呆，我觉得他们有家可归，我开始文艺的想：我的归处在哪呢？
　　“别站着发呆了，走吧！”安成回头，皱着眉头对我喊着。
　　抿了抿嘴，我有些悻悻地跟了上去。

　　安成推开家门进去，安若依就扑到我脚边。
　　安若依已经一岁多了，由于早产，一直身体不好，比别的孩子显得瘦弱纤细，却比一般的孩子聪明。我记得外婆说过，我半岁多就会喊“爸爸”，不到一岁就能扶着椅子走路了。
　　这个，估计也是因为基因的因素，安若依身体虽然很弱，到了一岁多才勉强能走路，却也不到一岁就能发出单音的字，而且涂词清晰。
　　我还记得她开口的第一个音，就是单音的“哥”。当时是什么情况呢？呵，徐美仪黑了脸，安成乐得合不拢嘴。
　　小妮子一向都粘我，哪怕我和她在一起的时间少之又少。可等我回到家，只要她没住院，而在家，一定是只要我抱，不管徐美仪怎么拉，也不能将那个看似柔弱，抓住我的小手却异常牢实的小妮子抱走。拉急了，小妮子小嘴一撇，亮晶晶的眼睛就储满水色。
　　抱住这个比自己小近十五岁的妹妹，其实，我的心也柔和了。

　　“哥哥……抱。”安若依抱住我的腿，小脸蛋仰着，乌溜溜的眼睛澄澈得另人嫉妒：“哥哥……抱抱……依依……抱抱。”
　　现在的安若依，已经能清楚的说完一句简单的话了。
　　安成接过我手里的行李，我弯腰把她抱了起来。
　　小妮子就着小脸，在我项窝里蹭啊蹭，没多久就没动静了……一看，居然睡着了。
　　看着安若依，我突然觉得……有点幸福。只是一点点，真的。

　　徐美仪蹙着眉，一脸嫌恶的看着我，我在她的眼里看见的是比以前更浓的厌恶。
　　她伸手过来，要把安若依接过去。
　　我刚把小妮子松开一点，小妮子立刻就醒了，直接揪着我的衣领，一点也不松手，呜呜得跟小猫似的，更加往我怀里使劲钻。
　　无奈的笑了笑，有些挑衅的望了徐美仪一眼。不出所料，果然徐美仪脸更黑。
　　还没等到徐美仪发飙，已经被放好行李出来的安成拦了下来。
　　徐美仪在安成怀里安静下来，狠狠剜了我一眼，啐道：“果然是遗传，又是一个脏东西。”说完，就甩开安成的手，径直回了房间。
　　砰——
　　房门发出很大的声音，震得客厅的吊灯也唏里哗啦，却没把一向浅眠的安若依震醒。
　　呵，真的很诡异。
　　安成皱着眉，瞄了一眼房门，又回头看着我，看着我怀里睡着了，还把我衣襟揪得死紧的安若依，深深叹息一声，从茶几下拿出香烟盒，到阳台上去抽烟了。

　　我家住的房子不算大，但是房子格局还不错。
　　三室一厅，虽然我和安若依的房间加起来也没主卧大。
　　在接回我后，原本被安成用来做书房的房间改做了我的卧室。又得知怀上安若依后，后来干脆把闲置的，原本就被安成准备做我的卧室的空房间，布置成了安若依的小闺房。
　　安成是个很有规划的男人，却也是一个本分得没什么野心的男人。所以，他能把家布置得很温馨，哪怕……那温馨的气氛，只要我一回来，无迹可寻。
　　抱着安若依，我驾轻就熟的打开了安若依小房间的门，轻手轻脚的准备把她放小床上时，才发现小妮子睁开了眼，正盯着我笑。
　　“怎么？装睡？”小妮子很精，诡得很。
　　“哥哥……依依想哥哥。”笑得咯咯的小妮子抓紧我的衣襟，一点也没躺小床睡觉的意思：“哥哥不在……依依……想哥哥。”
　　捏了捏她的小脸蛋，我笑了。
　　“依依要跟哥哥……一起觉觉。”小妮子见我笑了，变本加厉的在我怀里蹭得厉害，小手却半点不松懈。
　　才分开个把月，有这么想么？
　　我不懂。
　　但我不想拂小孩子的小要求，在我心底，我羡慕嫉妒着安若依，对她的心疼，却是真的。总觉得吧，不想让她有我的经历。
　　或许……这就是长兄的天性所致。
　　踢掉鞋，我抱着安若依躺到了她窄小的木床上，小妮子的手搂上了我的脖子，紧得让我觉得会窒息。
　　“赶紧睡。”本想拉下她的小手，反而使那两只小手搂得更紧。
　　“不要嘛~不要……”小妮子绒绒的脑袋蹭得我脸痒痒的。
　　“乖，哥哥陪着你睡。”轻拍着她的背，我安抚着。
　　小妮子的手依旧没松，却很快的真的陷入酣甜，绵绵的呼吸，撩得我脸上阵阵温暖，暖到心底，一片安然。
　　没多久，我居然也睡着了。

　　我去过赵叔的网吧，隔壁的小超市老板告诉我，网吧已经好几天没开张了。
　　愣了愣，我谢了那老板，去了赵叔家。
　　大门紧闭，隔壁的邻居告诉我，赵叔从那天出门后，就一直没回来。
　　我觉得没地方去，干脆就在门口的楼梯上，坐着等赵叔。
　　邻居认得我，喊我进去坐着等，我笑笑，谢了，继续坐那等。
　　我知道，我是伤了赵叔的心，也让他寒了心。
　　我不想离开，我只想坐在这里等，等到赵叔回来，等他见我。
　　我也知道……赵叔见我的时候，一定是他原谅我的时候。
　　每天早上八点不到，我就到楼梯那坐着，坐到夜黑尽，坐到晚上八点，安成打传呼，说安若依在家哭闹要找我为止，我才回去。
　　天天如此。
　　我明白知道我行径有些无赖，可是……我不想赵叔不理我。

　　沈俊打过传呼，估计也知道我的事。
　　每次CALL机响一次，我就翻看到上面的“对不起”一次，无动于衷，我不怨沈俊。
　　从开始那种被背叛的失落，到两年后的淡宁，我想，我不是真的喜欢沈俊，只是当时那样的情形，我依恋着他，依恋着他给的温暖。
　　在他说“爱我”时，我总觉得惊慌……现在想来，我真的恐怕是没对他有过“爱”的感觉，充其量，就是习惯他的关怀罢了。
　　是了，一定是这样的。

　　席维也打过传呼，没让回电话，只有几个字“逃避到什么时候”。
　　这人太过深沉，威胁性也很强很高，我有些后悔了，后悔招惹他了。
　　若是没多管闲事，若是没得他这个人情，若是……唉，我……

　　正低着头，翻看着席维的信息苦恼时，一双脚出现在我视线里。
　　惊喜难以言表，我抬头。
　　看见赵叔那瞬间，我的世界模糊了，脸上一阵凉意。
　　“哭什么？进家去，丢人现眼。”赵叔皱着眉，冷道。
　　虽然如此，我却笑得很开心。赵叔生气很可怕，但是他骂你时，就是气消了一半的时候。
　　赵叔回来时，买了不少菜，其中有我最爱吃的嫩豆腐。
　　就着赵叔买回来的菜，我利落的把做不完的一些择出，放进冰箱里。拧着就自觉自发的钻进了厨房。

　　三菜一汤一个凉菜。
　　桌上，还多出两瓶啤酒。
　　赵叔取了两个玻璃杯，往里面倒满了啤酒，泡沫冒了出来，顺着杯子，流到了桌面。
　　放下啤酒瓶，赵叔把其中一杯放去面前，说：“虽然不该给你喝酒，今天……特例吧。”
　　说完，赵叔径直端起杯，抿了一口。
　　眉头松缓下来，我忙不迭的把筷子递上去，赵叔就着筷子夹了一箸凉拌猪耳朵就塞进嘴里。
　　看着赵叔嚼动的腮帮子，眼眶湿了：“赵叔……我知道错了。”
　　闻得一声绵长的叹息，我抬头，看见赵叔正皱着眉头望着我：“安徐，你告诉我，你和沈俊……是那么回事？”
　　我点了点头，头又低了下去。
　　“真不该放你去沈俊那……我……我对不起你爸啊！”赵叔的话惊得我再次抬头，清晰的看见赵叔湿润的眼，我有些慌了，没管住嘴：“赵叔，不是他们传的那样，我没被上……”
　　赵叔正往嘴里送的酒杯停在了嘴边，情形有些古怪。
　　“安徐，你……喜欢沈俊？”
　　我诚实的摇了摇头：“我，我只是觉得，沈俊那么照顾我，我很开心，很喜欢那种感觉。”
　　是的，我或许并不是同性恋，我只是……我只是贪恋沈俊给的温暖……而已。
　　我说完后，又听见赵叔一声叹息。
　　而后，一顿无言的饭，吃得我食之无味，如同嚼腊。

　　赵叔带我去了一趟D省的一座无名山。
　　山上，有一个土包。
　　土包前，有一大一小两块简易的石碑，大的上面的碑铭是：吾妻柳琴兰。小的上面的碑铭是：吾儿赵乐。落款的却都是：赵一斌。

　　赵叔告诉了我一个故事。

　　故事里有一对恋人，他们住的地方是一个比N市还大的城市。
　　男人家世很好，女子却只是普通工人家的女儿。
　　男人父母一直反对两人交往，说什么“门不当，户不对”，男人却父母面前，发了狠誓“非她不娶，不然宁愿打光棍”。
　　家里人见什么方法都用尽了，还是没把儿子的心思扭回来，无奈之下，只得同意了两人交往。
　　两人得到家人妥协后，没多久女子就被症出有了身孕。
　　对这个天大好消息，两家家长都十分欣喜，男方家里人也默认了女子的身份，同意为两人举行婚礼。
　　故事本该就此结束，从此王子和灰姑娘过上幸福的生活。
　　可是，美好的事与物总是遭天嫉妒的。
　　女子怀着四个多月的身孕，却坚持着上班。一天下班后，女子回家经过公园，有些疲惫的她准备小作休息，便倚着公园的长椅浅眠。
　　却不想，遇见了一个天大的秘密——撞破了一件一直不为人知的秘密——她单位的一个年轻领导，居然和本地一位高官的奸-情。本来吧，这些也没什么，问题是……两个人都是男人，而且都是有家事的男人。
　　这样有悖常伦的事，在当时是很大的丑事，若是一般人，也就是被世人唾弃，遭人嘲讽。可是那两人都是本地有名有望的人物，事情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女子本就着“我什么也没看见”的态度，逃离了现场。回到家后，却开始忐忑不安。
　　男人见未婚妻脸色越来越差，身体越来越弱，却也总是问不出原因，心急如焚。
　　开始男人还以为女子是因为怀孕，又忙婚礼的事，累着了。一天，男人去接女子下班，发现女子正看着一张纸发呆，便悄悄走上前。女子发现男人后，忙不迭的把纸收了起来，笑脸相迎。
　　女子的强颜轻易被男人识破，男人追问之下，女子才轻声饮泣着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了男人。
　　男人也明白其中的利害因素，安慰着女子，心里有了计量，他打算找那两个人谈谈，表明他们不会把这些事公布出去。
　　可是……男人还没找到那两个人时，就有人来通知他，女子出了车祸，送进了医院。
　　男人到了医院后，医生遗憾的告诉他：孩子没了。
　　听着，男人心虽然难过，想着至少大人还在，没事，没事。
　　医生见男人情绪稳定下来，便又说了句话：大人……怕是也救不下来了。
　　男人闻言，觉得世界都黑了下来，当时就栽倒在医院走廊。

　　我知道，赵叔讲的那个男人就是他自己，而那个女子，就是静静躺在地下的柳琴兰。
　　他说：“后来，男人清醒过来，安静的安葬了女子。男人也查出——那场意外的车祸是人为的。”
　　赵叔回头，看着我，问：“你是不是觉得男人该为妻儿报仇？”
　　我没说话，只是迎着赵叔的目光，盯着他。
　　赵叔笑了笑，说：“当然不会放过那两个变态。”
　　我心里一惊，赵叔在说“变态”时的表情，我有点怕。
　　“后来啊，男人举报了那两个人。女子单位的那个年轻领导，受不了舆论的压力，自杀了。那位高官，也被查出借职位的便利，贪污受贿，落了牢狱。无期。”说着，赵叔笑了，那快意苍凉，却苦涩悲恸的笑声响彻空旷的山谷。
　　笑罢，赵叔直直盯着我。
　　他说：“安徐，你不喜欢男人的，是吧？”
　　我犹豫着，赵叔的目光变得锋利而冷酷起来。
　　他说：“回答我，安徐，你不会喜欢男人，变成变态的，是不是。”
　　没见过这样的赵叔，眼眶一热，我点头了。
　　赵叔见状，一把我搂进怀里。
　　我听见他说：“要是乐乐还在，就该和你差不多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