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槐 树 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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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入冬，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经过的车辆像是被风刮跑了一般，一下子就消失的没了踪影。路边摇摆不定的槐树，在北风的呼啸声中，褪尽了往日的繁华，顶着光秃秃的枝桠，衬着这阴冷的冬日越发的冷漠与萧瑟了。
槐树里沈家的大门紧闭着，大门内一座看起来尚且气势不凡的厅堂，屋角垂挂的风铃在风中“铃铃…”作响。院内四周的房屋门窗也紧闭着，仿佛在外行走的人，为防御这寒冷的北风，有意识的咬紧了嘴唇，不肯让外面一丝的冷风钻进自己的胸膛里一样。唯一开着门的就只有这座庄严的厅堂。厅里铺着大红色古花纹的羊绒地毯，两旁整齐的紫檀木桌椅显示出这家人往常富贵威严的气派。沈世昌——这家的主人，穿着酱紫色真丝夹棉袄子，拄着龙头拐杖，站在大厅红毯的中央，一只手捻着颔下的胡须，若有所思。过了一会，一个中等年纪的男人快步走了进来，对着沈老爷微微一揖，道：“老爷，都准备好了，车在门口等着呢！”
“恩，该带的东西都带了吗？”沈老爷回过头来，一双眼睛充满血丝，像是一夜未合眼。
“都带齐了，老爷要的炮竹也都备齐了。”
“冬凌可曾回来？”沈老爷又问。
“回老爷，少爷因为有功课要做，今日一大早就去了学校，说是下午再赶过来和老爷会合。”
“恩，夫人那边呢，怎么说的？”
“夫人说了，昨天在院子里不小心吹了风，今儿个头疼的紧，只怕去不了了，只叫小的替她多多磕几个头，多烧几柱香和纸钱给二奶奶和二小姐去。”
“哎，随她去吧。佩芯去了，芸儿也去了两年了，如今连这唯一与她们有关联的顾老爷子也去了……我这心里，到底还是亏欠了她们的。”沈老爷缓缓向门外走了出去，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凄楚，悲凉。
沈家的车走了不远，就看见沈冬凌在路边向司机摇手。沈老爷叫司机停下车，开了车门，让沈冬凌坐了进去。
“你不是要下午才来吗？怎么会在这里等呢？学校的课不用上了？”沈老爷疑惑的问道。
“知道爹爹今天要去给姨娘和芸妹妹上坟，冬凌特意向先生请了假了。”沈冬凌年纪很轻，二十岁左右。因为要去山里给佩芯和芸儿拜坟，所以特地穿的素淡方便些——一套修饰的齐整有形的灰色中山装，佩了一条驼色的围巾，眼神清亮，鼻梁高挺，嘴角带着些优雅的气质，整个人看上去风度翩翩，俊逸非凡。只是偶尔的举手投足间，总透着隐隐的忧郁，仿佛在他高贵优雅的身后，不经意的藏着深深的寂寞怅惘。
“恩。”沈老爷缓缓道：“不会耽搁学业？你姨娘那里改日再去也不迟的。我老了，沈家以后可就指望你了，你可不能放松！”
“冬凌明白。请父亲放心。”
沈冬凌毕恭毕敬的坐在沈老爷身边，良久二人都未再说话。
冬凌的心情微微有些沉重，想起芸儿，更是心痛懊悔。芸儿虽为庶出，可是从小个性就倔强，像极了父亲，很多事是无论如何不肯屈就的，况且她有着自己的理想，尽管与他这个哥哥朝夕相处，可性情却是完全不同。她所痛恨的不只是这个家，更有对造成这样家庭的渊源的不满。父亲尽管经常责备她，打骂她，可是内心里却很爱她，只是放不下长辈的面子，往往只能在深夜里叹息，被自己的无可奈何弄得疲惫不堪。而自己的母亲则根本无法容忍她们母女，冷淡之余，更是时常责备，对父亲也是含着怨怼。当初，如果不是姨娘家中不济，被抵债到沈家，如果不是姨娘已经怀有父亲的孩子，如果不是生了这么一个像父亲的芸儿，姨娘或许过着的又是另一种生活了吧。姨娘是读过书的人，如果不是迫于生计的压力，又怎能忍辱负重，将自己卖给了沈家？
父亲无疑是爱着姨娘的，可是作为一家之长，他要顾及的太多，偶尔的庇护只会招来母亲更加疯狂的报复！母亲是他明媒正娶的结发妻子，他是不忍心责怪她的，人前人后，也还要撑住一家之长的面子。因此姨娘只能加倍的忍受委屈，终日以泪洗面的姨娘，从未说过父亲与母亲的不是，她只是忍受。只有一件事，她反抗了！而且那么彻底！她坚持要送芸儿去念书，因为她坚信这样的社会终究是要完结的，所以她不能让自己的女儿也象自己一样被这样的家“吃”掉，她要她自立！这件事，遭到母亲的强烈反对，母亲的理由很简单——“女子无才便是德！”，更何况，芸儿尚未读书就已经这样的桀骜不驯，如果再学了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更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可是姨娘据理力争，那是她第一次那样的对抗母亲，甚至不惜将剪刀扎入自己的脖子！那时，自己也跪在父亲与母亲面前，为姨娘和芸儿求情。母亲——迟疑了,她不再坚持，只是沉默以对。有时自私的想想，也许根本不该送芸儿去念书！如果不去念书，芸儿就不会知道这个世界在发生着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如果不去念书，芸儿就不会参加那些轰轰烈烈的学生运动；如果不去念书，芸儿也不会在那样的悲痛中离开人世！又或者，如果芸儿根本没有生在这样一个家里，也许……，冬凌几乎要想不下去，难道当初姨娘以死换来的机会，却反将芸儿推到了生命的尽头？难道，人误走了一步，就步步皆错吗？——连“死”都成了错！
想着，想着，冬凌的眼泪滴滴打落在坟前的野草上。父亲跪在坟前，用手一棵一棵将坟头的青草拔去。管家要去帮忙，被父亲拦住了——他要亲自为自己的妻子和女儿清扫墓地！
冬凌跪在佩芯坟前磕完了头，又拿了一枝腊梅放在芸儿的墓碑边——那是芸儿最喜欢的花——在冬季开放的最美丽的花！
“雪虐风饕愈凛然，花中节气最高坚。
过时自合飘零去，耻向东君更乞怜。”
冬凌不自禁的想起数年前，芸儿在他书房一株梅枝旁脱口而出的这首《落梅》诗，当时只觉得她信念的笃定，不想最后竟成了谶语。
沈老爷立在坟前良久，直到天色渐暗，管家来催他回去，他才转过身来。冬凌看见父亲脸上满是泪水，下山时的背影，也愈发显得苍老了。
学校即将放假，冬凌交了期末最后一场考卷，和同学在外面庆贺了一番，才回到家来。进了门，便看见几个家人搬了两棵开得正旺盛的腊梅树，往院子里栽。冬凌见管家明叔也在，就走上前去问道：“明叔，这是从哪里弄来的腊梅树？”
明叔对着冬凌微微一揖道：“哦，少爷，这是老爷叫人买来种的，是很名贵的素心腊梅。托了好多人，才在城东的“飞花园”里找到的。”
“是吗？“飞花园”？名字倒是有趣的紧。”
“少爷有所不知，这 “飞花园”，原是清朝一位爱花之人建的一处园子，因家中富裕，园子建的很有些规模。这位公子嗜花如命，专爱在各地寻找名花异卉，只要能在这北方种活的，都不惜重金买来种在园子里，当时在这京城里还是颇有些名气的。他不但爱花，还时常潜心研究各种花卉的生长特性，久而久之，对各种花卉该什么时候种植，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开花，什么时候结果等等，都了如指掌，最后竟写成了一本书，叫什么《飞花集》。这位公子去世之后，那些爱花之人为纪念他，就以他的书名为这园子起名“飞花园”。后来飞花园又经历了许多变迁，现在落在了一个洛商的手里，只是仍沿用原来的园名。那门口还题着《飞花集》里的诗呢！说是——‘人间仙景何处觅？城东一隅耀春华。疑似天女下凡来，更使满城尽飞花。’呵呵，也算是留给世人的一段佳话吧。少爷您看，这花还行么？”
“疑似天女下凡来，更使满城尽飞花。”冬凌叹道：“看来，这位公子乃性情中人啊！这园子竟还有这样的一段雅事，改日定要去看看。”又仔细看了看两株硕大的素心腊梅，只见腊枝参差，寒梅朵朵——有的微微翕张，有的凌寒怒放；那些米黄花瓣，色淡一点的透明如纱，厚重一点的，则清香扑鼻，全都那样轻轻巧巧的，缀满了梅枝。冬凌忍不住叹道:“恩，果然是好花！明叔，你好眼力呢！”
“其实，是老爷看上的。老爷说以前二小姐喜欢这腊梅花，他也没怎么上心，如今二小姐人已经去了，他将这花种在二小姐住过的院子里，每回走进来，就当是见到二小姐本人一般。”
“……”冬凌没有说话,只是觉得父亲这份心，虽然来的太晚，却已属不易。如若姨娘和芸儿泉下有知，会不会得到一点慰藉？哪怕只是一点点。应该会的吧，姨娘和芸儿都是善良的人。至少，在她们活着的时候，从来也没听见她们说过父亲或母亲一句不是啊……
正在沉思间，几个家人已将两株梅树抬进了树坑里，又覆上了土。冬凌正准备进屋去，一个家人走进来回道：“少爷，表少爷来了。”
“哦，是亦书啊，快让他进来！”冬凌的精神突然的振奋起来。
话音刚落，就见亦书已径自走了进来。冬凌迎了上去道：“亦书，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呵，可不就是你这院里的梅风吗！”亦书指着那两株开得灿烂的梅树道：“这么美的花，也不知道叫我来分享分享!你知道，我和芸儿一样喜欢梅花的！”亦书话一出口，又即刻在心里道：
“我怎么突然跟冬凌说起这个来了，真该掌嘴！”不想，冬凌却并不介意，反而高兴的回道：“恩，正准备叫你呢，这也是才种上的。”
两人说着一起走进了屋内。
“你可知道，我因何来找你？”亦书装作神秘的样子，眼睛一眨不眨的盯住冬凌。
“莫不是为了明日同学一起开茶会的事？”冬凌想了想道。
“那还不是你们班里的邱学长说了算啊，我才懒得费这个心。”亦书嘴角一勾：“再猜！”
“那是？”
“我，要给你介绍一个人！”亦书一字一顿的说道：“你见了她，可别吃惊啊！”
“介绍一个人？什么人？在哪儿呢？我为什么要吃惊？”冬凌有些不解。
“当然不会在这里，她在我家呢！我本来早想介绍你们认识，可又怕勾起你的伤心事，所以……”
“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怎么越听越糊涂。”
“你跟我来！”亦书说着，拉起冬凌就往外走。
冬凌被他弄的莫名其妙，但也不由自主的跟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槐 树 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