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受辱 其实,说了 ...
-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就在月海流要带梅落庭上马车时,崔如珩不知从哪冒了出来,落落大方地向他们拱手行礼:“国师,梅姑娘。”脸皮厚得仿佛前几天那个当场给梅落庭难堪的人不是他。
“你在跟踪我们?”月海流脸色一下子变得跟他衣服上的泥污一样难看。
“偶遇,偶遇。在下幼年时就喜欢来这一带游逛,今日怀旧,过来走走,可巧遇上了国师和梅姑娘。”崔如珩依然笑容不改,厚颜地向他们解释。
月海流嗤之以鼻:“是这附近的青楼又来了新的姑娘吧!既然如此,就不打扰崔小侯爷的雅兴了!”
月海流抬脚就走,崔如珩却挡在了梅落庭面前。
梅落庭抬起眼皮看他一眼:“让开。”她不能确定他是敌是友,只能暂且回避,等将来重返天界恢复了记忆后再作决定。
崔如珩直视着她,眼神诚恳:“梅姑娘,在下是诚心来向你道歉的。在下向来敬重梅姑娘,若是梅姑娘不嫌弃,在下愿与梅姑娘结成异姓兄妹,今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话说到一半,就被月海流不耐烦地打断:“梅姑娘,啊不,落庭她已经准备跟本国师结拜兄妹了,本国师可不要你这样的异姓兄弟!”
崔如珩一愣:“真的?”
“当然了,”月海流对他一扬下巴,指桑骂槐地说:“落庭救过本国师,又与本国师投缘,所以就结拜了异姓兄妹。国师的义妹,总比崔小侯爷的义妹要高贵些,而且本国师清心寡欲不近女色,名声也比日日眠花宿柳的崔小侯爷要好些,无损自家妹子的清誉。”
崔如珩很快回过神来,含笑道:“恭喜国师,恭喜梅姑娘。既然如此,在下也安心了。”不知为何,他的眼神中似乎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落寞,梅落庭一时被他忧郁的小眼神乱了心绪,但她马上又回过神来,暗骂自己太傻,这崔如珩混迹风月场多年,糊弄女人的手段多了去,自己差点就被这势利小人的虚情假意骗过去了。
月海流看也不看崔如珩,大声道:“妹子,我们回青云观!”
“……”莫名其妙多了个哥的梅落庭只得跟上。两人走到马车前时,月海流低声道:“我先上车换身衣服鞋子,等我换好了你再上来。”
幸好月海流讲究,连马车上都备了替换的衣服鞋袜,可以换下被泥泞弄脏的衣鞋。他换好衣服,用指尖捏着脏衣服和鞋子交给车夫保管,像是嫌泥泞的气味会污染马车。
梅落庭随后上了车,马车辚辚前行,两人一时无话。过得一会,月海流才像自言自语般地低声说了一句:“本国师……是不是个嫌贫爱富的势利之徒?”
梅落庭知道他还在介怀刚才的事,赶紧安慰:“这不是你的错,你嫌弃的不是他们的穷,而是他们的恶。”
月海流沉默片刻,又低声道:“可是……我确实是嫌贫民区污浊,闻到那里气味都浑身不舒服。说到底,我还是太矫情了。”
若是当年的白夤,此时一定会说一句“你自己也知道啊!孺子可教!”而梅落庭在凡间生活了这些年,明白凡人因为身体脆弱,每个人都有自己无法接受的东西,比如有些人换了个睡觉的地方就整晚睡不着,有些人肚子一饿脾气就特别大,有时凡人脆弱的□□决定了他们的性格缺陷。月海流虽然有神兽血脉,但体质还是更接近凡人,凡人有的毛病他都有。
“你是有点洁癖,但这与你人品无关,只是天性使然,就好比有些品种的鱼儿在污水中也能生活,有些品种的鱼儿只爱生活在清水中。你又是神兽血脉,对污浊之气比常人更加敏感,自然难以忍受。不消说你,就是生活在那巷子里的人,你当他们真的能喜欢那里?要是他们有钱搬家,也早离开那里了。
“其实你也只是不习惯而已,若是真要常住贫民区,你大概也比他们适应得更好。想想少司命羽仪在凡间时何等尊贵,吃穿用度比你有过之而无不及,但在战乱中吃树皮草根,睡荒郊野外,不也活下来了吗?还有战神白夤,当年是天庭第一纨绔,除了仙丹其他饮食一概不碰,所穿衣冠、所用武器都是天界珍品,被贬下凡后不也要忍着吗……”梅落庭发现一个激动把自己的事都说出来了,赶紧闭嘴。
月海流满腹心事,倒也没注意到她后面几句有什么不妥,只是叹道:“那丹涂子虽自称是游方道士,但观他衣着气度华贵非凡,怕是来头不小,更别说他炼丹造诣远在我之上。像他这样的人都能去贫民区里义诊,为什么我就去不得呢?”
那是因为人家的修为远比你高,这点小破事难不倒他啊!梅落庭心里暗叹,继续安慰他:“丹涂子应该比你年纪大,阅历也多,大概多年来走南闯北,跟形形色色的人打过交道,懂得待人接物,跟贫民也能愉快相处。再说了,他精通避尘诀等法术,就算去了贫民区,泥泞浊气也近不了他的身,他当然能保持风度,淡定自若。”
月海流不说话了。梅落庭只当他是嫉妒丹涂子比他强,心里不舒服。过得一会,才听月海流嗫嚅道:“其实,说了你也许不信……我看到丹涂子的第一眼,就从心底深处觉得恐惧,在这天气都觉得后背发凉,除了恐惧,还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仇恨,似乎跟他有不共戴天之仇。也许你会觉得我因为嫉妒才仇视、忌讳他,但我直觉一向很准,我总觉得他多少有些……不怀好意吧。”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回到青云观,梅落庭发现先前派去岭南老家的纸鹤飞回来了,还捎来梅迁的口信,说梅落庭长住青云观打扰月海流也不大好,他年轻时有个同窗中举后在京城当差,现在已是光禄寺监事,那同窗两个月前回了一趟岭南老家,梅迁跟他说起梅落庭的事,他热情表示梅落庭若是在京城没有依靠,尽管去找他。
梅迁想让梅落庭去自己老友家里借住,一是不用打扰月海流,二是方便让老友给梅落庭说亲,反正她在老家是嫁不出去了,若是老友能给梅落庭在京城找个好人家,彩礼也不要了,就当了却梅家的心愿。
梅落庭听完,无语良久。她从没见过父亲的这位老友,要是让她去那个陌生人家里借宿,她还不如留在青云观,起码月海流跟她还有点交情。至于让那位世叔把她嫁出去,那更是不可能,天庭不会让被贬下凡的神仙稀里糊涂地跟凡人结亲,所以她到死都不会在凡间有什么姻缘。但梅迁在口信中反复说他朋友对梅落庭热情相邀,梅落庭觉得就算不去别人家借住打扰,至少在礼数上也应登门拜访一下。
翌日,她按父亲在口信中所说的地址,雇了辆轿子去他那位名叫莫期的昔日同窗府上拜访。在凡间生活了这些年,又混过凡人官场,梅落庭也懂得些人情世故,比如这次拜访莫世叔时要穿朴素些,因为老家的父母简朴惯了,她为人子女的如果在京城穿得太华丽奢侈,很容易被视为不孝;她客居京城又是晚辈女流,拜访时也不宜准备厚礼,带两盒上好的龙井茶叶就是了。但一定要多带些现银,进门时给带路传话的下人多打赏些,万一遇上不好说话的刁奴,还能花钱买个方便。
光禄寺中多是肥差,莫期虽只是个监事,宅子倒是气派。来开门的丫鬟面相有些刻薄,梅落庭怕她误会自己是来投靠莫家的穷亲友,被她看轻,所以一进门就忍着心疼塞了一整块二两多的银子过去,顺便在掏钱时“不经意”让她看到自己腰间的织金荷包(明含章在边疆时嫌荷包旧了就想扔,马上被见钱眼开的梅落庭捡走)和戴在衣袖下的一连串金钏(月海流曾说戴玉镯更显贵气,但梅落庭嫌玉器又贵又不保值,只买了黄金的,又保值又能剪成金块当钱花),好教丫鬟知晓,自己虽然穿得低调,也不是缺钱的主,不是来找你家主子打秋风的。
丫鬟得了钱,果然没为难梅落庭,还在梅落庭的旁敲侧击下半是介绍半是炫耀地说了一通自家老爷的情况。光禄寺掌管皇家宴席御膳和百官廊餐(工作餐),住在御苑的丹涂子伙食也由光禄寺包办,偏生丹涂子对光禄寺送来的各色宫廷菜肴都不感兴趣,宁愿辟谷也不肯尝一口。莫期知道丹涂子是皇帝面前的红人,用了些手段打点上司,包揽下每日给丹涂子送饭的差事,送饭时偶有机会见到丹涂子,马上恭谨有礼地问起他的饮食喜好,终于打探到丹涂子喜欢吃熊掌。
若是一般人,到了这一步也无可奈何,毕竟熊掌不是这么容易搞到的。但莫期想尽办法结交了几个东北来的皮货商人,让他们雇些猎户在东北深山中捕猎黑熊,将熊掌砍了,用冰块冻着运到光禄寺。且不说雇用猎户猎熊要花费多少人力物力,光是这暑天里要用的冰块,就是一大笔钱。那几个皮货商人带着熊掌从东北到京城,沿路采购冰块给熊掌保鲜,冰块用了一批又一批,才将那些熊掌送到京城。
然而熊掌极难烹饪,调味不足则腥膻气重,火候不足则硬韧难嚼,本朝自开国以来,皇室贵族都不食熊掌,光禄寺也无人会做这种稀奇食材。但莫期毕竟是举人出身,脑子好使,在搜罗了多本古籍后,终于让他找到了一份千年前御厨烹饪熊掌的菜谱,照着那菜谱把熊掌炖得软烂酥香,多年不食人间烟火的丹涂子见此也食指大动,一顿吃下两个熊掌。莫期这般不惜重本,终于得到了皇帝和丹涂子的欢心,新近被提拔为中书省员外郎,在京中也算小有权势。
梅落庭一听,顿觉不妙。她前世再愚钝也是活了千年的神仙,见惯凡间王朝变迁,识得那些祸国殃民的奸臣的嘴脸,知道穷尽心思讨好权贵的臣子最不可信,他们阿谀奉承权贵时能有多热情,面对失势之人时就有多恶毒狠绝。这莫期肯定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他当时跟梅迁说“你女儿有什么困难只管找我”,多半只想在梅迁面前炫耀他在京城有钱有地位,老书呆子梅迁却当了真,以为昔日同窗一片热诚,竟然真的叫梅落庭去投靠他。想来她这番登门拜访,莫期也是极不欢迎。
若是进门前知道莫世叔是这样的人,梅落庭绝不会来。但如今都进门了,下人也通报了,只好进去寒暄两句就赶紧走人。
等进了偏厅,梅落庭更加后悔此番来访:莫期大约五十来岁,个子不高,一张圆脸明晃晃地摆着对梅落庭的厌恶和不耐,都懒得掩饰一下。更可怕的是,梅落庭凭着前世当战神的直觉,一下就察觉到莫期对她散发的强烈敌意,仿佛她不是来做客的而是来挖他祖坟的。
莫期从头到脚打量了梅落庭一通,劈头就问:“你在京中可有朋友?”
梅落庭被贬的这一世过得憋屈,没少被人刁难,知道恶人找茬的套路:如果她说有,莫期必定要问她朋友是何人,若是梅落庭说出月海流来,莫期定要骂她不知廉耻,住在非亲非故的男人家里,而且月海流和丹涂子是对家,丹涂子又是莫期的靠山,要是知道她和月海流有交情,莫期不知又要说出什么难听话来。
于是她赶紧说了个安全答案:“没有。”
莫期却像听到她说了什么大逆不道之话一样,勃然大怒:“你为官数年,竟然一个朋友也无!可见你人品性情!这样也想嫁出去?”
你妹啊!虽然明知自己在凡间的这辈子不会有姻缘,听到这种话时梅落庭还是气得不行。但她还是得忍着,要是按捺不住失态了,看莫期这损样,肯定会添油加醋地跟梅迁告状说他女儿如何没家教。
莫期又毫不客气地问:“听说你考了进士?第几名的进士?”
“一百八十三名。”
莫期再次怒骂:“这么靠后的名次,朝廷有你没你都一个样,也值得你不惜触犯律例出来考功名?要我说,你入狱根本就是活该!都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考个末流的进士就要上天了,不过一个小小的县令,还指望谁把你放在眼里呢!蹲了几天大牢还一副自己多冤屈的模样,觉得全天下都亏欠你的!”
莫期的怒骂劈头盖脸而来,有多难听骂多难听。其实他这心态也不难理解,一是他多年看上级脸色做小伏低,一朝小人得志后总忍不住要嘚瑟嘚瑟;二是他能升官发财全靠皇恩浩荡,当然要变着法子向皇帝表忠心,他知道梅落庭蹲过冤狱,虽然皇帝后来也释放并重用了她,但此事毕竟是皇帝听信谗言在先。莫期急吼吼地对梅落庭一通责骂,也是想借此强调皇帝无错,此事从头到尾都是梅落庭一个人的锅,想着今日之事若是传到皇帝耳中,皇帝定会知晓他的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