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善》止今

1、楔子

　　冰天雪地中，长安街没有一点声息，只有雪花缓缓飘落，而能发出声音的人，大多变成了尸体，被埋在雪中。
　　留善缩在角落里，身上只有薄且破烂的衣服，根本抵御不住寒冷。她的脚和手都裸露在外面，已经被呼啸的风吹得龟裂开来，鲜红的血涔涔往外直流，不消片刻却马上消失于雪地中，被落下的雪花遮盖。
　　其实被风吹久了，血流多了，也并不觉得疼了，唯一巨大的感觉是：饿。
　　四天没有吃饭，只能靠着吃雪过日子的留善，侧过头看了看身边耸起来的雪堆。那雪堆之所以耸起，却是因为底下埋着她母亲的尸体。

　　长安街虽然名唤长安街，但从来没有安宁过。这里是整个琼国最贫穷之人以及有不可告人过往的人所居住之地，都是贫民或逃犯来的，整条街极为混乱。当初天子取名之时，寓意便是希望住在长安街的这些人可以安分些，不要发生暴动之类的事。
　　留善的母亲名叫什么她并不知道，所有人都喊她娘为柳三娘，这里鱼龙混杂，要存活并不容易，柳三娘就是靠着卖身给那些下贱而肮脏的男人来存活的，也因此留善的父亲是谁，没人知道。
　　留善不懂事之时并不知道母亲做的事有何不妥，懂事之后更不觉得有何不妥。为了生存而这样做，根本没有一点不对的地方吧。

　　当时留善便是这么想的，只是当琼国里瘟疫横行，于是皇帝下令把所有得了瘟疫之人通通扔进长安街并且锁街之时，她才知道，原来光靠讨好谄媚出卖自己，并不能真正一直活着。
　　稍微有能力的人都早早逃了出去，柳三娘一直为此奔波，男人们却都只是把她带上床之后，隔天便翻脸不认人然后独自离开。
　　于是留善和柳三娘便只能待在长安街里，本来生活就很贫困，唯一的一点剩下的粮食还被别人抢走，两人完全不知如何过活。最可怕的是，没过几天就开始变天，天上时不时砸下大冰雹，留善柳三娘所住的小茅屋便是这样被砸坏，两人无奈的露宿街头，和那些得了瘟疫的人一起躺在冰冷的地上，直到柳三娘也感染上了瘟疫。
　　柳三娘得了瘟疫之后，便也不再想着如何用自己的身子为自己铺后路了，她说的最多的话是：留善，等我走之后，你要快些来陪我，我不想寂寞。
　　留善没点头也没摇头。
　　她有些舍不得柳三娘——虽然柳三娘从来不对她好，但毕竟自己是靠她活着，她自然舍不得。但是同时她也不想死。
　　无论怎么说，在长安街活了整整九年，若说对生活还有什么期盼，大概就是活着吧。为了活着，可以放弃一切东西，包括尊严以及情谊。
　　可是留善觉得，柳三娘是快死的人了，不应该让她失望，所以也没摇头。

　　真正的苦难是柳三娘死之后的第二天，天上开始下暴雪，且几天几夜没有停歇。
　　留善缩在街头，周围尽是死尸，连稍微有能力存活的人，也大多因为瘟疫，缺乏粮食等因素死去，长安街里活着的人已然屈指可数，而留善靠着吃雪居然也险险活过四日，只是看样子，她也活不久了。

　　忽然，一个男子的声音在留善耳边响起。
　　“你得了瘟疫么？”
　　留善惊讶的抬头，却见是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对着一个同样缩在墙角的妇女道。
　　“没有没有……”那妇女本来已经筋疲力尽，听他这么问，赶紧摆了摆手，似乎是以为这个男子乃是来把没得瘟疫的人救出去的。
　　“那就好……”那个男子咧开开嘴，露出一个恐怖的笑容，然后抓起那个妇女的头往墙上使劲一撞。
　　“啪”的一声，尚未反应过来的女子的头颅居然就这样裂开，血肉混着白色的脑浆飞散。
　　留善睁大了眼睛，看着那个男子把女子的脑浆抓了一点吃，然后呸道：“好臭的味道。”
　　接着，他把那女子的手臂抬了起来，狠狠的咬了一口，然后大口咀嚼起来，猩红的鲜血顺着他的嘴里流出来，男子恍若未觉地僵硬地咬着嘴里的肉，然后咕咚一下吞下去，接着，再对着她的手臂咬了一口。
　　留善就这样愣愣的看着，似乎闻到了弥漫开的血腥味，耳朵里也听见那个男子咀嚼的声音。
　　留善终于忍不住侧过身子，呕吐起来，但是这些天她都没有吃东西，根本什么都呕不出来。

　　那男子吃了一口之后，把开始那个妇女的肉吐了出来，抹抹嘴巴道：“呸，好难吃，这么硬又臭。”
　　吃了别人的肉还嫌不好吃，这真是长安街之人的风格。
　　留善一边干呕着，一边想。

　　那男子却忽然转过头看向留善，眼里迸发出光芒。
　　留善不由得一缩。
　　他三步并两步地冲过来，蹲下来看着留善：“好孩子，你得了瘟疫么？”
　　留善缓缓道：“得了……”
　　“得了？”那男子愣了愣，然后“桀桀”地笑起来，“得了也不打紧，不打紧。”
　　说完，眯了眯眼，抓住留善的脖子，似乎想如法制炮地对付留善，留善本来浑身无力轻飘飘的，但猛的生出一股强烈的求生欲望，于是右手飞快的抬起，从自己的头上把那根唯一的铁簪子抽出，然后趁着眼前男子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往他的右眼里使劲一戳！
　　那男子痛的“嗷”了一声，疯狂的在地上翻滚，血从他的眼睛里无法抑制的猛烈流出，男子缩成一团发抖然后滚来滚去，半天没缓过来。
　　留善却知道若是他缓过劲来，那自己定然必死无疑。虽然看样子她本来就是活不了了，但是好歹也应该能拖一天是一天然后再被老天爷收走，怎能让这个男人杀了还被吃掉？留善心中杀意忽生，她之前虽然没有杀人的经验，更只是个九岁孩童，但强烈的求生欲以及绝境的挣扎让她动作爽利起来：
　　留善站起来，伸手把插在男子眼睛里的铁簪快速的抽出来，这动作无疑让男子又是一阵剧烈的抖动，然后她把那铁簪子使劲的从男子的太阳穴里插进去。
　　用尽了浑身的力气。
　　那男子一个字眼都发不出来，就这样撑着仅剩的一只眼睛，慢慢停止抖动，死去了。

　　留善一抖，一屁 股坐在了雪地里，那个男子的尸体旁边。她就这样呆呆的看着那个男子的尸体，半响，留善把铁簪子从男子的脑子里拔了出来，然后一点一点的插进雪里，一下一下，直到簪子上那些恶心的痕迹再也不见了，才慢慢伸手重新把自己的头发盘好。
　　然后她再也没力气了，手缓缓垂下，似乎就要在风雪中死去。

　　忽然，一个女子的声音传来，却是一阵怪笑：“哦呵呵呵呵，小姑娘，做的真不错。”
　　留善努力睁开眼睛，却见是一个红衣女子，那女子极其古怪，这么冷的天气还穿的很暴露不说，手中更是拿着一把红色的扇子，而且留善也不知自己有没有眼花——似乎雪花根本都没有落在红衣女子身上。
　　那红衣女子饶有兴致地蹲下，看着奄奄一息的留善，道：“你想活下来么？”
　　“……想……”留善嘴唇翕动，半响只吐出一个字，虽然因为没有气力了所以声音极小，但是却也透露着坚决的意味。
　　“哦呵呵呵呵，好，好得很。那你，就跟着我来白枉宫吧……”那女子又是一阵怪笑。
　　然后留善便真的昏死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