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不是你》苏打兮兮

16、第十六章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夏天就只剩了个尾巴。
　　小鱼接了小雪放学，兄妹两个来到路边的快餐小店里吃晚饭。
　　“小雪，想吃什么？”小鱼数着钱包里的钱，老板刚发了薪水，心情好好。
　　“想吃这个咖喱鸡饭……想吃炸虾……铜锣烧……嗯，还想吃这个冰冰的冰沙……”小雪翻着菜单，小手指头在上面一戳一戳。
　　小鱼乐了：“小家伙，你肚子多大？不怕撑到爆？”
　　“不怕——”小雪摇摇头，咧开小嘴嘿嘿笑。
　　“好，那就听你的，吃不完，可要打手板哦~”小鱼刮了一下小雪的鼻子。
　　小鱼吃饭很快，吃完了就坐在那里，看着小雪，小雪拿了个大勺子，正在一勺一勺努力地吃。
　　“慢慢吃，不急。”小鱼笑笑，伸出手，替小雪摘下沾在脸蛋上的一粒饭粒，小雪鼓着腮帮子，一边吃一边冲他傻乐。
　　看着妹妹吃得这么开心，小鱼心情难得地好，他看着小雪漂亮的大眼睛，不由感叹，小雪真的和妈妈长得很像呢，长大了，一定也是个出众的美女……
　　想起妈妈，小鱼的眼睛突然就湿了，他有些慌乱，用力眨了眨眼睛，把泪水憋回去，但眼圈还是红了。
　　失去妈妈的日子太久了，久到几乎快忘了妈妈的摸样。从前的日子，他总喜欢在睡不着的夜里，拿起妈妈的照片和妈妈说话，把最近的生活讲给妈妈听，告诉妈妈小雪表现很乖，自己学习成绩也很好，一切一切都还不错，仿佛这样妈妈就还在身边，就能听得到他的倾诉，像照片上一样对他微笑……
　　可是自从遭遇了陈默言那个大魔鬼，一切都被打乱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碰过妈妈的照片，因为他觉得自己好脏，他不喜欢妈妈看到这样的自己，觉得很丢脸。
　　内心那么痛苦，却连一个说话的人也没有了，真的，好孤单好孤单。
　　再这样下去，会崩溃的吧。
　　小鱼苦笑一下，揉了揉眼角，手有些微微发抖。
　　“哥哥你怎么了？”小雪觉得有些不对劲，举着勺子疑惑地问道。
　　“没有啦，被烟气呛到了……咳咳……”小鱼假装咳嗽一下，掩饰过去，“好好吃，一会儿凉了，吃不完真的要打手板哦，屁屁也行，你选好了。”
　　“嘿嘿，骗人，哥哥你不会打我的，你才舍不得呐，哥哥最疼我啦！”小雪好像听到很好笑的事情一样，得意地鬼笑。
　　“……”小鱼觉得很挫败，做了个泄气的无奈表情，更逗得小雪哈哈大笑起来。
　　“好吃吗？”小鱼问。
　　“嗯，好吃！”小雪舔了舔嘴唇，“不过我还是喜欢吃哥哥做的饭，哥哥你好久没有给我做晚饭了，为什么你老是上夜班啊？”
　　“……”小鱼愣住，随即尴尬地笑了笑。
　　上夜班。
　　小雪以为他在上夜班的时候，他在干吗？
　　在去城北郊区的公车上发呆，在超级豪华的浴室里磨磨蹭蹭洗澡，在陈默言的身子底下屈辱地躺下张开双腿，在那张他极其恐惧的大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
　　呵呵，上夜班，真是天大的笑话，好好笑——
　　亲爱的妹妹，我实在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真相，请不要怪我，不要嫌我——当然，最好，你永远都不要知道真相……
　　好在冰品送了上来，小雪的注意力瞬间转移，没有继续追问个没完，小鱼压下内心的波澜，舒了口气。
　　毕竟是小孩，吃饱了就犯困，在回家的路上小雪就嚷嚷走不动了，要睡觉。小鱼只好把她抱起来走，结果还没走到家，小雪就在小鱼的肩上呼呼睡了过去。
　　回到家，放下小雪，小鱼给她盖了被子，让她好好睡，然后自己坐到书桌前，准备复习这一天的功课。本来用在学习上的时间就不多了，要提高效率才行，小鱼努力赶走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翻出课本，认真看起书来。
　　时钟慢慢地指向了十点，小鱼看得久了，头脑有些发涨，他合上眼前的书，拉开抽屉，找出药瓶到了两颗安眠药，咕嘟咕嘟一杯水灌下去，长出了一口气。
　　书桌正对着窗户，小鱼抬头望着窗外，秋天的夜空也要比往日清朗，星星一颗一颗都冒了出来，闪闪发亮。小鱼站起来，移到窗边，把头靠在窗棂，呆呆地看着远方的天，那一点酸楚寂寞的感觉重新涌了上来……
　　妈妈，如果当初你遇到的人不是爸爸，而是别人该多好。
　　如果你没有生下我，又该多好。
　　妈妈，你不是说，不管逃到哪里都会带着我吗，为什么这一次，你没有带我走。
　　你可知道，我也曾想过放弃生命，如果不是小雪，我可能早就……
　　不过妈妈你放心，我会坚持下去，我不会把小雪一个人丢下，因为失去亲人的那种痛苦，实在是太痛了，我舍不得让她难过……
　　妈妈，我好想你……

　　集团总部的办公室里，陈默言静静地听着李非然向他汇报工作进展。集团最近看好地产业的前景，准备集中在这一领域发展，碰巧政府在西城规划了一个新的大商圈，正筹划着招标，消息一放出来，许多公司都垂涎这块大肥肉，都摩拳擦掌地准备来分一杯羹。李非然当然不是吃素的，他经过周密的调查，整理了一份非常细致的难度报告出来，这会儿正逐条向给陈默言分析。
　　“默言，这次我们参与工程招标，怕是不那么简单，需要打通很多关节，情况很复杂。”李非然说得差不多了，言简意赅地来了个总结。
　　说完，望向陈默言，却发现那家伙愣愣地望着落地窗外的风景，好像在走神。
　　“默言！”李非然不满地抬高了声音，虽然陈默言平日里吊儿郎当偶尔还混蛋了一点，但一旦事关集团的拓展策略，他一定比谁都认真，都动脑子，不然集团怎么可能有今天这样的成绩，恐怕早就破产倒闭，关张大吉了。
　　被李非然一吼，陈默言回过神来，微微有些尴尬，假装咳了两声，“咳咳……这个，你，刚才说什么？”
　　李非然叹了口气，“默言，我做汇报的半个小时里你总共走神三次，时长总计三分钟零二十八秒，而且一次比一次时间长，我很想知道，大少爷你那无与伦比优秀的大脑里，到底在想些什么？难道你不知道，商场如战场，时间就是生命？”
　　陈默言听了一身冷汗出来，靠，李非然真不是人，倒像是块秒表。
　　“报告留下吧，我会仔细看的。” 陈默言把资料理整齐了放好，恢复了一本正经的神态。
　　虽然李非然的批评比较犀利，不过陈默言也无所谓，谁叫他是李非然而不是别人呢，再说了，走神本来就是他不对，他心里有鬼呢。
　　有鬼？怕是有只小鬼吧。
　　哼哼。
　　陈默言为什么走神呢，因为他从窗口望出去，无意中发现，坐在这里，可以看到七十五中最大的那栋教学楼的楼顶。
　　光是楼顶有什么稀奇，坐在这几十层大厦顶楼的办公室，落地大玻璃窗，视野极为开阔，看下去都是楼顶，有什么好看的——
　　玄机不在楼顶，而是在于，七十五中，在陈默言的印象里，如果没记错，那可是——小鱼的学校。
　　小鱼，陈默言最近想起这个名字就“百感交集”，也许是因为比较熟了的缘故，他看那臭小子顺眼多了，而且那孩子一直表现蛮乖的，跟之前倔到家的驴脾气完全不一样，虽然他也能看出来其实小鱼并不情愿，但有些时候还是会为那漂亮小孩儿的依顺闹得心里有些痒痒，时不时会想起他来，所以他看见七十五中的楼顶就走了神，一点都不奇怪。
　　“默言，这次我们有些竞争对手大有来头，可不敢小看……”李非然压低了声音。
　　“对手？都是哪几家？”陈默言一沉吟，表情严肃起来。
　　“这里有他们的所有资料，凡是可能对我们造成威胁的，我都列在这里了。”李非然拿过夹子，找出一份文件递给陈默言。
　　陈默言翻了两页，大概瞄了一眼，却不经意发现了创世集团的资料，巧了，这创世集团的老总，不是别人，正是上次在神仙府里差点砍了小鱼双手的卫启东。
　　“嗤——”陈默言一声冷笑，这混蛋蠢家伙也想往地产圈子插一脚，捞一笔，看来这次是有备而来啊。
　　不过陈默言才不怕，出道到现在，几乎还没有他搞不定的事情，这次政府工程招标，不说志在必得也八九不离十，反正不管怎么说，他卫启东是别想捞着一点荤腥了。
　　陈默言不屑地撇撇嘴——哼哼，就凭你曾经把老子宠着的孩子打成那样子，老子也不会把这杯羹分给你一星半点！
　　两个人谈得差不多了，李非然忙别的去了。
　　陈默言又低头仔细研究了一会儿，合上报告往桌上一扔，揉揉太阳穴，这次的任务，虽说他有些把握，但也不轻松，还是要小心对待。
　　他站起身子，伸了个懒腰，走到窗边，撑着栏杆向下看。
　　天气很好，窗口望出去，一片寂静的蔚蓝晴空，有些远处建筑的窗户反射着太阳光亮，柔和而不刺眼，陈默言很享受上午这个时候的风景，风和日丽，又安静，很适合一个人喝杯咖啡，想些事情。
　　七十五中的方向，突然响起课间操的集合音乐，夹在风声中飘过来，偶尔清晰，偶尔又听不真切，那种飘渺不定的感觉让陈默言不知怎么就生出一种怀旧的心情来。回想自己在中学的时光，无忧无虑，多么美好。那时的自己整天不干正经事，光想着怎么打架、怎么欺负同学了，为这些事还没少挨老爸的打骂，又是罚跪又是饿饭，好狼狈。
　　唉，流年似水，往事不堪回首啊，陈默言心里淡然一笑，颇有些感慨。
　　那个夏小鱼，应该就没有自己那时过得舒坦了吧，看样子好像负担还挺重的，不过小子还挺能坚持，蛮有点骨气。
　　想起那孩子，陈默言无意识地撇撇嘴，表情里竟有一点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欣赏。
　　那小破孩儿，此刻在干吗呢？站在学生堆儿里蹦蹦跳跳地做操吗？
　　不知道被自己“宠幸”之后，他还跳得起来吗？
　　不认真做操，会不会被老师骂？
　　如果自己突然出现在校园里，那别扭孩子……
　　等等——
　　头脑中有个电灯泡“叮”地亮了一下——陈默言突然为这个想法兴奋起来，他和小鱼一般都是猫起来办私事，还从来没有在外面一起出现过，他突然很想知道，当他在公共场合出现在那孩子面前，他会怎样对待自己？会不会像老鼠见了猫一样？如果是那样的话，会不会太惹人怀疑？这段地下关系，他不会希望搞得人尽皆知吧，那他到底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呢……
　　啧啧，有意思。
　　陈默言想象不出来，倒让他更感兴趣，他看看手表，估算了一下下午放学的时间，脸上随即漾开来一个邪恶的笑容……

　　小鱼咬着笔杆，皱着眉头，正在苦苦思索一道难解的数学题，突然耳边划过风声，一个纸团自后方丢了过来。
　　打开纸团，小鱼越看越乐，上面写着：“线报：最后一节教工开会，校长大赦，自习改体育活动，哥几个打篮球？去不去？”
　　估计是校长担心同学们天天粘在椅子上坐得关节生锈，想把他们赶出去活动活动，这百年不遇的大好机会，谁会错过？小鱼拿笔一挥，写了个大大的“去”，把纸条团成团，头也不回地往后一扔，纸团准确无误地落在隔了一排的死党桌上。
　　下课铃响之后，篮球场上一下子喧闹起来，那可是男孩儿们最喜欢去的地方，从繁重的功课中暂时解脱出来，这一个小时的放纵显得尤为珍贵，大家商量一下，决定不浪费宝贵时间，直接打一场比赛好了。
　　比赛开始，小鱼打的是后卫，他的运动天赋很出色，传，切，跑，截样样精通，往球场上一站，气场超强，整个儿一进攻核心。他总是能运用精准快速的传球，为队友制造得分机会，在他的带动下，他们这一队很快就占了上风。
　　球场上尽情挥洒、出尽风头的小鱼，并不知道，这一切，已经被一个人，一双眼睛尽收眼底。
　　臭小子，表现抢眼得很嘛……带球过人，速度不错……假动作！漂亮！小子，有两下子……哟，还会投三分呐，哟哟哟，竟然还进了！
　　——球场的围网外，陈默言在一片掌声、欢呼声里，抱着双臂，眯起眼睛，好像在看一颗亮眼的星星。
　　他还是等不及到放学就过来了，本想在学校门口截住那小子，当众给他个“惊喜”，可到了学校，又想进去遛遛，便谎称找人，在门卫登了记，连车一块开了进来。他在校园里转了转，见球场有人打球，就凑过来看看热闹，竟意外发现了小鱼的身影。
　　这帮孩子玩疯了，直到放学铃响了，才意犹未尽地结束了比赛。小鱼的队伍大比分获胜，当然爽了，几个好友轮番击掌，庆祝胜利，一堆人你推我搡、又笑又闹地出了球场。
　　“夏小鱼！”突然，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小鱼扭头，心脏登时漏跳一拍，飞扬的神采瞬时僵在脸上。
　　陈默言靠在车边，脸上挂着亲和无害的笑。
　　“嘿，嘿，有人找你哎……”边上的同学见他发愣，用肩膀碰了碰他，小鱼这才回过神儿来，看了一眼同学，又看向陈默言，眼里闪过只有某人才能发现的一丝忿恨、不甘，和一点惊慌。
　　陈默言心里如愿以偿地得意，看小孩儿如何收场。
　　可是乾坤刹那间颠倒，小鱼突然就开心地冲他笑了：“哥……你怎么来了……”
　　这回轮到陈默言心脏停跳了。
　　不仅是因为小鱼的机智，更是因为，小鱼从未这样对他笑过，所以他也从未有机会发现，小鱼的笑容，是这般地好看，震荡人心。夕阳的余晖下，小鱼整个人染上了一层金色，意气风发的少年，散发着无比动人的魅力，更要命的是，他此刻直视着自己的眼睛，没有丝毫躲闪和防备，那样发自内心的亲切而害羞的微笑，让陈默言都有些看痴了……
　　“哦？你哥？蛮帅的耶，你们不像啊……”“是你哥？怎么没听你提过啊——”耳边传来同学们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小鱼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解释道，“没有啦，是……朋友的哥哥……”
　　“这样啊，那你们先聊，我们先撤了啦。”
　　“Bye~”小鱼冲同学们笑笑。
　　“Bye！”同学们跟小鱼摆手告别，也跟陈默言摆摆手，陈默言风度翩翩，很礼貌地点头致意。
　　目送同学们离开，陈默言回过头来。
　　——小鱼上一秒还灿若春花的一张俏脸，此刻已经冷若冰霜。
　　陈默言好好的心情突然一沉，臭小子，脸色变得到蛮快。他冷哼一声，皮笑肉不笑，牙缝里哼哼，“上车吧，我亲爱的弟弟。”
　　“去哪里？”
　　“你说去哪里？你想去哪里？”
　　“……”小鱼垂下眼睛，声音越来越小，“为什么，不打个招呼……”
　　“打招呼？打什么招呼，我们的协议可是随叫随到，我亲自开车过来接你，你小子不领情反而耍脾气？”陈默言质问小鱼，语气很不善。
　　小鱼不再说什么，说了也是白说，扛了书包走过来，开车门上了车。
　　陈默言也上了车，车子开出学校，直往北去。七十五中的大门在后视镜里渐渐消失不见，陈默言终于忍不住调侃小鱼，“你小丫的反应够快，演技还挺高超，不考个表演系导演系啥的，还真是浪费。”
　　小鱼不接话，一点声音也没有。
　　长久的安静过后，陈默言冷笑一声，“小样儿，玩深沉？刚才不是说我是你哥？跟你哥闹别扭，不想跟你哥说话？”
　　“陈总。”小鱼突然叫他。
　　“说。”好久没听小鱼叫过自己，陈默言有些意外。
　　“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如果是的话，告诉我，我一定改……”小鱼轻轻地开口。
　　“呵，实话跟你说，你还真没做错什么。”陈默言打断他，嘴角一抹戏谑的笑。
　　“……”小鱼的猜测被证实了，陈默言果然是故意的，故意要在众人面前看自己难堪，他心里酸酸涩涩地难过，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终于，他还是鼓起勇气，“那以后，可不可以，不要来学校了……”
　　陈默言冷笑，“为什么？怕别人知道我是你哥？”
　　小鱼有点愣，半晌，低下头，“陈总，别这样，你知道，我……”
　　“我知道，你不就是怕别人知道你是个被人包养的MB，是个用屁股伺候男人的……”陈默言本来想说“小婊 子”，突然觉得可能太过分了一点，生生收住，没说出口。
　　可是他冲口而出的话已经足够刺伤小鱼，那孩子僵住，随即淡淡苦笑了一下，把头扭向窗外——
　　何必呢，大少爷你何必呢？我只是个小小的MB，在床上乖乖地供你玩弄还不够吗？你用钱也好，用暴力也好，我不是屈服了吗？这些还不够吗？你明知道我最怕的就是这个，又何必跑到大庭广众之下来招惹我，看我不知所措的难堪样子，何必呢？
　　陈默言余光一瞥，刚巧瞥到那一瞬恍惚无力的笑容，夹杂着隐隐的泪光，陈默言被那苦涩的笑击中，突然就后悔了，人家小孩儿明明没犯什么错，怎么又被自己逼成这样，这张毒嘴，可真够毒的。
　　小鱼一直扭头看着车窗外，再没说话。
　　陈默言也没说话，那孩子的悲伤让他莫名有些心烦意乱，他的确没抱什么好心眼儿来的，可等那孩子真真切切被伤害了，他却一点预想中恶作剧成功的喜悦也没有，心里还有点堵得慌。
　　得，偷鸡不成，想作弄人家，到把自己搭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