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斯德哥尔摩的阴雨天 《掌中之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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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斯德哥尔摩来的时候，正遇上这里的艳阳天。
彼时，我坐在何妍的对面，在她家榻榻米式的茶室里，喝着她亲手冲泡的大红袍。茶室的采光很好，往落地窗外望去，正好可以看见楼下院子里她精心打理的花圃，还有花园小径尽头她家复古的大铁门。
“怎么不喝？特地给你带的奶茶。”我指的是放在桌子一边的两份奶茶，还是以往的老样式。
“年纪大了，对甜的东西也就没什么想吃的欲望了。”话虽如此，她还是从袋子里拿出她的那份奶茶，一口一口地嘬着。
是的，坐在我面前的何妍也已经到了暮暮垂老的年纪了。她披着简单纯灰色的披肩，花白的头发散开落在肩上。我看着她，她年轻时光彩动人的脸庞和眼前这张留有岁月痕迹的脸重叠在一起。美人不敌岁月老。但如果沈知节还在，他肯定会说：“我的阿妍，不管什么时候，都是最美的。”
我曾在这张脸上见过太多情绪愤怒、惊慌、不甘、屈辱、决绝、层层拙劣的伪装，还有最后不易被察觉的悲伤。但现在，我能看到的，只有时光沉淀后的温顺与淡然，也许人老了，都会这样的吧。
“阿然，”她唤我，“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当真一点也没老。”
“是的。”我答道，“但是阿妍，你老了。”
在一阵沉默中，我们两两对视着，最后，是她先败下阵来，她微微一笑，问道：“阿然，你这次来是为了什么？”
“我来看看你，”我说道，“看看我当初依照你的心愿为你定下的结局你到底满不满意。但如今看来，”我停顿片刻，“大概是不满意的，最起码，我并感到满意。”
何妍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喝着手中的奶茶。
“阿妍，”我继续说着，“你知道，于我而言，这只是一个故事而已，可于你和傅……不，沈知节而言，这个故事则是你们的一生。”
“那你说说，我何妍的一生，是怎样的？”她突然抬头，对上我的目光，眼中的犀利，不亚于当初。
“是后悔。”我没有避开她的视线，反而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遇到沈知节后，你就一直在后悔。一开始你后悔半夜开车去找远泽，后来你后悔那天去了学校从而遇见已经成为傅慎行的沈知节，然后你后悔没能早些装作服软，最后，也就是现在，你还在后悔，只不过，你后悔什么也只有你自己清楚。”
她没有说话，只是倒掉我杯中已经冷掉的茶水，又重添上一杯热的。我端起杯子，轻抿一口，润了润唇。
“阿妍，当初你来找我的时候说你和傅慎行是假的，为的就是抓住他的把柄，揭穿沈知节的真面目将他送进监狱。你让我帮你。我说我尊重你的意愿，但作为代价，你不能后悔……但是你违约了。”
“所以，你就来找我了，对吧？”
“是”
“那么阿然，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我反问道
“后悔帮我，后悔沈知节的死。”
我叹口气，答道：“阿妍，我说过的，对我而言，你们都只是故事中的人物罢了。”
又是沉默。
我从榻榻米上站起，走到窗边，看向外面。
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身上，温暖正好。
“多好的阳光啊！”我不由感叹。
我隔着窗户勾勒着花圃里的花的线条，问道：“阿妍，你真的以为只有你能找到我吗？”
我知道，我轻飘飘的一句话对于何妍来说却是平地惊雷。果不其然，透过玻璃的反光，我看到何妍抬头看向我。我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继续说：“他来找我的时候说他知道你的目的，知道你不惜一切都要把他送进监狱，但他还是无药可救的对你产生爱慕之情。”
一朵花描完，我换了另一朵。我感到何妍的目光仍停留在我身上，像是要将我洞穿或是说，是要将我口中已经不在了的沈知节洞穿。我当然会继续讲下去，否则又何必在今天大老远从斯德哥尔摩赶到这。
“他问我，相比起你，他是不是更像个疯子？”我停下手中的动作，将手搭在窗棂上，看着山脚有一辆车正驶来。
“阿妍，被你算计，是他心甘情愿，做你的掌中之物，也是他心甘情愿。
“人们总说，离开了傅慎行的何妍会忘记这一切，就像大梦一场，你总会回到正常的生活轨道上，可是阿妍，事实真的如人们所说一般吗？
“沈知节死了，你如愿和梁远泽结婚。你生下一个男孩，他被你们连个照顾着长大，他管梁远泽叫爸爸，他不知道沈知节这个人，不知道你们的过往，他如沈知节所希望的那样活在了阳光之下，而他沈知节，什么都没有，就好像这个世上从来没有过这个人
“可为什么，阿妍，你还是和远泽离了婚？仅仅是因为对远泽怀有愧疚吗？
“你自以为你把沈知节送上法律的断头台，让他受到正义的制裁，他吃了枪子，死在你眼前。他成了你的掌中之物，一步步受你的算计，一步步被你送向死亡。可事实上，即使他已经化成了一抔灰，成为墓碑上的一个名字——不，对不起，我忘了，作为罪人，他连墓碑都没有——你还是生活在这个名叫沈知节的牢笼中一直到现在。
“所以阿妍，你说，你们两个究竟谁才是谁的掌中之物？“
何妍不语。
我看到，那辆黑色的轿车正在向这儿驶来，越来越近。
“阿妍，你看，春日的阳光多明媚啊，阳光之下，万物生长。
“阿妍，我来的时候，斯德哥尔摩还在下着雨。我在那儿，即使是晴天，也很少看见这般耀眼的太阳，感受如此温暖的春光。“我转头看她，她依旧低头看着前面的茶桌，像在听，又像在想自己的事。我问她：”阿妍，你呢？你心里的斯德哥尔摩是不是被你埋在了阴云之下？“
窗外传来车门合上的声音，我将视线重新转回。一个高挑年轻的男人从车上下来，他抬头往茶室看。对于我这个不速而来的陌生人，他投来的眼光并不是很和善，他拉开铁门，走进庭院。
刚刚他望向我的神色，那种野兽般充满危险的眼神，让我产生出沈知节回来的错觉。
“你儿子。”这是个肯定句。
“嗯”她终于有所回应。
“什么名字？”
“何皓，白告，皓。”
“白告，皓……皓皓之白，察察之身……”我像是在自言自语，转而想到了什么，又嗤笑一声，“姓何啊，看来远泽也不是像他表现出的那么不在意。”
何妍脸色一白，说到：”不，不是，是我……想让他跟着我姓。“
我没有接她的话，看着何皓穿过花圃，他身上黑色的西装三件套与鲜红欲滴的红玫瑰相衬，显出一种别样的美，一种近乎残忍的美学体验感。
我回到茶桌边，重新坐到何妍前面，开口说;”阿妍，你看，他从小生活在你和远泽身边，是你们两个养大的。但想必你也发现了，有些刻在基因里的东西是后天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改变的。这一点，既然我能想到，那么梁远泽和沈知节就都能想到。”
何妍抿着嘴没有说什么，直到楼下传来关门的声音，她才悠悠说道：“阿然，我老了，这些事情，我……”
“阿妍，”我打断她，“你不是老了，你是病了。”
她终于抬头看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是我进这间房间以来，她第二次抬头和我对视。
不得不承认，这些年过去，何妍脸上的伪装相比从前确实好了几分。
但我不是沈知节，我既没有恶趣味去戳穿她，也没有那种爱甘愿陪她演戏。
“阿妍，你知道的，我说的病不是你身上那些只能让你再活两个月的癌细胞。”我看着她，往下说道，“在沈知节死前倒下视线还舍不得从你身上离开，他的嘴里还含着要送给你的婚戒，那时候，你是什么感觉，除开复仇成功的快意，更多的还有心痛吧。”
我说完，站起身，准备离开，拉开门前，我说道：“阿妍，其实我这次回来，就是来看看你，顺带恭喜你一下——还有两个月，你就能摆脱这些年一直缠绕你的斯德哥尔摩侯群症了……
“阿妍，还有两个月，也只剩下两个月了，好好陪陪你儿子吧，毕竟……”他是沈知节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留下的……东西吗？
我打开门，迎面站立着何皓，他微微颔首以作招呼。
我笑笑，径直离开。
他们两的对话透过还未来得及合上的门传进我的耳朵。
我听见何妍说：“奶茶，给你留的”
离开何妍家，我低头看见树荫下留在地上一个一个太阳成像的小圆斑。
天上的太阳，温暖，炽热。
阳光之下，适合重新来过。
我在装奶茶的袋子里放了一只千纸鹤，是我自己折的。
折纸上写了一段话，何妍肯定会看到。
我不知道，这到底是对何妍的宽慰，对沈知节的宽慰，抑或是我的自我宽慰。
“To 沈知节，
下辈子，你一定要干干净净的，
干干净净的去找你的阿妍，
光明正大的陪在她身边，
学会去爱一个人，去爱这个真实的世界，
你来人间一趟，你要看看太阳，和你的心上人，一起走在街上。”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斯德哥尔摩的阴雨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