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平面下的香气》由庚

14、约定

　　陈泱半夜惊醒的时候，眼皮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压着，抬了好久才睁开。喝多了酒，头胀得厉害，身上酸疼，他伸手想揉揉太阳穴，猛地发现自己全身上下全光着。再一回头，借着窗外缝隙的月光，看见一个女人酣睡在他身旁，大波浪的卷发惬意地披散在洁白的枕头上，浓妆都没有卸去。杜雪莉？！陈泱觉得脑袋要爆炸了，酒一下子就被吓醒了。他翻身猛地摇醒睡得正香的雪莉，“喂，喂，快醒醒！”
　　“我要睡觉！”杜雪莉梦里不满地嘟囔着，头一倒又睡去。
　　“起来！”陈泱不管三七二十一，从背后把杜雪莉整个推起。这下他更傻了，杜雪莉也光溜溜的。
　　“干什么？”雪莉转过头问陈泱，眼睛都不舍得睁开。
　　“干什么？我问你干了什么？”陈泱大叫着，终于把雪莉吼醒了。
　　“大半夜喊什么喊，你自己干了什么还不清楚？”雪莉揉揉眼睛，转而又嘻嘻哈哈地搂住陈泱的胳膊，挤眉弄眼地说，“你可真棒，对我真好。”
　　“啊？”陈泱彻底懵了。
　　“昨晚我喝醉了呀，有人扶我进房间睡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你就进来啦，一句话不说就开始脱我的衣服，你可别想不认！”雪莉乐呵呵地又睡倒下。
　　“我，我喝醉了……”陈泱拼命回想昨晚发生了什么。好像是一个人坐在海边，喝了很多闷酒，往回走的时候沙滩上已经散了场，就摸黑进了一座小木屋，见到了一个卷发的女人，他以为是小薰，就一下子抱住了她，疯狂地亲吻起来……陈泱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要是媛媛知道可就天下大乱了，赶紧道歉，“大小姐，我酒后乱性，一时冲动，千不该万不该，您饶了我，千万千万别告诉媛媛好吗？”
　　“这……我得考虑一下。”雪莉用被子蒙住头，吃吃地笑。
　　“别考虑了大小姐，你让我做什么都行，只要你不告诉她。”陈泱哀求道。
　　“什么都行？”雪莉掀开被子，调皮地望着陈泱。若有若无的月光下，她的长发垂在胸前，散发着难以抵抗的诱惑。她看着陈泱浓浓的眉毛，高挺的鼻子，深邃的眼睛，想起昨晚她第一次尝到的他的温存，不禁有些面红心跳。
　　“什么都行，只要你不告诉她。”陈泱一边点头，一边手忙脚乱地把衣服穿好。
　　“那你娶我！”雪莉逗陈泱。
　　“大小姐，你又不是不知道，媛媛是我未婚妻。”陈泱很是苦恼。
　　雪莉看着陈泱可怜的样子觉得特别可爱，又有些不忍，“好啦好啦！我又不是古代的贞节烈女，没那么悲壮。”
　　陈泱松了口气。雪莉又说：“但你得答应我个条件。”
　　陈泱赶紧回答：“你说。”
　　“你要和我约会三次，时间地点我说了算……”雪莉不想成为媛媛第二，她很清楚陈泱的心并不在她身上。
　　“好！”陈泱口里答应着，已经快跑出了门。
　　陈泱跑出屋子，呼吸着冰冷的海风，真是想一头撞到墙上。怎么会这样？他对小薰的思念已经刻在骨子里了，昨晚满脑子都是杜医生和她的影子，以致朦朦胧胧见到雪莉，压抑已久的情感终于像火山一样爆发出来。他急忙赶回自己的小木屋，推开门，见媛媛还在睡着。她衣服都没有换，鞋子也没有脱，应该也是喝了很多酒，头发里都是酒气。陈泱轻轻地把她的鞋子脱了，湿了毛巾帮她擦去脸上手上的沙子和汗水。他看到媛媛的脸颊有两条没干的泪痕，心里忽然难受起来。这么多年来，一心一意对他好的，只有她，而他却一直不冷不热。他曾经以为爱情就是那么理所当然，可如今终于明白了那种永远追逐不到的无奈和痛苦。他们的眼睛都紧紧地追随着目标，跋山涉水，义无反顾，只不过她的前方是他，他的前方是另一个身影。
　　陈泱一夜没有睡，他守在媛媛身边，靠在床头，想了很久，有一些过于完美的梦境，本不该属于他吧。阳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洒了进来，媛媛眯眯眼，伸了个懒腰，发现陈泱坐在一旁。他分明的轮廓在橙黄煦暖的阳光下显得那么立体那么好看，她很久都没见过他这样温柔的眼神了，上一次，是在病床前，在盛满幸运星的玻璃瓶里吧。她昨晚的噩梦，一下就融化在这美好的早晨了。
　　“媛媛，嫁给我吧。”陈泱抱着媛媛，下巴抵在她柔顺的头发上，把桌上一罐空啤酒瓶的拉环轻轻套在她的无名指上。
　　“嗯。”还有些睡意的媛媛被这突如其来熠熠闪耀的幸福砸得要晕过去，含着泪拼命地点头。昨夜的绝望，怎么一下子就变成了今天的圆满？那黑不见五指的大海，冰冷的礁石和浪涛，低沉汹涌的轰鸣，她以为那就是他们关系的终点，她没有走过去质问孤身一人的他，只是默默转身离开，加入到狂欢的人群，用酒精麻痹自己。不过今天沐浴在阳光和爱情里的她，一点也不想知道，一点也不在乎，她期盼了多少年的一刻终于真实地发生了，陈泱回到了她的身边！她现在只想冲到海边向全世界大声地喊：“我要结婚了！”
　　临走告别的时候，媛媛亲昵地偎依在陈泱怀里，向雪莉告别。她装作不经意地告诉众人，今天陈泱向她求婚了，她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炫耀这种明晃晃的胜利。然而令她有点不解的，大家的惊叫声里雪莉依旧无动于衷，甚至多了分笃定。杜雪莉和陈泱间似乎又多了一线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她并没有被媛媛和陈泱的亲密无间击败，仍然是那个自以为是的公主。不过媛媛沉浸在无边的喜悦和祝福里，这点不快立马就被冲刷干净了。
　　回到戴尔夫特，媛媛订了周末回国的机票。她觉得自己这趟来得非常值，走路都不由自主地哼歌。周一中午，她像个小女孩一样跟陈泱撒娇，要一起去出去买菜，陈泱欲言又止，不过还是很快答应了她的要求。他们手挽手走下楼，媛媛心情大好，如同放飞了久困笼中的小鸟，一下子觉得天地清朗。走到门口时，陈泱停住了脚步。
　　宫野薰推着自行车停在楼下，看见两人也愣住了。陈泱见她围着一条杏黄色的围巾，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长T恤，外边一件黑色的毛料外套，头发松松地绑了两个小辫儿，一双大眼睛吃惊地看着他们。小薰自行车把手上插着两个大大的彩色纸风车，不时被街头的秋风吹得呼啦啦地转，白色的小前筐装着几朵粉的紫的郁金香。
　　媛媛盯着小薰瞧了瞧，觉得很眼熟，认出她是上次花店的中国女孩，很兴奋地招手说： “哎！你还认得我吗？”小薰礼貌地笑笑，又看看陈泱。
　　“你叫什么名字？真有缘分，又遇见你了。”媛媛拉着陈泱走上前，高兴地向小薰问长问短。
　　“我，我叫宫野薰。”小薰有些受宠若惊。
　　“名字好特别啊！有什么含义吗？”媛媛对这个女孩有种奇特的熟悉感。
　　“我出生的时候，爸爸看见野外有一大片紫色的薰衣草，就起了这个名字。”小薰笑着答道。
　　“真好听！咦？好漂亮的风车，你自己做的吗？”媛媛抚着风车爱不释手。
　　“是的，我自己做的……本来今天想和朋友去玩。”小薰抬头望望陈泱，他转头看着街口，装作心不在焉。小薰又对媛媛说，“你喜欢的话，送你一个吧！我朋友今天刚好没空……”
　　“太好了！陈泱，你看多可爱啊！”媛媛举着风车鼓起腮吹气，风车碌碌地转。
　　“谢谢。”陈泱终于说话了，还是没有和她对视。
　　“嗯，不客气。那我先走了，你们玩得开心！”小薰向媛媛笑了笑，挥手再见，很快蹬车骑远了。
　　陈泱挽着兴高采烈的媛媛走在街上，看着她呼呼地朝风车吹，笑得那么灿烂。他本来已经平静下来的心又躁动起来，他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头，倏一声沉到河里，河面泛起几道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