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沈夏有一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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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化院的建筑风格与虎神庙一样很有古典风韵。与其他古式建筑最大的区别是，整个火化院没有任何台阶和门槛，到处都是平地。
院门上方挂着一块竖匾，上书两个字“豊院”。这个“豊”字可太为难这些最多会写自己名字的半山村人了。传说当初建造的时候，村里恰好有个秀才，是他给火化院提的名，却没说这个字读什么，更没解释是什么意思。工匠按照他的手书刻了匾，大家又不会读，只好按照功能叫这儿火化院。
百余年间，这个称呼就一直这样传下来，也没有人去深究那个古怪的字到底念什么。
正对院门的是北边的一排房子。正中的堂屋是接待客人的地方，跟堂屋连接的西侧间是灵堂；东侧间有两张床，有人熬不住了可以在这儿休息一下。西侧间另开了一个角门，连接院子最西边的一间土房，里面放着炼人炉。
沈夏走进灵堂，看到答礼的垫子上跪着一个大约四、五岁的小女孩。那垫子是给守灵人准备的，有来宾向死者行礼的时候，守灵人要向来宾磕头答谢。
守灵人大多由死者的晚辈轮流担任，如果没有合适的人选，远房后辈或者配偶也可以。长辈或是平辈人是不可以为晚辈守灵的，毫无关系的人也不行，那有一种咒自己家长辈去世的意思。
邵明阳的母亲早亡，又没有任何兄弟姊妹。偏偏他的辈分还小，村子里的所有亲戚中都没有他下一辈的人。
沈夏在回来的路上就想到过这件事。那时候他想，如果这个垫子上没有人，他愿意为邵明阳跪在这儿，即使被村子里的人质疑也无所谓。
现在看来是他自作多情了。这个小女孩可能是邵明阳母亲那边的远房亲戚。
按照流程，沈夏向黑白照片和棺材的方向鞠了三次躬。小女孩面无表情地磕头，看起来死气沉沉的，两根马尾辫和她的头一样低低地垂着，一点都没有孩子的活泼劲儿。
原本的满腹思绪被这个意外冲淡，沈夏的心平静下来。他来到棺材边，透过玻璃观察里面的邵明阳。
他面色沉静地躺在里面，穿着米色的短袖上衣和深蓝色的短裤。和苏英辰一样黑了很多，身材似乎也更加壮硕。看起来没有任何外伤？
沈夏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向苏英辰确认过邵明阳的死因。原本他本能地否定了病逝的可能，因为他实在想不出来，那么健壮的人会突发什么致死的疾病。但是现在看来，也不像是发生事故的样子。
沈夏返回堂屋，想寻找苏英辰，刚好跟从东侧间出来的邵父撞个对脸。
年过半百失去唯一的孩子，邵父的痛苦可想而知。他的头发白了大半，眼窝深陷，颧骨凸起，整个人看起来颓废又无力。
看到沈夏时，他先是露出极度惊讶的表情，然后紧皱着眉头，用非常生硬的语气质问他：“你怎么回来了？！”
沈夏不得不怀疑，是邵明阳那个傻子跟邵父说过些什么，才让这位一向对他照顾有加的老人对自己这么排斥。
见沈夏诺诺地不敢说话，邵父意识到自己的态度过于不好。他捏了两下自己的太阳穴，放缓语气说：“人已经不在了，见或不见根本没有什么区别。你不是还在上学吗？赶紧让英辰送你回去！”
苏英辰正坐在一边啃苹果，听到自己被点名，赶紧抹了一下嘴角，站起来说：“嘿嘿。叔，我的车坏了，得修好一阵儿呢。”
闻言，邵父的眉头皱得更紧：“那你还不快去修！”
苏英辰简直哭笑不得：“叔，我就算立刻把它修好也没用啊！这天儿眼瞅着就要黑了，就咱们这山道，天黑压根儿没法儿赶路。”
“那就明天一早走！坐老秦家的车走！”
听他这样执着地赶沈夏走，屋里的众人都有些尴尬。但是天大地大，死了儿子的人最大。大家都不想在这种时候触邵父的霉头，只好顺着他。
姚四叔笑眯眯地过来打圆场：“好啦、好啦！小夏都已经回来了，就没有不参加葬礼的道理。”见邵父瞪着眼睛又要开口，赶忙继续说：“赶不上老秦家的车也没关系，让英辰送他嘛！哎？英辰，你愣着干嘛呢？还不赶紧去修车。”
苏英辰无奈背锅，一边应和着一边对着沈夏使了一个眼色，然后推着摩托车走了。
可惜，也许是因为太长时间没有接触，沈夏完全不知道那个眼色是什么意思。他尴尬地站在西侧间门口，不敢去看邵父的脸。
姚四叔拽着沈夏的手，引着他坐到一旁的凳子上：“来，小夏，给你四叔讲一讲大城市里是什么样。说起来还是你有良心，不像其他人，被花花世界迷了眼，再不肯回来这穷乡僻壤喽。”
其实沈夏更想听他讲一讲邵明阳的死因。但即使再迫切，他也知道不能当着邵父的面谈论这个，只好耐着性子说了说自己上学的城市和学校。
虽然他的用词很单调，但姚四叔还是听得兴致勃勃，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大：“哎呀，外面果然好啊！我也得让我家小子努力学习才行。说起来，你接到录取通知书那天高兴过了头，和明阳摔成一团，嘴都撞到一起去了。”说完开始哈哈大笑，然后意识到场合不对，又压低了声音。
沈夏盯着他的脸，确定对方真的只把那当成了一场好笑的意外。周围有人听到了姚四叔的话，也跟着笑了两声。就连邵父也只是坐在一边皱着眉头抽烟，没有任何反应。
是啊，是他想错了。这些生活在信息封锁的大山里的人，一代一代都在沿着前人的传统，重复着同样的生活。
他们哪里会知道，男人也是可能喜欢男人的。
如果自己这一代人没有被政府要求必须接受教育，有了独立的思维。也许自己和邵明阳，只会把彼此当做感情要好的哥们，至死都无法了解自己的心意。
沈夏感觉有些悲哀，为自己，也为邵明阳。
他想大声告诉这些人，不是的，那不是什么意外，只是一个少年人在笨拙地表达心中的不舍。
他还想告诉他们，自己和邵明阳是相爱的两个人，自己才是那个有资格跪在里面为邵明阳守灵，答谢来宾的人。
可是他什么都不能做，还要扯起嘴角笑着应和两声。
他再一次违背了自己的心，就像两年前逃离家乡时那样。
邵明阳已经死了。
可他还要活下去。
晚上六点半的时候，邵父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带着两大篮肉包子。堂屋里的人吃过包子后，开始陆陆续续地离开。
姚四叔听够了故事，满意地打了个饱嗝。他找出一张纸，包上两个包子，然后冲灵堂里面喊：“薇薇，出来吧！回家了。”
沈夏感到莫名其妙。他看到那个女孩儿快速地跑出来，接过姚四叔手中的包子抱在怀里，然后被牵着走了。
邵父在一边收拾凌乱的桌椅。沈夏拿着扫帚帮忙扫地，最后实在忍不住，小心地问他：“那个女孩儿是谁？”
邵父头也不抬地闷声回答：“那是姚老二家的姚薇薇。你走的时候她才三岁，难怪认不出。”
村长家的孙女姚薇薇？
沈夏感觉自己更糊涂了。他记得姚家和邵家不沾亲，怎么会让姚薇薇给邵明阳守灵。
不待他再问，邵父那边已经把一切都收拾妥当：“行了。今天你到我家睡，明天一早就坐车走，别听姚老四的！”
这也是由于半山村的传统。由于大家都默认了那些出走的人不会再回来，所以他们留下的房子和地如果没有人继承，就会由村里统一分配给需要的人。
沈夏两年没回来，和奶奶住过的房子估计已经住上别人了。
“不用了，叔。我在东侧间躺一宿就行。”他当然不能就这样走了，刚刚那么多人，他都没有机会好好看一看邵明阳。
邵父皱眉：“这怎么行，火化院从来不让人过夜的。”
“不让过夜怎么会放两张床。只是大家都住得近，没有必要在这儿睡罢了。”
最后，沈夏终于劝得邵父的同意。可能也是因为这位痛失爱子的父亲实在没有过多的精力去关心别人家的孩子。
邵父走后，沈夏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这时的天已经完全黑了，整个半山村只有火化院和不远处的招待所有灯光透出。普通居民家里大多还是点蜡烛。
好在今晚的月亮格外亮。皎洁的月光铺洒到人间，不知能照亮多少黑暗处的阴影。
沈夏有一种感觉，这样的月光他还会看到很多次。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