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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他从未想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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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二爷吊着烟杆,笑眯眯地站在车门旁收车费。沈夏把钱递过去的时候,他明显愣住了,停了好一会儿,才一边接过钱一边说:“是了,是了。你是为了邵家小子的事儿回来的吧?村长给你打电话了?”
整个半山村只有一部电话就在村长家中,这里封闭得不像处于二十一世纪。但是,通知沈夏的人却不是村长,村长应该压根不知道沈夏有手机这件事,大概也不认为有必要通知他。
“不,是苏英辰,他用Q/Q通知我的。呃……就是在网上发消息,就像写信。”沈夏说完就后悔了。他不知道怎样解释,才能让这位一辈子生活在大山里的老农民明白互联网的概念。
刚才应该直接说是苏英辰打电话通知他的。
秦二爷却没有细究这一堆听不懂的词汇,他可能根本没有认真听,点了几下头就转身要走。结果刚走出两步又停住,背对着沈夏低声说:“见过一面就快走吧!明天早上还是6点发车。”
沈夏想说他明天要参加邵明阳的火化仪式,后天才会离开。但没等他说出口,秦二爷就快速地返回了副驾驶位。小客车晃晃悠悠地开走,留下一片尘土。
就这几句话的时间,其他的乘客已经走出了很远。他们匆匆地路过周围几家小店,向着虎神庙的方向赶去。
现在已经是傍晚5点,6点的时候虎神庙就要关门。他们为了这一个小时的参拜时间,要坐两个小时的车。然后还不得不在村里的接待处住上一夜,第二天早上6点再坐两个小时的车回镇上。
这一代上过学的年轻人,都觉得这些来村里的外乡人蠢透了。但也多亏了他们的存在,才让这个贫穷的山村有了些额外的收入。
沈夏看着坐在后座的男生那明显不自然的走路姿势,感觉他要爬上庙前的那一百阶楼梯恐怕不会太容易。
等他收回发散的思维,才发现这片平时用于接送乘客的空地上,就只剩下他和另一个人了。
“哟!你可终于看到我了。”那人叼着一根香烟,吊儿郎当地说道,“我可等了你好长时间了。”
沈夏感觉他比两年前更高了,而且黑了很多。
这么长时间没见过面,只是偶尔用Q/Q聊上几句,即使是一起长大的好友,再见面也难免生疏。
沈夏在“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和“两年不见,怎么黑成这样”中间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直接问他:“是、是真的吗。”
“……”苏英辰收起脸上的表情,把烟蒂扔到地上,低着头狠狠地捻了几下。然后用有些紧绷的声音说道:“怎么可能用这种事情开玩笑啊。”
“……”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再出声。
村里年龄相近的孩子不多,但也不算太少。沈夏、苏英辰和邵明阳三个人玩得最好,小学和初中也一直在一个班级。即使后来苏英辰不读高中了,他们的感情也没有变淡。
上大学这两年,沈夏不知道怎么面对邵明阳,但一直能从苏英辰这里知道他们的近况。
昨天看到苏英辰发送的“明阳今天去世了”的消息,沈夏觉得非常荒谬。可是之后无论他怎么问,对方都不再回复。最终他还是放心不下,连夜赶了回来。
“咱们这儿哪里会有网线啊,我都是到镇里的网吧上网。秦二爷告诉我信儿的时候,我也不敢相信。匆忙跟你说了一声,就赶回来了。”苏英辰抹了把脸,率先迈开步子,“你也去看看吧。”
沈夏沉默着跟上,终于放弃了心中的最后一点幻想。
距离这片空地最近的,是冯婶的院子。她的男人五年前外出打工,从此就杳无音信。所以大家都把她当成寡妇,平日里相处时多有避讳。
沈夏见苏英辰直接走进去还吓了一跳。然后听见冯婶扯着嗓子喊:“来取车啊?你回来得够快呀!”
大概是他脸上惊讶的表情太明显了,苏英辰推着一辆摩托车出来后,撇着嘴说:“你那是什么蠢样子。都当大学生了,思想还这么封建。”
苏英辰两年前和邵明阳一起开了个网店,专门卖半山村出产的甜苹果。为了方便运输,他们买了这辆摩托车,花费了将近半年的利润,可是宝贝得不得了。
沈夏猜他是怕摩托车被村里的孩子们看见了缠着座,才放到了冯婶的院子里。
苏英辰拍了拍摩托车的座垫,笑着说:“你还没坐过摩托车吧?来,哥哥载你。”
沈夏闻言很想笑一下,却只艰难地抽动了一下嘴角,累带着苏英辰也没了笑模样。
村里的路自然不如山道平整,但好在尘土不多。苏英辰载着沈夏,伴着发动机的轰鸣声向火化院驶去,半路上超过了正走向虎神庙的外乡人一行。
火化院就在虎神庙的山脚下,是距离虎神庙最近的建筑。
从清朝道光年间,半山村的丧葬风俗就不同于其他地方——先在火化院停灵三天,火化后的骨灰直接埋进虎神庙所处的大山里。
据说这是神虎大人的旨意,是为了防止尸变,伤害其他村民。虽说是源于迷信的风俗,却意外地符合了科学的观点,真可谓世事无常了。
即将到达火化院时,沈夏做好了下车的准备。谁知摩托车的速度丝毫不减,在院前的空地上画了个大圈,然后调转车头,开向旁边满是泥土的树林里。
“英辰?”沈夏被颠得声音都有点破碎。在发动机巨大的噪声中,他好像听见了苏英辰吞咽口水的声音。
“听我说,小夏。前面有个高坡,车开上去的时候会减速。一会儿我喊‘跳’,咱们就立刻向左边跳车,那边的土比较松。”
???
跳车?为什么要跳车?
没等沈夏理解他话中的意思,摩托车就冲上了那个高坡。松软的泥土和枯枝落叶提供了最好的摩擦,车速明显慢了下来。
苏英辰想用脚让车平稳地停下来,可惜脚刹真的很不靠谱,他尝试了两次就放弃了。
最终在摩托车即将驶过高坡的最高点,也就是速度达到最小的时候,伴随着一声“跳”两人向左边滚去,摩托车也应声倒向右侧。
摩托车倒下后,与地面变大的接触面积提供了足够的摩擦力,让它停了下来,之后又在重力的作用下滑下了山坡。最后“嗙!”地一声,撞在一颗树干上。
车轱辘还在悠悠地转着,沈夏能感觉到身边的苏英辰心疼得直发抖。现在就算再迟钝,他也知道发生什么事了——摩托车的刹车失灵了。
苏英辰沮丧地给摩托车做检查,发现刹车线是被人故意剪断的,气得他立刻开骂:“要是让老子知道是谁干的,我曰他八辈/祖宗。”
沈夏没好意思说,从半山村的规模来看,大家八辈之前说不定都是同一个祖宗。只好安慰他:“还好你反应快,否则咱们俩今天就要去陪明阳了。”
本以为苏英辰会笑着应和两句,可他却扒了扒头上的枯叶,皱着眉头说:“别提了。我最近不知道是走了什么霉运,好几次差点丢了性命。有一次差点被飞过来的镰刀劈开脑袋;还有一次明明周围一个人都没看到,却被人推下了田埂;上周镇上的混混认错人,把我给打了一顿。还有一堆别的事儿,真是倒霉透顶了。”
听起来是够倒霉的。
“去拜拜神虎大人试试呢?”沈夏提议。村里的年轻人都号称自己是无神论者,但遇事就拜拜神虎大人已经成为了半山村的传统,或者说是一种心灵的慰藉。
“哼!我就是从一个月前,拜托神虎大人让我们的苹果慢些烂之后,开始倒霉的。”苏英辰终于结束了摩托车的检查,从他的脸色上看,除了刹车线被剪断,应该没有其他问题。“只能推着走了。等我带你去……看过明阳……再修吧……”
沈夏和推着摩托车的苏英辰走到虎神庙前的时候,再次遇到了来参拜的外乡人。那个带着眼镜的男生用非常惊讶的表情看了沈夏好几眼。
沈夏莫名其妙地低头打量自己,发现自己满身尘土,衣服还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头脸估计也好不到哪儿去。走在身边的苏英辰跟自己几乎是一个造型,坦荡荡的样子,丝毫不觉得自己的外表有什么问题。
沈夏估计那个男生不是在农村长大的孩子。
人常说“近乡情怯”,沈夏却感觉站在火化院前的自己异常平静,丝毫没有刚接到消息时的焦躁不安,反而有心情想东想西。
他甚至先用院子里的井打了些水,把自己清洗了一番。要不是苏英辰拦着,他还想找人借件衣服换上。
终于,沈夏缓慢地走进了堂屋。几个邵明阳的亲戚正坐在那儿或是抽着烟,或是磕着瓜子聊天。他们看到沈夏都很吃惊,但是沈夏已经没有精力去回答他们的问题。
他穿过放置得乱糟糟的凳子,脚踩在满地的瓜子皮上发出“卡兹、卡兹”的声音。
他站在西侧间的门外,透过垂下来的纸钱和幡布看到里面有一个深棕色的、长方形的东西。
那明明是一个很熟悉的东西。每当村里有人去世的时候,自己都要对着那东西行礼。十三岁那年,自己还曾趴在那东西上面,看着里面的奶奶嚎啕大哭。
但是,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被装在那东西里面的,会是一个叫做邵明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