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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记一场湿漉漉的“赏春宴” “西区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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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长莺飞,拂堤杨柳,那是课本里临摹了千百遍的春天。而属于我们的春天,从二十一世纪的第一个“春假”开始——那年,城市里刚刚试点春假,中小学生像一群被解开绳结的小舟,纷纷背起行囊,驶向山川湖海。我至今记得,学校第一次组织集体春游,校长站在操场上,声音被风吹得又高又亮:“这次,我们要在大自然里办一场“赏春宴”——自己动手,生火做饭,把春天,煮进锅里。”那是我记忆里,春天第一次有了烟火气,也有了声音和味道。春游的前一天,老师布置了一道特殊的“家庭作业”——每个人从家里带去一件物品,可以是锅碗瓢盆,也可以是肉菜鸡蛋,也可以是柴火纸张。和妈妈商量后,我把家里的铁锅背上,第二天清晨,学校操场上人头攒动,铁锅碰铁勺,竹篮撞饭盒,叮叮当当响成一片。一声哨响,我们浩浩荡荡地徒步上路,像一支临时拼凑却气宇轩昂的远征军。
可惜天公不作美。刚出校门,细雨便缠缠绵绵地飘了下来。校长仰头看了看天,说这雨不过是个过客,转眼便散。于是队伍继续向前——有人撑伞,有人裹着花花绿绿的卡通雨衣,背上锅,拎着菜,脚步踩在水花里,倒真有几分行军的气势。然而雨非但没停,反倒越下越密,越下越急。我们仍在走,走过了街巷,走过了田埂,最终停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上。放眼望去,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湿意。
老师招呼我们卸下行囊,准备生火做饭。可湿透的柴禾哪里点得着?火柴划了一根又一根,火苗刚起便怯怯地灭了。几次折腾之后,校长终于一挥手:原路返回。于是整支队伍重新收拾,锅碗归位,菜肉入包,一声令下,我们掉头走进愈发汹涌的雨幕中。脚下泥泞,雨打脊背,那一刻,年少的我竟真真切切地体味到了红军跋山涉水的艰辛。而那片烟雨迷蒙的旷野,恰似古诗里走出来的画面——天苍苍,野茫茫,仿佛只差一阵风,便能吹出草低见牛羊的辽阔来。那场未曾开成的“赏春宴”,终究化作了童年里一场湿漉漉、却又浩浩荡荡的记忆。
回到学校时,雨已经软了下来,天边甚至透出几缕淡淡的日光。校长看着我们这群湿漉漉的“落汤鸡”,个个饥肠辘辘、鞋袜尽湿,便干脆一挥手:回班,脱鞋袜,赤脚走!于是我们光着脚丫踩在微凉的石板路上,脚心贴着地面,一步一印地走回操场,像一群刚从泥里拔出来的小苗,终于落进了自家的园子。
操场很快热闹起来。老师们架灶头、洗锅碗,烟火气在湿润的空气里一点点升腾;我们这群学生也没闲着,洗菜的洗菜,切菜的切菜,笨拙又认真,小手忙得通红,笑声却比锅里的油花还响。不一会儿,各位老师纷纷挽袖掌勺,煎炒烹炸,各显神通——那真是平日里讲台上见不到的英姿。炊烟袅袅升起,饭香混着柴火味,随风飘满整座校园,把我们馋得直咽口水。终于,一声“开饭”,大家围坐一圈,大快朵颐。那天的饭菜格外香,那天的操场格外暖。一场未遂的野炊,最终变成了一场热腾腾的校园盛宴——像冒险,又像农家乐,让人分不清哪一段更难忘。
如今的小朋友,依然年年春游,大巴车宽敞明亮,遮阳棚、野餐垫、自热锅一应俱全,天气预报在手机里反复刷新,家长们虽仍免不了牵肠挂肚,但总归多了一层安心的屏障。春游的条件,确确实实比以前好太多了。可每当我回望自己那场暴雨中的春游,却并不觉得寒酸,反而觉得它有种粗糙却耀眼的璀璨——那时的我们,没有精致装备,却有全校师生挤在一场雨里共进退的豪情;没有周全预案,却有校长一句“去试试”的果敢和信任。而最珍贵的,是那时的师生之间,有一种如今渐渐稀薄的亲近——老师像家长,我们像孩子,做对了不吝表扬,做错了当面批评,生病时摸额头、递热水,眼里有光,心里有秤。那种毫无隔阂的亲密,让我至今想起,仍觉得温暖。
那场暴雨中的出行,如今想来,未必没有安全隐患,可校长还是选择让我们去经历,去尝试,去亲手生一次火、煮一锅饭,哪怕最终湿漉漉地收场。那也是我小学时代唯一一次集体春游野炊的记忆,却像一颗埋在岁月里的种子,至今仍在心里生长。长大后,许多事并不如想象中顺遂,可每每想起那一天,想起雨中的队伍、操场的炊烟、碗里热腾腾的饭菜,便觉得——儿时的快乐,原来是可以治愈成年后的失意的。它像一种藏在心底的勇气,悄悄告诉我:没关系,大不了,从头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