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光日记》叶闻君

16、那年夏天，那个泳池 东区往事之

　　蝉鸣声声叫夏天，又到戏水好时节，回忆的思绪把我拉回了小学三年级的那个夏天……
　　三年级爸爸妈妈在别处买了房，有了属于我们真正的家，不再是单位分配居住的集体宿舍，搬了新家后，我每天都要跟随妈妈的厂车回石膏矿上学，一到周末就在小镇上开启呼朋唤友的模式，好不快活。
　　那年的夏天真热啊，由衷羡慕电视里那些在游泳池里畅游的身影，让我心里隐隐有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家造一个泳池。兹事体大，需天时地利人和，从长计议，万万急不得。恰逢有个周末爸爸妈妈有事要留在新家，直觉告诉我时机来了，因此我坚持回石膏矿过周末，因为周末旧家除了我，没有别人，是造泳池的好时机，此为天时；旧家在三楼，是顶楼，前段时间因为铁门下面有明显的门缝，所以爸爸把门槛砌高了，和厨房、其他两间房的高门槛正好形成一个闭环，此为地利；正巧外婆那周也挺忙，我在她家吃完中午饭说要回旧家玩耍睡午觉，她也没起疑心，此为人和。心心念念的造泳池计划集齐了天时地利人和，开干！
　　热血的计划需要同伴的支持，我找到了小伙伴玲玲，邀请她一起去我家砌游泳池。两个“水利工程师”一起“勘察”门槛的高度（量一量各个门槛），“排查”渗漏楼下的隐患（试试会不会漏水），“清楚”多余物件（把浸泡后容易被腐蚀的餐桌柜一起抬到厨房），确定“建造”的工具（家里没有长水管，只能用水桶装倒水）。一通操作下来，“泳池”还没有一滴水，我们两个已经累翻了。但万事开头难，歇了一下后，我们继续这个大工程——来来回回不知道跑了多少趟，才用水桶把水蓄到最低门槛的高度，一个水泥地版的“泳池”诞生了！
　　这时候的我们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了，接下来是享受胜利果实的时刻，我们去换上背心短裤，趴在“泳池”里伸展手脚，笨拙地模拟电视剧里畅泳的姿势，好不快活！我们索性一屁股坐进水里，把脚丫子蹬得水花四溅，假装自己是两条搁浅的美人鱼，一边扑腾一边编起了水下冒险的故事。水泥地硌得膝盖生疼，水也只没过大腿根，但那又怎样？整个下午，这方小小的“泳池”里装满了我们的尖叫和傻笑，连窗外的蝉鸣都被盖了过去。
　　正闹得起劲，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我和玲玲对视一眼，心里同时“咯噔”一下——漏水了？我蹑手蹑脚地跑去开门，问到：“谁啊？”结果来人是我的舅舅，我和玲玲马上进房间把湿透的背心短裤换下，整理好衣服后我让玲玲躲在房里，我去开门。我只开了一条小门缝，问舅舅有什么事，舅舅说有事找妈妈，我回到：“妈妈在新家，不在这里。”舅舅意味深长笑了一下，说我趁爸妈不在家做了“坏事”，我知道刚刚在门缝里舅舅一定看到了满地的水，我赶紧赔笑解释，说我们在做“科学实验”。舅舅准备转身就走，我请求他不要告诉爸妈，他答应了，但是让我尽快复原家里，不然就要找我爸妈告状了。惊魂未定的我们站了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因为刚刚在敲门声里我已经想过了最坏的结局——爸爸妈妈突击检查，发现我把家里的客厅变成“泳池”，会责骂甚至动手打我，因为这在他们眼里是浪费水，也是会让家具报废的“坏孩子”行为。
　　可小孩子的心就是大，恐惧来得快去得也快。舅舅的脚步声刚在楼道里消失，我和玲玲对视一眼，不知是谁先“噗嗤”笑出了声，接着便一发不可收拾，两个人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笑作一团。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混着做了“坏事”没被抓现行的得意，比泡在水里还要让人飘飘然。“他答应了不说的！”玲玲压低嗓子，眼睛亮晶晶的，“快，趁你舅反悔之前，咱们再玩最后十分钟！”于是我们又一次冲回那片浅浅的水域，这回更疯了，直接趴在地上用肚皮贴水滑行，像两条笨拙的泥鳅。直到夕阳准备下山，我们才猛地惊觉时间不早了。两个人手忙脚乱地开始“灾后重建”——玲玲拿拖把，我端脸盆，一盆一盆地往外舀水，泼进厕所的蹲厕里。水泥地干了之后留下一圈浅浅的白渍，那是自来水里的水碱，像退潮后海滩上的盐霜。我们把餐桌柜从厨房拖回来，摆正椅子，又用干抹布把地上的脚印仔细擦干净。玲玲临走前，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恢复原状的客厅，玲玲忽然侧过脸对我说：“明年夏天咱们还砌泳池，砌个更大的！”我咧嘴笑了，约定了属于我们的秘密。
　　那天晚上外婆喊我吃晚饭，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扒着米饭，耳朵里却全是下午水花溅起的声音。临睡前我趴在窗台上，看着月亮升起来，想着白天砌“泳池”的经历，水泥地那摊浅浅的水，因为玲玲，因为舅舅那个意味深长又最终放我一马的微笑，这个夏天变得跟往年都不一样了。我悄悄对自己说，长大了一定要看看真正的大海，享受在海里畅游的感觉。
　　多年以后我见过真正的大海，也在标准的室内泳池游过泳，可要数最难忘的夏天，闭上眼睛最先浮上来的，还是三年级那个酷暑午后——门槛圈出的“泳池”里，头顶上吊扇吱呀呀地转，两个浑身湿透的小女孩，在自己砌的“泳池”里快活的模样，而我们还不知道，那样的夏天，一生只有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