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光日记》叶闻君

11、外婆的小菜园 东区往事之

　　外婆是个很能干的人。据说她还没嫁外公时就已经是村里洗田、踩水车的一把好手，后来跟随外公退伍转业回到村里，外公不会务农，外婆二话不说，扛起了家里的农活担子，撑起了一个家，土地对她而言是底气，也是赖以生存的方式。
　　刚到小镇，外婆就琢磨着开辟自己的菜园，她行动力极强，直接在集体宿舍后一排旁的空地上开荒，翻土犁地施肥，日复一日，终于整理出一畦畦菜地，是个充满生机的小菜园。进入菜园前有一条幽长的小径，两旁种满了蕉树，以前我学习《桃花源记》的时候，总觉得有一段的描写很像我从小路走到外婆菜园的心声——复前行，欲穷其林...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推开自制的竹门，会发现菜园周围是用竹子和树枝交错搭建而成的栅栏，大约有一个成人的高度；栅栏上还盖着几块黑色的滑水布，形成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眼前是一棵高大的木瓜树（这可能是外婆选址的原因？），树下有几个棕色大陶罐，里面装着水，菜园里约莫有八块菜地，靠近一点的两块菜地，像两个长方体横着平行放置，菜地之间有小道；较远一点的六块菜地分为两组，三块为一组，都是竖着平行，每组中间有一条很宽的道，乍眼看去，条理分明的样子。
　　外婆是个勇于尝试的人，她在菜园里尝试种不同的农作物，每一块菜地都有不同的作用：有的种我们喜欢的，像花生、生菜；有的种拿到市场上卖的，像芥菜、胡萝卜；还有种她的试验品，像韭菜、韭黄......应有尽有，每次到外婆的菜园去，总让人生出盼着丰收的时节快些到来的念头。
　　外婆是个勤奋的人。她每天一定要去照料她的菜园，有时候叮嘱我和表姐不要出门，自己急匆匆地去，急匆匆地回；有时实在不能撇下我们两个，就把我们带去菜园，但又担心我们被太阳晒伤，就让我们坐在木瓜树下阴凉的地方休息。她自己戴上草帽，用一个自制的“长臂”水瓢给农作物浇水，这大概是我对菜园最深刻的印象了。小时候的我觉得熟练操控着“长臂”水瓢的外婆真的很酷，哪块菜地需要浇水，哪块菜地需要下肥料，哪块菜地需要除杂草，她心中有数，她像一个指挥家，指挥着土地里的农作物生长，从容地等候着收成时的累累果实。她干农活的时候，虽然一直擦汗，偶尔还停下来休息，但是脸上洋溢着欢快又胸有成竹的神情，小小的我还不知道，那是农民对土地的热爱和相信勤劳就会有收获的信念。
　　后来，石膏矿没了，外婆的菜园也没了，外婆外公搬到了小区居住，那里没有种菜的地方。办法总比困难多，闲不下来的外婆和几个同龄人一起，硬生生把小区后面闲置的空地开垦成一个个菜园，葱葱绿绿的一片，生机盎然的样子，虽然妈妈和姨母都担心老人家会受伤，劝说她不要种菜，但是老人对土地的执念，让人动容。农作物收成的时候，外婆不定时给我们家和姨母家送来新鲜的蔬菜，这些蔬菜仿佛是她的勋章。故事总是惊人相似，闲置的空地要开发，挖土机把一个个菜园埋在了土里，老人家几年的努力又打了水漂，让外婆低落了好一阵子。后来，年纪已经很大又独居的她开始在阳台上捣鼓种葱和蒜，每顿的菜上撒有自己种的葱，确实格外美味。
　　土地是中国农民的根，土地的脉络里流淌着农民的希望与坚韧；土地教会了我们等待，这种智慧融入了中国人的性格深处——不急不躁，脚踏实地，相信付出终有回报；土地也塑造了我们的归属感，是乡愁最具体的形状。
　　许多中国人即便离开了农田，骨子里依然留存着对土地的眷恋——在阳台上种几盆葱蒜，在小区角落开一小块菜地，那不是单纯为了收获，更是为了触摸那份熟悉的、扎实的生命感。只要土地还在，这份扎根于泥土的品格，就会一直传承下去，生长下去，开花结果，绵延不绝。外婆在那个年代因为会种地而挺直了腰杆，后来又因为可以继续种地而找回生活的寄托，这大概就是土地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