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絮》狐狸糊涂28

9、进宫

　　王家的日子很简单。
　　王奉孝每天晚上都在左屋睡，除了每天固定的见二老的时候说上两句之外，我跟他之间无话可说，毕竟一个十六岁的男子跟一个八岁的小姑娘，还谈不上有什么可以值得交流的事情。公公每天都要有事情处理，在家的时间并不多，婆母是一个话不多的人，而且看得出，她不大管家里的事，经常我们去的时候她都在内屋的净室，听说她有着跟母亲一样的信仰，她们都相信那个高高在上不会哭也不会笑的菩萨会为家里带来平安，可是我从来没有见过她拜佛理香。他们都对我很好，但是好中也有着几分距离跟疏远，我曾经试图想要以一个孩子的身份在他们膝下撒娇，可是却仍被他们很客气的推开。
　　王家的院子很大，一点儿都不比杨家小，而且吃穿用度在有些时候甚至比杨家更要奢华。
　　院落虽大，可是却很安静。有时候一整天你都不会听见有什么动静。王奉孝同他的母亲一样，也是一个很安静的人。

　　从小就跟几个兄长疯惯了的我，头一次觉得院落太大是一件难受的事情。
　　“辛夷，为什么我这么无聊呀？”我趴在窗户跟前看着外面的院子。
　　杨树的树叶已经泛黄了，并且那些经不住风雨的已经自己悄没声的飘了下来，唯有那些槐树的叶子却还在泛着绿色，不过多日没有雨水，狭长的绿色已经蒙上了一层黄色的细土，看上去就如同上了一层蜡色。我从来没有见过槐树的树叶黄过，他们往往是在一场大雪之后就直接从枝头坠落，干脆而且利落，不带着一点儿犹豫与不舍。
　　“因为这里太安静。”辛夷将一杯水放到我手边。
　　我侧过脸看着她，辛夷已经退到了我的身后。
　　“少夫人，如果您无聊的话，不如看看书。”
　　“不看，好不容易从母亲每天的抄书中解脱了出来，我才不要这么快就再进去，哎，”为了说话方便，我干脆转过身，往辛夷的跟前挪了挪，“你说，我们出去好不好？”
　　“去哪里？”
　　“去宫里，我好久没见大姐了，我出嫁的时候，就属她送我的那个鎏金壶好看，我还没去谢她呢，顺便再看看公主。”我有一层意思没说出来，那就是带着公主，我就可以堂而皇之的去逛逛昆明池。
　　公主叫宇文娥英，是大姐的女儿，虽然比我只小三岁，可是她却是我的外甥女，当然她更是公主，所以即便是我，仍然不得称其姓名。在皇室，身份远比辈分重要。

　　这是我进入王家之后的第二次出门，很顺利，没有人像母亲那样阻拦我进宫，只是王奉孝母亲得知我是要进宫时，很低声的说了一句话，她说，“现在去的不多，想必以后就会经常去了，去就去吧。”
　　我想要问清楚这句话的意思，可是被王奉孝用眼神阻止了。
　　王奉孝没有陪我去，毕竟我不是回门，而是进宫。

　　当内侍将我引到殿门的时候，里面还有争执的声音。
　　内侍很为难的看了我一眼，我只能往后退了几步，可是殿门敞开，里面的声音依然听的清楚。
　　“我说了多少遍，这些事情一定要经过我的同意才能发出去，这些谁来问过我？”大姐听上去很生气。
　　回答她的是一个女声，“太后，这些事情都有丞相做主，这不跟您是一样的吗？再说了，丞相是您的父亲，他帮您看着，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不知为什么，这个女人的话音老让我想起一个词，阴阳怪气。
　　大姐没有接过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她说：“算了，跟你们在这儿也说不清，你们都出去吧，一会儿我这儿还有人来。”
　　“是呀，刚才内侍不是说了嘛，您的小妹妹要来嘛，来就来呗，反正迟早这个皇宫都是人家的。”还是那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大姐没有再说话，我就知道里面的人就要出来了。
　　刚才那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想必就是出于这个一身白缟的陈月仪，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对大姐那样说话，也不明白为什么国丧已过，她却依旧穿着白缟。

　　“姐，她为什么说话老带着股怪气儿？”因为不明白，所以见到大姐的第一句话，我就问到了陈月仪。
　　“怪气儿？她何止说话带着怪气儿，她哪儿都有。”大姐将杯子往我这边放了放。
　　“那她为什么还穿白缟？国丧不是已经过了吗？”
　　大姐的脸色变了一下，那种表情很奇怪，是那种有点儿想笑可是却笑不出来但还是要勉强自己笑出来的表情。
　　大姐没有回答我的这个问题，只是转过身将宫女端过来的果盘接了过来，然后放到我跟前。
　　“吃吧，这些都是新近才送进宫的，外面未必能有。”
　　我没动，只是盯着大姐。我发现她的眼睛有点儿红。
　　“姐，你的眼睛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红了。”
　　大姐笑了一下，没有接我的这个话茬，而是问起了我的婚姻。
　　“五儿，你成亲有一个月了吧？”
　　“一个多月了，差十天就两个月了。”我一边转着手中的杯子一边回答。
　　大姐微微叹了口气，“时间过得真快，我记得你刚出生的时候，我还抱你来着，一转眼我最小的妹妹都成亲了。五儿，过得好吗？”她往我这边坐了一点儿，将我的手拉住，问我。
　　我用一种无所谓的口气回答了我的婚姻。
　　“无聊透了，姐，每天晚上，王奉孝都在左屋，我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白天也是，他现在不用办差，可是他也不跟我说话，只是每天窝在房子里，没有人陪我说话，没有人陪我玩，就连一个像杨秀那样跟我打架的人都没有。”
　　大姐在我说话的同时摇着头，可是嘴角却挂着笑，等我一口气把在王家的无聊道完之后，她才说话。
　　“不能怪王奉孝不理你，毕竟你只有八岁，你让他跟你说什么？说些甜言蜜语，还是说些山盟海誓，亦或是说些闺房私语？这都不可能，要是他现在就对你说这些，那我看，王奉孝的脑子就有问题了。于是娶了新妇的他，也就只能把自己窝在房间里，说实话，我挺同情他的，娶了你进门，其实是帮杨家看孩子，等到孩子长大了，他也就老了。”
　　我不同意大姐的说法，我有我自己的想法，“那，那不能说甜言蜜语，山盟海誓，闺房私语，那他总可以陪我玩玩鸟，帮我喂喂鱼，你都不知道，每天在我院子的那个地上，都会有好多鸟，可漂亮了，他还可以帮我数数它们有多少只，他可以干的事情多着呢。”
　　听完我的话，大姐吭的笑了出来，她伸出手在我头上摸了一下，“傻妹妹，那是八岁的孩子玩的，他可是一个成年的男子了，我想可能看书还有谈书才应该是他的生活。”话说到这儿，大姐停了一下，然后她突然的问起了另外一个问题。
　　“五儿，你跟王奉孝没有什么话可以说，你的生活过的无聊透顶，那你会不会恨把你嫁出去的人？”
　　我的脑子怎么会转的这么快，于是我只能睁着眼睛看着大姐，可是她没有看我，而是转了过去，平视着前面。
　　我想了好半天，才明白她说的那个把我嫁出去的人是谁。
　　“姐，你是说，我会不会恨母亲跟父亲？我不恨，刚开始的时候我是恨他们不要我，可是大哥说的也没错，我迟早是要嫁人，要离开他们的，现在只不过是早了点儿，所以我不恨，而且我还想她们。”
　　大姐哼了一声，是鼻子里发出的。
　　“他们让你没了快乐，他们让你的生活遭遇了无聊，他们让你每天提心吊胆，他们让你受够了闲言闲语，你也不恨他们吗？要知道，他们是把你当成了棋子，你是他们的女儿，可是你更是他们笼络人心的棋子！”大姐越说越快，最后的语气已经像是生气，而眼睛也转了过来，直视着我。
　　我有点儿害怕了，我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于是只能闪躲着她的目光。

　　这是我第一次从姐姐的口中知道了仇恨两个字，她的口气现在回想起来，纯粹是在抒发着她对于父亲跟母亲的怒气，她的生活，她的人生，她所有的一切，包括她为之自豪跟珍惜的国家都被她的至亲所操纵着，她无处可诉，她恨透了不由自己做主的世界，她的心境一如现在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