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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家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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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自己身份的转变就是在挨过王奉孝那一巴掌之后,在我八岁的时候,父亲变成了父皇。
在我八岁之前,权力对于我来说只不过是史书上的各色人等不惜尔虞我诈、甚至是骨肉相残所追求的一个虚无的东西,直到父亲迫不及待的在自己女婿死去还不到一年就登上了属于他家的皇位时,我才第一次明确的领略到了皇位或者说拥有至高权力的一种魅惑。但是,权力诱人的背后却一直渗透着亲情的冷漠。如当年的三叔,如现今的我一样,在我们看来至高无上的亲情或者爱情却仅仅是权力背后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可以随意被践踏的东西。
三叔的事情源于那次家宴。
这是父皇登基以后家里举办的第一次家宴,它在某种程度上反映了杨家每一个人对父皇对母后,对大隋的态度,所以父皇扔下了忙碌的国事宣布他将亲自参加,并且还将几位叔叔及婶婶全部请来。作为儿女,自然也会在坐。只是缺了大哥,大哥去了洛阳。
原本家人的聚会是再也平常不过的事情,可是在这次,却极为不平常,人要齐,因为这是皇上举办的家宴,菜不能太过于简单,得昭示着皇家的尊贵,但是也不能太奢华,得让天下人知道,他们的君主为亲人举办的家宴只不过是跟平常人一样。
但是毕竟不同于平常人,母亲对家宴的重视以及她所有的刻意精心的安排,全被我那个在弘圣宫里的姐姐看的一清二楚。
姐姐告诉我,母亲的举动其实颇有点儿像爆发之家炫耀的意思,其实何必呢,即使不昭示,别人也知道,这个天下是姓什么的。
我透过姐姐若有若无的指点,似乎也看出了点儿门道。
母亲将家宴定在属于皇家专有的昆明池上的一艘不大的船上,船虽不大,也不够奢华,可是却有着精致的雕纹,仔细看看这些雕纹,就能认出来,那是龙跟凤。
自从父皇登基以来,姐姐就再也没有在正式的场合出现过,她只是静静的呆在弘圣宫里,用她自己的眼睛看着这个皇宫里的每一个人。所以到了家宴那天,姐姐跟我想的一样,没有出现,她用自己的缺席宣示着对父皇以及母后以皇家名义举办的家宴的不予认可,换句话说,其实是对大隋正统的否定。姐姐的这一举动,果然让母亲在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不能释怀,其实父皇那天也没有来,因为实在是抽不出身,所以母亲只能一个人主持了这场杨家成为皇族之后的第一次家宴。可是在家宴上,那个空缺着的席位就像张开的大嘴一样,无言的讽刺着父亲的皇位以及母亲内心的虚弱。
“兰陵,怎么你姐姐没来?我好长时间没见乐平了。”三婶对着我问到,我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王奉孝用脚碰了我一下,我才明白过来,我是兰陵,而乐平则是姐姐。我们的称号已经取代了我们的名字。
我赶紧回答了:“我也不知道,许是姐姐身体不舒服吧。”
“不舒服?怎么会呢?我以前进宫的时候见乐平,她当时也会不舒服,可是我知道,那是因为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可是现在那几位不都到寺庙里当姑子去了吗?还有什么不舒服的。”
“乐平知道今天要举办家宴,所以昨天高兴的跟我说了一晚上,回宫的时候就受了点儿风寒。”母亲接过了三婶的话题,可是她很明显的不愿意再在这件事上缠绕,因为母亲将目光转向了我,她问我这一向可有学些什么。
“学了,他教我弹琴。”我用手指指身边的王奉孝,王奉孝也只能附和我的话点点头。
作为驸马,他当然是这次家宴的参加者。至于那天他打我的事情,我没有告诉过父皇,也没有给母后说过,在我看来,一,这件事很小,我在家为了一本书也会跟杨秀打个头破血流,所以这种推推搡搡甚至是上上巴掌的事情,我没拿它当事。二,公爹已经打了王奉孝,就算是扯平了,我也没必要再扯出来。
“弹琴是好事,可是你一向坐不定,不知道驸马有些什么本事可以让兰陵坐住呢?”母后的话听上去有些不相信我的意思。
我冲王奉孝撇撇嘴,可是他根本就没看我,而是直接对母后说:“公主虽然有时候是坐不住,可是只要说等到弹完之后就可以吃饭了,那公主就会很认真的继续下去。”
母后笑了一下,将脸转了过去,冲着所有人讲开了我的笑话。
“兰陵从小就喜欢吃,小时候我就是用这个办法哄她念书的,要不然她能坐到房顶上去。没想到今天驸马也是用同样的方法。”
我四周瞅瞅,想要看谁笑话我,可是没有人出声,大家都只是扬了扬嘴角。
三婶在母亲重新说话前,将话抢了过去。
“兰陵既然学弹琴,我记得乐平也弹得不错,到时候别忘了向你姐姐学学,对了,乐平还是住在宫里吗?”
我点点头。
母亲却突然说起了鱼。
“这条鱼做的不错,三弟,你们也都尝尝。我记得你们家就经常做鱼,通常都会有一些多的剩下,是不是?”
我听明白了母亲话里的意思,多鱼也就是多余,这个小故事还是母亲讲给我的。
三叔也应该听懂了,因为我看见三叔的脸红了一下。可是三婶却继续着她的话题。
“乐平的公主府不是已经建好了吗,怎么还不住进去?看来,皇后是舍不得女儿了。”三婶将话扔给了母亲。母亲接了。
“那是自然,乐平是我的女儿,我自然疼她,再说,这是她父母的住处,做女儿的就是再多住几天也不打紧吧?”
“没错,女儿住父母的地方那是天经地义,可是要是父母没事儿住进了女儿的家里,那就显得有些不像话了。”
三叔咳嗽了一声,可是却没有止住三婶想说的话,也没有止住母亲的话语。
“女儿的家里已经是废墟一片,做父母的只不过是在上面重新盖起了一座新的房屋。这样的话,自己的女儿还有一个可以避身的场所。”
“是不是废墟两说,可是就算是烂砖烂瓦,那也是有主之地,盖起了房屋,也没有一个父母硬要住进来的道理。”
“既然是废墟,不除去的话稍有些许风雨就会伤着人的。”
“你不离它那么近纵使塌了也伤不到你,它伤的只能是那些妄图想要靠近的人。”
“兰陵,”母亲忽然不再接三婶的话,而是问我,“外面什么时辰了?”
“刚刚申时的钟敲过了。”
母亲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样,哦了一声,说:“申时了,看这天色,还以为是未时,看来这时辰不能光看天,还得在自己心里算算。”
一直沉默不语的三叔终于在这个时候开口了。
“是啊,未时已经过了,现在是申时了。可不能看错了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