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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冤家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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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句流传很广的话,揭示了事物发展的一个重要规律,那就是:冤家路窄。
商大新生报名那天,恰逢二十四节气中的秋分。按说暖空气开始逐渐让位,天气是不冷不热舒适宜人才对,可商大校园里却是一派热火朝天、人声鼎沸。到处悬挂着大型的条幅,张贴着鲜艳的海报。一大批来自天南地北的有为青年,背负着乡亲父老的殷切期盼,怀着对未来的美好憧憬,远赴他乡,开始谱写各自人生的新章程。
由于首次出远门的懵懂无知和少不经事的莽撞冲动,场面有些混乱。林小雨从人头攒动空气稀薄的超市中奋力挤出,如获至宝地捧着一瓶550ml的冰镇可乐。
气温居高不下,再加上不时擦肩而过的热血青年,似乎只有即刻灌下这一大瓶冰镇可乐才能驱除炎热一解干渴。林小雨扭开瓶盖,扬起脖子,嘴对准瓶口,咕噜咕噜,啪——,还没喝两口,后面一个人从他的背后碰上来,把林小雨狠狠撞了一下,手中的可乐瓶应声飞落,喷出来的液体溅了林小雨一脸,林小雨急忙擦去。后面那个人也是受到外力失去控制才撞向前的,慌慌乱乱中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
“没事没事……”林小雨大度地摆摆手,慢慢转过头来。两人一对视,两下皆惊忙,连片刻的时间停滞也未曾察觉到。忙着道歉的周岑萱硬生生地把要说出口的“起”字吞了回去,林小雨摸了摸脸,又转过身去,轻声说了句:“怎么走路看也不看一下……”一边说着,飞也似的跑开了,周岑萱愣在原地,一个劲地自言自语:“天那,怎么会是他?”
林小雨一口气跑开有500米远还惊魂未定心神不宁,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本想买罐可乐解解渴的,结果可乐没喝到不算,还要命地撞见了周岑萱。林小雨想到今后四年都可能在校园的某一个角落偶遇周岑萱,头顶明亮的天空忽然变得无比灰暗。
原先涨得鼓鼓的情绪一下子像泄了气的皮球瘪了下来,林小雨垂头丧气地沿着导向牌向新教室走去。一踏进教室,几十双陌生的眼睛惊奇地盯着他看。林小雨抬起头,放眼望去还都是些比较顺眼的脸孔,乍看之下好象还有几个美女。林小雨立刻觉得稍许有些欣慰,冲着大家帅气一笑,找了个位子坐下来。一个看起来年纪大不了多少的英俊小伙站在讲台上,看同学们大致来齐了,便示意大家坐好,自我介绍道:“我叫顾峻,是你们这学期的班主任。我和你们一样,也在商大度过了四年的大学时光……”
班主任顾老师在上面讲,林小雨一边私下跟新认识的邻座男生闲聊。这时,忽然出现在教室门口的一位女生说话了:“对不起,我是新生,请问这里是金融(1)班吗?”
顾老师点点头:“是,进来吧,先坐下。”那个女生不好意思地进了教室,朝一个空位走去,经过林小雨身边的时候忽然全身一颤。而林小雨更是早就像霜打的茄子,瘫了一般,一动不动。
一看见周岑萱进来,林小雨觉得头顶上本已经很昏暗的天刹那间塌了下来。
周岑萱木然地挪到空位前坐下,顾老师道:“我们班同学现在都到齐了,大家轮流做一下自我介绍。”
于是,金融(1)班的新生们开始了五花八门的自我介绍,有个女生说:“我的名字叫吴雅。”马上有人问了一句:“乌鸦?”全班暴笑。还有个叫管彬的男生说:“我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见了棺材也不掉泪。”全班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轮到周岑萱的时候,周岑萱站了起来,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我叫周……萱……”
“请说大声一点。”顾老师道。底下的同学开始小声议论。
周岑萱清了下嗓子,提高声音说道:“我……我……我——叫……”叫了半天就是说不出来,底下的同学哄地笑开了,顾老师又说:“不要紧张,放松点,慢慢来。”
周岑萱斜眼看了一下林小雨,轻声说:“我叫周岑萱,很高兴能跟大家一起生活学习,以后的日子希望能够一起努力。”
顾老师点头微笑,下面的同学则报以热烈的掌声。周岑萱再看林小雨,林小雨依然直直地坐在那里,连手都没有抬起来,周岑萱的心里一阵失落。
小学四年级的那年暑假,周岑萱带着邻居小妹妹岚岚到厂区的体育场玩。那是挂着羊角辫玩跑跑抓捉迷藏吵着和男生划三八线的年纪。那个体育场的东北角落有个很高的双杠,周岑萱在双杠下转来转去研究了半天,费尽心思爬了上去结果下不来了,不敢往下滑更不敢跳,岚岚在下面也被吓坏了。
体育场的篮球架旁边有几个初中部的男生正在打篮球,岚岚跑过去求救。那帮男生正打到兴头上,丝毫不把岚岚放在眼里,有个男生回头往双杠这边看了一眼说:“我们也没办法,总不能让我把她抱下来吧。”
岚岚哭着跑了回来。周岑萱还在双杠上,又气又急,岚岚说:“我回去叫我爸爸来吧。”
就在这个时候,体育场的围墙边露出一张陌生男孩的脸,这男孩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看起来和周岑萱年龄相仿。他跑到双杠下面,对上面的周岑萱说:“你把手臂撑在双杠两边,脚慢慢放下来,然后往下跳。”
周岑萱移动了一下手臂,那双杠对十岁的周岑萱来说实在太高了:“我不敢。”
那小男孩想了想又说:“你试一下沿着旁边的竖杆滑下来。”
周岑萱小心翼翼地挪到竖杆旁。
“把脚勾住竖杆。”
周岑萱伸出脚,可怎么也够不到。那男孩接连又想了好几种下来的姿势,周岑萱一个劲地摇头,那男孩忽然一下子转身跑掉了。岚岚朝着他“喂喂”地叫了几声他也没回头。
周岑萱很失望,怪他居然这样丢下她就走了,谁知过了一小会,那小男孩的身影又出现了,还费力地搬来了一个栅栏,放在双杠下面,叫岚岚一起扶住。那栅栏比双杠矮一点,离地比较低,周岑萱就蹬着那个栅栏,扶着它慢慢滑下来,终于双脚着地了。
周岑萱连忙对那男孩说:“谢谢你。”
那男孩冲周岑萱露出笑容:“不用客气,我叫林小雨。”
周岑萱后来才知道,林小雨的爸爸就是刚调来不久的林厂长。林小雨在另一个城市念小学,暑假和妈妈来探亲,在这里都没有朋友感觉很孤单,周岑萱就常常陪他一起玩。由于两家挨得很近,两个小孩就经常到对方家里去玩,林小雨去周岑萱家打游戏机,周岑萱去林小雨家做暑假作业,还一起去小公园、田野里或附近山下的小溪边玩耍。
山下的小溪旁有一条不算窄的山路,一直向下延伸,缠绕在山间,看不到尽头。周岑萱从来没走过,也很少看到厂里的人往这条小路上走,两个人对这条小路都很好奇,据说是通向一个偏僻的小村庄。有一次林小雨建议沿着这条路走下去,看看尽头会有什么。周岑萱拍手同意。
趁大人们都上班的时候,周岑萱留了张纸条在家里,就和林小雨两人上路了。
路的一边是山,一边是溪,山上郁郁葱葱,生长着好多种茂盛的植物,溪水清澈见底,溪边沿路还盛开着许多野花,景色很美。两个小孩左看看右看看,觉得心情特别愉快。周岑萱一路采了好多小野花,林小雨则不停地叫周岑萱看溪里的小鱼,有的时候还能看到小虾。林小雨干脆跳进水里,捧了一把溪水,给周岑萱看里面的小虾。两个人就这样走走停停,不知道过了多久,始终看不到尽头。周岑萱觉得害怕了。
虽然山路笔直没有岔道,不会迷路。可四周没有一个人影还是让人不安。再说他们只是两个十岁大的孩子,周岑萱对林小雨说:“我们回去吧,太迟了爸爸会骂我的。”
林小雨说:“好的。”
于是两人转身往回走。太阳已经不像中午那阵那么猛烈了,天上漂浮的乌云投下大块的阴影,风嘶嘶地吹着山上的树叶,周岑萱怕得不敢说话。林小雨牵着她说:“不要怕,我会保护你的。”正说着,迎面走来了一个人,看到他们俩惊讶地说:“你们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快点回去,太阳要下山了,家里人会担心的。”
两人急急往回赶。来的时候不觉得路远,回去时就感觉路特别长,走了好久还没回到原处。后来周岑萱的凉鞋还坏掉了,不好走路,林小雨把他的跑鞋给她穿,自己打赤脚走。
再后来两人终于远远地看到工厂里高耸的烟囱了,激动地跳起来欢呼。不出一会,就回到了家。家里的大人果然很着急,把两人狠狠地训了一顿,再也不允许他们俩擅自出门了。
过了没几天,暑假就快结束了,林小雨要回到原来的城市读书。临近分别,两人都落落寡欢。于是他们俩约好定时给对方写信,身边发生了什么事都告诉对方。周岑萱考试没考好,被爸爸骂了,都会写信告诉林小雨;林小雨也跟周岑萱说,到了暑假再去找她玩。两人都盼啊盼,希望暑假能快点来到。
就在这一年的暑假快要到来的前两个月,两人的联系忽然断了,周岑萱忽然不给林小雨写信了。林小雨觉得很纳闷,问妈妈也问不到答案,又担心又焦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好不容易到了暑假,妈妈又带林小雨去看他爸爸,这才听爸爸厂里的人说,周岑萱他们一家前阵子搬走了。说是前一段厂里要选拔一位副厂长,而周岑萱的爸爸先前是林厂长的助理,各方面条件都很符合,对这次的选拔很有把握,哪知最后林小雨的爸爸没有选他,而是提拔了另一位分厂厂长做副厂长。周岑萱的爸爸一气之下辞去这里的工作,申请了技术移民去了加拿大,周岑萱应该也跟着去了。
林小雨想不通他和周岑萱之间的友谊怎会这么地不堪一击,怎么也不愿接受这个事实。发生这种事情,他还蒙在鼓里,没有人对他提起,而周岑萱更是一声不响离他而去。小小年纪的他生平第一次感觉到了背叛,并且,好长一段时间林小雨都不跟爸爸说话。然而不管怎样,曾经形影不离的两人,如今却在地球的两端,中间隔着一片汪洋大海;曾经心意相通的两人,就这样从彼此的世界里消失了,再怎么样也回不到当年那个快乐奇妙的暑假。
那时候周岑萱的父亲申请移民批下来以后,带着妻子一起去了加拿大,将年纪尚小的周岑萱留在国内,寄住在另一个城市的姑妈家,定期回国看她。后来周岑萱考上了本市的大学,而且离家不远,成了一名走读生。偏偏命运如此捉弄,周岑萱和林小雨阴差阳错就读于同一所大学,并且还是同班。
周岑萱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林小雨,虽然当年自己的父亲没选上,周岑萱多少也有点怨恨林小雨的爸爸,可她不明白为什么她爸爸让她再也不要跟林小雨联系了。毕竟那时候太小了,想不明白那么复杂的是非,只能听爸爸的话,不管有多舍不得,也只得放弃了这份深刻的友情。因此这些年周岑萱一直心有芥蒂,始终对当年的玩伴感到深深自责。
然而再次遇见林小雨后,林小雨那种冷淡的态度让她心里更难受,毕竟现在成了同班同学,想不碰面都难。虽然自己有错,可林小雨的反应也未免太大了点吧,周岑萱在自己的房间里一边整理书一边叹气。
“笃、笃、笃”有人敲门,只听见姑妈在门外喊:“萱萱,你的电话。”
“哦。”周岑萱赶紧跑到客厅,拿起话筒“喂”了一声。
“岑萱,是我啊。思敏。”原来是同班女生姚思敏打来的。周岑萱和姚思敏一见面很快就熟悉起来,成了最要好的朋友。
“怎么啦?有什么事吗?”周岑萱问。
“刚才有个男生说是我们班的打电话到女生宿舍找你,我说你没住校。”
“啊,他说了什么?”
“他让我转告你一声,他有事找你,叫你明天傍晚六点左右到校区东门对面的休闲广场等他。”
“他说找我有什么事吗?”
“他没有说,就叫我转告你,对了,他好象说他叫林小雨。”
放下电话,周岑萱的心还“怦怦”直跳。
没想到林小雨会主动约她见面。是关于当年她一声不响忽然消失的那件事吗?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两人可以冰释前嫌吗?一个晚上周岑萱都在胡思乱想,虽然明天还是休息,没有开始正式上课,周岑萱却早早睡下了。
迷迷糊糊地做了好多梦,一会儿梦到和林小雨在深山老林里玩,林小雨忽然往林子深处跑去,周岑萱怎么也追不上,怎么叫他他也不理,然后就不见了,只剩下周岑萱一个人,她大声地哭起来,哭了好久也没人理睬;一会儿又梦到林小雨来姑妈家玩,周岑萱的爸爸也在,把他赶了出去,还把周岑萱狠狠地骂了一顿。
天亮了,周岑萱爬起床,看到枕边真的湿漉漉一片。
第二天下午五点钟左右周岑萱就出门了,姑妈在背后喊着:“萱萱,早点回来吃晚饭。”
周岑萱回答:“好。”
商大校区东门对面是一个小型休闲广场。周岑萱就站在广场前面的小卖亭旁边等林小雨。休闲广场上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商大三五成群的学生或手牵手的情侣,沿着鹅卵石小道悠悠闲闲漫步的老头老太,年轻的妈妈带着蹦蹦跳跳的孩子,在喷水池旁边驻足张望。还有不少人和周岑萱一样,在等着自己的伙伴。
时间慢慢地过去,身边等待的人都陆续走了,老是有人朝周岑萱这个方向走来,结果是到小卖亭前面买东西。周岑萱看了一下表,7点20分了,林小雨还没有来,她挪了挪位置继续等。
快八点了,周岑萱觉得有点不太对劲,找了个公用电话,打到班上男生宿舍找林小雨,接电话的是班上另一个男生曹志勇,曹志勇说:“林小雨出去了。”
“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哦,他到对面宿舍打牌去了。”
“什么?”周岑萱一愣。
“你等一下,我去叫他。”
“哎——哎——”周岑萱想叫住他,可是曹志勇已经跑开了,电话那头依稀传来说话声音:“林老大,你的电话。”“哦,你帮我先打下这盘。”接着是一阵脚步声。周岑萱慢慢放下电话。
忽然一阵强烈的鼻酸,原来被人耍的感觉是这么痛苦。周岑萱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傻的人。林小雨漠然的表情,冷冷的眼神,像把刀刺在周岑萱的心上,周岑萱用手轻轻擦了擦眼角。已经8点10分了,周岑萱转身往家走。从此,那个叫林小雨的跟她再没有任何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