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知道》attic

2、Vol 2 女友

　　等待室在楼梯口，我经过的时候果然又看见桑路说的那个男孩，二十左右挺英俊的男孩。他大概是一个月前来的，跟桑路的见面时间安排在我之后，所以最近我每次出来都能看到他。他是由他母亲陪着来的。我想那应该是他的母亲。
　　看见我那男孩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可以做牙膏广告那种。他母亲也冲我点了点头。我微笑然后走过去，那男孩突然说话了。“嘿，你喜欢猫么？”
　　桑路不让我跟他说话，可是……那男孩的母亲用很期待的眼神看着我。是的，这孩子有些心理疾病，也许因此没什么朋友，不会跟人交流，但他愿意跟我说话，这在他母亲看来是个好现象。我停住脚步看着他，我说，“是的，我挺喜欢猫，我家里就养了一只。”
　　那男孩眼里好像放光一样，脸色一下变得通红，他抓住自己的衣襟开始喃喃自语，我赶紧走开了，我百分之百地肯定我又给桑路惹麻烦了。上次那孩子问我有没有ET，我说没有，结果他把一本杂志撕了。他是什么问题？躁狂症？
　　我坐进车里，边发动车边把手机开机。进来三条短信之后，乐双儿的电话来了。
　　“你在哪啊王洋！”她的声音很急促。
　　我看了看路牌：“滨江东路。”我没告诉任何人我去看心理医生的事，就像桑路说的，我觉得他们都不可信，换种说法，我自己太多疑了。
　　“你能来接我么，我在你公司楼下。”乐双儿没问我在远在大半个城之外的地方干些什么，这有些奇怪。
　　“行，二十分钟。你怎么了？”
　　“见面再说吧，开车的时候不要打电话。”
　　“好，那待会见。”
　　我把车开到路上，下午一点多不是高峰期，交通无阻。后视镜上挂着一只□□熊晃来晃去。乐双儿喜欢这些毛茸茸的东西，并且力所能及地在能管控的范围内添置这些东西，过生日送她一个毛绒玩具会比首饰更得她欢心。
　　我跟乐双儿交往快三年了，她很漂亮，漂亮的人一般都有些恃美而骄，其实她很善良，只是不太懂人情世故，不会考虑别人的感受。她上一个男朋友我认识，我们还在一起喝过酒。那男孩跟我说，那女孩挺好看的可就是太烦人了，没人受得了，然后他看看我说，她最会惹人生气，你是从来不生气，说不定你能受得了她。没想到他一语成真，我真和乐双儿成恋人了。
　　我说不清自己对那个女孩是什么感受，我们并没有什么共同语言，她是童话杂志的编辑，喜欢一切粉嫩的东西，房间里最多的颜色是粉红粉蓝，到处都能看到玩具公仔，书架上堆满了动漫书刊影碟，她永远像个孩子。也许这就是互补，我弄丢了我的童年，所以想从她身上找回来。我敢肯定如果我告诉桑路，他也一定会这么跟我说。
　　你缺少了什么，所以另一半那里必定要有些什么。我们总爱在另一半身上寻找自己的影子，或者跟自己截然不同的影子。
　　我把车拐进去，很快就看见站在路边的乐双儿。这很不寻常。通常她告诉你在哪哪碰头，然后你到了那里肯定找不到她，她不是在附近的街上逛着就是在附近的店里买东西。可今天，她就在路边上等着，好吧，肯定出事了。
　　我开到她身边把车门推开。乐双儿重重跌坐进来，极重地拉上车门，她看起来很糟糕。
　　“去哪儿？”我当自己是计程车司机。
　　乐双儿哭了：“我不想结婚，我才二十四岁。”
　　我想起桑路对我说的，他说你这么说可真让我伤心。是的，我很伤心，我不记得我跟她求过婚或者我的哪些行为给了她这种暗示，我尽量和颜悦色：“没关系，那咱们就再等等。”
　　她在我的储藏箱里翻纸巾，钥匙票据翻得乱七八糟，她低泣：“等不了了！我妈快死了！”
　　很多时候乐双儿都是本末倒置的，比如说她的钱包丢了，她会说今天不能去商场了，再比如说抵制日货，她会问你还能看蜡笔小新么。显然现在就是。我按住她的手：“你是说你妈妈生病了，所以想看你早日成婚？”
　　她含着眼泪，看起来特别可怜：“对！她是胃癌晚期了，医院下了病危通知……”
　　我放低声音，这招是从桑路那学的，低音更容易被回应，所以他很少高声说话。“那你现在应该去她身边而不是在这考虑想不想结婚的事，明白么？”
　　“我知道……”
　　“那么，你妈妈现在在哪？”
　　她说了个地名，我发誓我从来没听过。
　　“那是哪儿？秀丽？”
　　“秀里，N城旁边的小镇。”
　　我盘算了一下路途，开那辆越野走高速估计天黑前就能到N城。乐双儿有些为难地看着我：“王洋……”
　　“怎么了？”
　　“我想回去，你能陪我一起回去么……”
　　我摸摸她脑袋：“当然。”
　　我先送她回家收拾东西，然后去自己家换车。路上跟公司请了一周假，最后我才想起家里的青椒肉丝和醋溜白菜。这时候我才想起它们，让我很惭愧。我不是个好主人。
　　肉丝是狗，大丹。白菜是猫，土猫。它们都成年了，并且都被剥夺了生育权利。
　　说实话我花在它们身上的功夫比花在一般人身上的要多得多。有人说如果你想收获关爱那么就去养狗，如果想付出关爱那么就去养猫。我实践了这句话，发现是正确的。我从它们身上学习跟人相处的方式，它们让我变得温和负责不那么冷漠，起码我跟别人交流不会有问题，说话举止很得体，不会让双方感到难堪。我想带它们去乐双儿说的那个秀里，当然，我只是想想。
　　我绕了段路，我记得附近有个宠物店。不过，越想找越找不到……我发现桑路已经对我有太多影响，我找个宠物店都能想起他。也许是因为他那儿有我没有的东西，他是心理医生，可以随心所欲跟任何一种人交流，他生活安定，他看起来很年轻，他很理智，他很有吸引力。我跟他接触两次后就开始幻想有天能成为他那样的人，拥有他那种生活。
　　我拿出手机按了十一个数字，这十一个数字我已经牢记在心了，仅次于我自己的手机号码。电话响了很久都没人接，我想起他肯定还在接待患者，我准备摁断的时候里面却突然传来他的声音。
　　“王洋？”
　　“嗯。”这是我第二次从电话里听到他的声音，距离第一次有三个多月了，我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怎么了？你才离开没多久，我很高兴你给我电话，当然，也有点担心。你怎么了？”
　　“你家……够大么？”我一定是被乐双儿传染了。
　　“多一个人没问题。”他笑。
　　“不是我，是狗，还有只猫。”我觉得我是白痴。
　　“哦不，别想把它们送我这！”
　　“你知道我说什么？”我奇怪了。
　　“显然你把我这当宠物收容所了，我记得你说你家有只大狗，很大一只，是它么？”
　　“对……我要出去几天，家政的人一周只来两次……我的同事他们都……”我想说我的同事都很忙，其实也许他们并不忙，可我不想把肉丝白菜托付给他们，怎么说呢，两看两相厌，我真是有病。
　　“好吧，别找借口了。”他又笑，“你确定它们都很乖的话那就送过来吧。”
　　“当然！我确定！”我很高兴。
　　“不过，我能问个问题么？”
　　“问吧。”
　　“没认识我之前，这种情况你都是怎么处理的？”
　　“送宠物店，或者让我女朋友帮忙。”
　　“这次没让你女朋友帮忙？”
　　“嘿，你想知道什么？现在不是治疗时间！”
　　“放轻松，这只是朋友间的通话，你在害怕什么？”
　　“……她母亲病了，我要跟她一起回去。”
　　“你让我觉得自己是个逼供者，把你吊在火上烤就为了知道你怎么处理你的狗！”
　　“……抱歉医生……”
　　“你想让我说没关系么病人？”
　　“不不，是我的错。”
　　他笑了：“我们见面时你若能这么配合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