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门》望成

11、朦胧影（十一） ·

　　沈韫怔忡地看着他，一时连拒绝的话都忘了出口。

　　柳伏钦不是从来和她对着干吗？适才扶她尚在情理，眼下如此反常之举，他怎做得出？

　　短暂的失措后，沈韫定了定神，借着迷蒙光晕望住他半边脸：“……不用。你赶紧回吧，省得旁人以为我们沈家扣留你。”

　　言语一如往常，只是声气儿轻颤。

　　柳伏钦扭头睇她一眼，瞧她受伤还不忘嘴硬，正待奉还两声，可话到嘴边，蓦然扫去玩笑的份量，软下嗓子。

　　“你打算让大夫在这给你看？早晚都要回去，我背你还稳当些。再说了，又不是第一次，你怕什么？我从未在这种时候摔过你吧？”

　　他这一席话，其实说得很没道理。

　　上一回背她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跟现在相比，能一样吗？况沈府又不是没人，洺宋已经打发同侪回去报了，顶多再等等，她尚忍得。

　　悄寂的长廊上，一高一低的两道人影像入了定，谁也不挪。

　　沈韫不明白他究竟发什么疯，愈有些急了：“方才的事，多谢。你能走了吗？”

　　柳伏钦知她不会轻易接受，稍稍蹙眉，语调却格外认真：“这个时辰大夫难请，你得先回去汲凉水冷敷，善加修养，若不早处置，怕有后患。”

　　末了忧她不信，复添声道：“我没在哄你。”

　　是非好歹，沈韫分得清。虽不知他何以转了性子，但确实疼得厉害，若不设法消肿，恐夜里难眠。

　　她垂眼看了看身前宽阔的脊背，像一堵坚实的墙。不知自何时起，记忆中那个身量比她还矮、身形比她还瘦的男孩儿竟已长成凛凛少年。纵一如既往与她作对，可有些别的什么，叫她感到陌生。

　　须臾，沈韫收回视线，颇不自在地伏去他背上。和小时候一样，他将衣袖掩过掌心，而后勾起她的腿弯，慢慢站直。

　　莫名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漫上心间，急需她做点什么以为排解。

　　于是沈韫低嗤了下，略含嘲弄的口吻：“放心，你就是不拿袖子替，我们之间也不会有任何讹传。”

　　“这谁说得准？”耳畔递来一道轻笑，比她更加放肆地打趣着：“万一你哪天真瞧上我，再对从前种种加以品咂，我还逃得了么？给了你这么多‘佐证’。”

　　慵懒语调下的玩味，沈韫刹那了然。

　　凭抛给他什么茬，他都能接上，复以气人的方式编织出来，叫人听了心生悔意。

　　沈韫才对他燃起的一丝改观，转眼间烟消云散，冷着一张稍藏痛楚的脸，咬牙道：“柳伏钦，你放我下来。”

　　说着，手心从他肩头游移，似乎想要撑着挣脱下去。

　　柳伏钦侧首瞥她一眼，面颊离得近，甚至能感受到她的气息暧昧地抚于耳垂。

　　他顿下脚，颇无赖地提点：“背一程是背，背两程也是。你现在说这个，不觉得晚么？”

　　话音甫落，身上的人果然安分了，温凉的手臂挂回原处，仿佛低哼了声，在他耳边不慌不忙地说着：“你真是言行相诡。”

　　起先那番浮浪之辞，不就是为了气她下去么？临了又作“好人当到底”的姿态，何其反复。

　　“该不会……”沈韫嗡哝了下，忽而喊住他的名字，语气里透着讶然：“你瞧上我了？”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也不信——往常一见就点起火的两个炮仗，哪可能炸出一片旖旎的感情？可柳伏钦今夜之举，实在诡异过了。

　　察觉身下之人微微一怔，脚步都放缓许多。

　　他不吭声，周遭便清静下来。这种静像一道烫人的枷锁，令沈韫觉得每一息都极其难熬。

　　他多少反驳一句呀！当个锯嘴葫芦算哪门子做派？

　　在沈韫未留神的地方，少年耳廓飞红，犹觉她的声音如羽毛拨弄心上，原不必思考便能回答的话，此刻竟细细斟酌，半晌才肯定地回应她。

　　“我若喜欢你，猪都能上树了……你可真沉。”

　　此言一出，沈韫焦灼的心总算平复，注意都回到脚踝，紧着眉头轻讪：“我又没求你背我。”

　　她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柳伏钦却感到心烦意乱，欲探究缘由，可它就像刻意躲在深处，往前一步，路便越黑。总之今日是甭想揪出来了。

　　既无头绪，索性不去管它，柳伏钦傲慢地哼了声：“是我求你，你这个人惯会糟蹋我的好意。”

　　一柄圆月悬在房檐之上，夜色柔寂，甚至有点绮丽的错觉。柳伏钦背着沈韫走于长廊，从另一边看，恍如灯影戏自一扇扇花窗巡过，可爱至极。

　　“柳伏钦……”沈韫垂睫道，“你今日和祖父谈什么了？既不是为我的事情打点，总不会在谋划害我？”

　　听见他“嗯”了声，道：“我成天寻思害你，旁的什么都不用做。你可满意了？”

　　沈韫忍不住笑了出来，头一回觉得他说反话的样子特别讨喜，连带那副五官都渐次温润。

　　笑过以后，她暗松一口气：“不是最好。看在你今日背我的份上，往后我不找你的茬，你也别惦记我的，咱们各走各的路，都舒坦。”

　　一席话听着犹如和解，但彼此都知道，没那么容易。

　　幸而柳伏钦当下不愿与她争辩，只回她：“好。”

　　“真应了？”沈韫侧歪脑袋，目光似水细微地漾在他脸上。

　　柳伏钦唇角一抿：“真的。”

　　踅下长廊，踏着石铺小路，迈过月洞门，再往前，仆役往来渐多。

　　沈韫遥遥探见一点，顾及颜面，忙咳嗽一声：“你放我下来吧，她们会送我回去的。”

　　柳伏钦迟疑了下，到底依她所言。

　　一袭竹纹直裰因她蜷出些微褶痕，沈韫看他垂眸打理，提醒道：“那边也捋捋。”

　　“哪边？”柳伏钦蹙眉，仍端着一副斯文清贵的样，幅度甚微地整衣。

　　沈韫信手朝他腰际指了指。

　　折首一瞥，有一行下人疾步而来，想是来接她的。

　　观时辰已暗，柳伏钦也收整停当了，沈韫便没再多说什么。总归今夜没吵没闹，算得圆满。

　　这是顺了母亲和伯娘的心意，难有一回，往后再这样平静的相处，不知得等哪一日。

　　柳伏钦轻笑了笑，冲她招呼：“走了。”

　　沈韫点点头。

　　很快两个下人趋步上去，为他提灯。

　　府中侍女个个纤弱，背她不得；江瞻呢，沈韫拿他作时刻提防的外人，更不会亲近。

　　只好一左一右由人搀着，艰难地朝墨毓轩而行。

　　白晃晃的丝灯照在身后，是柳伏钦停下来，侧身望她俄顷，直到一抹幽光隐入黑暗，方才回头。

　　翌日天色乍明，鸟啼扰世，整个院子里倾照着一笼聒噪的气息。

　　沈韫半坐床头，左边的脚被高枕垫起，手中抓本闲书，百无聊赖地翻阅。

　　圆案前，沈延宥面床而坐，又是替她端茶，又是递冷巾子，嘴里还不忘念叨：“姐姐，你就告诉我，是谁把你害成这副模样——管他是天王老子，我也帮你弄他！”

　　少年心性便是如此，执着得叫沈韫头疼：“我说了，这是我自己伤的。”

　　“姐姐！”沈延宥站起来，眉尖愈发扣紧，大概因为自己覆车在前，便疑心沈韫与她一样，怕家里担心才不肯直言。

　　他在房中踱了几步，返到脚踏旁扎定，换了一种识趣的方儿向她打探：“罢了，姐姐既然坚持，我就不戳在您眼前叨扰了，只是没个十天半月的，姐姐这腿恐怕难好。”

　　他喟叹着抬起眼皮：“这么着，姐姐有何想做之事，尽管交代我，保准替姐姐办得漂亮！”

　　沈延宥那点花招在沈韫眼里接近透明，倘真有仇怨要报，托谁也不会托他。

　　沈韫饮尽茶，递回茶碗，随手将书翻盖一旁，打岔道：“你明日该回书院了吧？这些天瞧你早好利索，都有工夫帮我理事了，正经的却不做，像话吗？”

　　哪里兜进一缕晴光，讪讪地熨在少年眉睫，一径扩散，致使他耳根子发烫，往后靠了靠：“这是两码事……回书院也不耽误我帮姐姐呀。”

　　沈韫睐他一刻，心想，把他支走怎么这样费劲，空耗是不行了。她阖了阖眼，唤洺宋扶她躺下，顺势向沈延宥道：“出去吧，行吗？”

　　这是赶客了。

　　沈延宥有些失落，眼见在姐姐跟前问不出什么，低道两句休息的话，退了出去。

　　廊檐下，他唤来几名墨毓轩的侍女，待细盘问昨晚发生的事。怎料她们个个口风极紧，询了半晌，一无所获。

　　正垂首泄气，不防远远地走来一名女子，瞧她模样，像是姐姐身边的云樊。

　　她欠了欠身，引他到院外一株棠树下，嗓门柔细地将昨晚所见倾数道出。

　　沈延宥听了，心底惊愕，翻了翻眼睫向她重复道：“你确定是伏钦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