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门》望成

10、朦胧影（十） ·

　　这话带了置气的成份，听着有些嗔，可细察她，脸上并无太过的喜怒。

　　沈璿挑手刮一刮茶盖，含笑道：“哦，怎么说呢？”

　　“爹爹既忧京中不太平，女儿少出门便是，何必强塞一人过来？”沈韫观察他的脸色，见他心绪上佳，也换了一副娇嗔的口吻。

　　沈璿搁下茶盖，看她一阵：“少出门，就能保证你绝不会遇险？一个女儿家，多些保护难道不应该？”

　　这话她无法反驳，只得嗫嚅一声：“父亲说的是。”

　　又道：“无论如何，您都不会把江瞻遣走，对吗？”

　　边上烛火微曳，很轻地响了几下，两相长久无言。

　　沈韫按捺神思，唇畔抿起一个懂事的弧度：“女儿明白了。”

　　沈璿轻轻笑起来，挽袖执箸：“别光顾着说话了，吃菜。”

　　这一顿饭沈韫用得十分辛苦，满脑子都在思想怎么应对江瞻，及到后半段，她实在吃不下，适才与沈璿告辞。

　　她前脚刚走，沈璿便招来周袤：“你去提醒江瞻，少做些无用的事，跟紧韫儿，别着了她的道尚不自知。”

　　“我看小姐方才神色不似作伪，应该……”

　　话未落全，即见沈璿一哂，端起茶碗轻啜一口：“我的女儿，我最了解，她不是一个轻易言弃之人。且看吧。”

　　溶溶月色在花圃小路上照出几道人影，沈韫远远瞧着，几乎下意识转背。不防刚抬起脚，身后便响起宋薇浅柔的嗓音：“韫儿。”

　　打小荣亭回来，此处是必经之路，按说与母亲的院子相隔甚远，不该遇见才是。

　　当下听得她唤，沈韫不由心虚起来，讪讪回身：“母亲。”

　　待走近了，宋薇伸手把她牵到身旁：“在你父亲那用过了？”

　　沈韫点头，余光瞟到宋薇左侧的人影，只作未察，低声道：“女儿有些不适，想走走。”

　　她有意分别，奈何宋薇亦有自己的打算，略仰起唇：“正好，你陪钦儿在府中逛逛。别老针锋相对的，有什么误会说开就成。”

　　后头一句也是说给柳伏钦，份量合宜。

　　他尚未表率，已见沈韫拧眉，视线压着鞋面，心里大约嘀咕着：没什么误会，只是不对脾气罢了。

　　半晌，她抬起眼，带着一点讨饶的模样：“母亲，我是真想回去……”

　　宋薇执意：“那我与你们一道，可行？”

　　就是一瞬的光景，沈韫捺下唇梢，不再出声。

　　绢丝灯挑在脚边，她斟酌着，对宋薇道“不用”，再经过柳伏钦，袖摆像一只小钩子刮蹭他的手：“走啊。”

　　夜晚的沈府比之白日，其实温柔许多。灯火虽不算通亮，一盏遥照一盏，竟像是银河悬于廊顶，别有一番风情。

　　洺宋和一个侍女在旁提灯，沈韫走在前面。相较平日的骄矜，她不言声时变得格外淡漠。

　　柳伏钦错后一步，目光间或向她衔去，几次三番想要开口，却又止住。

　　两下里气氛僵硬，洺宋暗自觑觑沈韫，做主择一条小路直下。人虽少些，胜在离前院近，等到了前院，柳三公子不走也得走了。

　　几道斜长的影子倒在地上，规划出一层幽深的网，柳伏钦踩在网中，到底忍不住张了张口：“我知道你在找谁。”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使沈韫转过身，猜疑他又在搞什么名堂，只不应，剔眉凉凉望着。

　　直到他再度启声：“陆思白。”

　　他的嗓音很轻，足让沈韫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犹自怔忡着，却见他停步，回首睇了江瞻一眼，再回头时，眼睛里有斩不尽的复杂神色。

　　“你应该听沈伯父的。如今城中多事，从前的案子被人设计提起，你这时候寻他……”

　　很危险。

　　他今日拜谒沈老太爷，确是来帮沈韫说情的。不过没能讲通，反是他被说服了，便不再打算为她弄走江瞻。

　　两年前，陆思白于成王府失去踪迹。时人皆道，这是宗室摆给天下的结果，若说他生还的可能，绝不达万分一二。

　　可未见尸身，沈韫总留着一线念想。

　　意识到自己情绪的异处，柳伏钦即刻覆睫，将一切晦涩盖于眸底，稍稍撤后身子。

　　不知该庆幸还是失落，沈韫对他的语意毫无察觉，只略顿片刻，莞尔一笑，返身朝前走着：“有生之年能听见你和父亲用同一套说辞，真稀罕。”

　　他眉心一拧，追了上去：“我说的话，你可听仔细了？”

　　沈韫轻哼了声，侧首睃他：“连父亲都管不了我，你……”

　　她目色微微一动，在他脸上认真端详，余下的话未出，柳伏钦却仿佛感知到什么，嘴角轻抿，有些后悔。

　　眼前这个姑娘可是害他在京中出“大风头”的主，这辈子只能成冤家，在意她的安危作甚？反正她若有难，沈学士自会搭手，何须他一个外人多管闲事？

　　正下台阶，不知何处猝然蹿出一只狸猫，吓得沈韫往旁边踩，脚未站稳，胳膊先握来一只有力的手，旋即揽住她，带她往吴王靠上坐了。

　　暖融融的灯照下，少年蹲身在她足前，歪着头查看她的脚踝，手掌着力又显轻柔地逐寸按去，在沈韫一片愕然中抬起眼：“应该没伤到骨头，你试一试，还能走么？”

　　先前的惊讶，出自于猫。继而更盛的，是柳伏钦的所有举动，已不关乎礼节，全在他的一言一行之上。

　　真是荒诞。沈韫怔怔地想，府里怎会有猫，柳伏钦又怎会露出那样的神情，倒有几分像小时候……

　　身前再次漾起他的嗓音，很柔，夹杂几许低笑：“怎么了，不就是一只猫吗？你若喜欢，我帮你抓来啊。”

　　顷刻间，沈韫回神偏过脸，浓长的睫毛不住轻颤，生出些慌乱的美，如果提灯细照，定能看清她耳颊烧起绯意。

　　少顷，她借洺宋之手，强作镇定地站起身，踝骨一刹剧痛，连足趾的感觉都麻木了。

　　倏而锁紧眉心，重坐下来，吩咐另一名侍女，道：“你送一送柳公子，顺带打发人去医馆一趟。”

　　洺宋有些着急，碍于柳伏钦单膝跪在姑娘面前，她不好亲自查看，双手捏出一点汗来。

　　见那侍女慌慌张张，半天不敢作为，便擅自顶替了她，小声催促道：“柳三公子，奴婢送您出去吧，姑娘这有人照看，不必劳烦。”

　　柳伏钦抬首睨她一刻，复又扭头扫了扫周围，除却他们几人，哪还有旁的照看？

　　收回目光的刹那，他望见江瞻举步过来，似踌躇许久方做出决定，沉声道：“小姐，我送你回去。”

　　那是一种卑躬的态度，当下令柳伏钦挑起眉，奇异地打量他。

　　他们正经未碰过几面，在今日以前，江瞻的存在对柳伏钦而言，不过是他获得沈韫请托的便宜筹码。

　　但是现在，他不喜欢江瞻看她的眼神，不喜欢江瞻对她说话的语气，就连江瞻想送她回去的心思，都让他觉得不称意。

　　柳伏钦转过身，将后背赠与沈韫。

　　她无疑愣住了：“你干什么？”

　　“上来。”柳伏钦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