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欧文斯

1、落魄者的出发 张大为的文

　　“如果想枪毙我的作品，先从我尸体上跨过去。“张大为抱着必死的决心出了门。

　　这是他自打入了ELITE编辑社后，最愤怒的一天。在车上，他突然觉得大概人生真的只有3天而已。昨天，他被告知，他交稿的文章被枪毙了。而且，是爆头式的惨死。今天，他被编辑唤去认领尸首。明天，他自然会把文章的尸首一把火烧了。从无到有，他痛苦孕育了25天。从有到无，却只花了他3天。他很愤怒，出离地愤怒！

　　张大为，进了大学后，就潜心钻研文学。中国文学，西方文学，所有的经典，他早已摸透。他可以很自豪地分析每一个字的含义，比如：扣，挠，抓，哪个适合愤怒，哪个适合迷茫，他都得心应手。江湖以他的文学功底为例编出了一句格言：啥叫文学高手，连“放屁”都能用“释怀”来替代的人，就是文学高手。

　　可惜，这样的高手，在入了爬格党后，总不是很顺利。他不明白，一篇文章，写的慢，写的精，有什么不好。慢工出细活，祖宗的话，咱不能忘了吧？！这次，他呕心沥血，用了25天时间，写了这3500字的散文，甚至把将来给自己女儿取的名字都赋予了女主角。但是，却被枪毙了。无情地枪毙了！

　　他不懂。他愤怒。

　　张大为，挎着背包，满脑子都是“枪毙”二字的回音，沿着走道，向编辑办公室蹬去。因为是蹬，不是通常地走，所以走的虽然虎虎生气，但是，速度却异常地慢。这20米的路，成了他人生中最漫长的一段路。

　　“咣”，门被一肘子推开了。

　　张大为怒气冲冲地冲了进去。眼前已经看不见什么物啊，人了。这个属于典型的愤怒盲目症。就是指人一愤怒，除了想拍砖的仇人外，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现在张大为的眼睛里也就只剩下一副红框眼镜了。红框眼镜，是他私底下对主编的称呼。主编是一位永远穿着职业套装，从来都是盘发，且分不清楚笑和面部肌肉痉挛区别的女人。关于她的年龄，张大为不清楚也不关心，反正她脸上还能依稀看见几颗青春痘，当然也不排除是皮肤过敏。关于她的工资，张大为只要看看她的名牌衣服，钻石戒指，也就不用多问什么了。此等打扮和收入的女性，再加上副红框眼镜，绝对属于震撼与威严的象征。

　　“为什么枪毙它！”张大为气愤异常，居然直接用它字来替代文章二词。好像他面对的是判官，不是审批官一般。

　　“这是我和另外几个人讨论出来的。”红框眼镜不紧不慢地说道，“昨天奇奇，我，还有胖子，研究了下。觉得你的文章越来越落伍了。”

　　“有没有搞错，落伍！我的文章落伍！那么好的文章落伍！”语无伦次，纠结于落伍二字，张大为明显是气愤至极了。

　　“你知道现在什么才是读者要读的东西吗？”这应该是疑问句，但是没等张大为回答，红框眼镜就自己给出了答案，“是腔调！为什么散文没人看了？就因为不够小资。这个世界早就变了，还有谁看书是捧着书看的？都是上网看转帖的好不好！你的文章吸引不了一个人，就等于吸引不了一群人。吸引不了一群人，就等于吸引不了所有人。我知道你文笔好，会引经据典，会精雕细琢，但是，这年头，看书都能用手机了，一目二十行，你那些东西谁在乎。他们要看的是腔调。”

　　张大为，站那里，几次想用“我“来插嘴，但是又都被堵了回去。心想“这娘们，果然有备而来。”颇有几分英雄无奈的扼腕。

　　红框眼镜，越说越带劲了。“现在什么腔调最流行？当然是小资！什么是小资？”她拿起了一杯豆奶。“这杯豆奶，几块钱而已。我站在这里喝，劳动人民。我要是花了几万块钱跑到巴黎，坐在凯旋门下喝，就是小资！还有这个蛋饼，1块5毛钱，吃完我抹个嘴就完了。但是，我要是在金钱豹里吃了个，我还没抹嘴，就会有种满足感。这就是小资！”

　　“什么是小资？就是花大钱，买小幸福！”她掷地有声地丢出了核心思想。

　　张大为认输了。遇到这样的女人，能活着回去就是种幸福。

　　“我要休假一段时间，找找感觉。”张大为喏声喏气地说道。

　　“可以，绝对可以！你去找找感觉，找找小资的感觉。实在找不到也没事。只要读者爱看的你都可以去写。小资只是手段，卖点才是目的！我最近打算把文章和手机平台结合，然后你出点力，写点小说啥的。实在不行，每天编个荤段子也可以。我和电信公司谈谈，2元钱一条，OK？”

　　红框眼镜，举着2根手指，在张大为面前晃啊晃。这两个纤细的手指既像“2元”又像“VICTORY”, 又好像“你个二！”。总之，意味深长。

　　“大为啊，你其实很有能力的。找找感觉，你可以的。我很讲道理的”

　　这句话，听起来是那么的耳熟。张大为记得有个同社的哥们也被主编这样鼓励过。然后，他被炒了。耳根一紧，突然感觉周遭一阵杀气。

　　张大为出门时，已经没了怒气。他哪还敢有怒气！？有也被那杀气给盖了。现在好，文章被枪毙了，他不但要领回尸首，还要继续提供靶子给主编练枪法。哎，这茫茫世界，最难做到的就是改变秉性。正如主编不会脱下红框眼镜一样，张大为怎么会蜷曲他那清高的骨架去编荤段子呢。

　　“红颜祸水。”张大为无奈地吐了口气。

　　现在，在这厮的前方已经延伸出了一条路，一条铺有枕木和铁轨的路。这是他唯一的出路。

　　上路吧，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