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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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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吴戈兮被犀甲
车错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敌若云
矢交坠兮士争先
凌余阵兮躐余行
左骖殪兮右刃伤
霾两轮兮挚四马
援玉枹兮击鸣鼓
天时怼兮威灵怒
严杀尽兮弃原野
……
一曲《国殇》未及唱完,东楚大地已然狼烟四起。
定王承安来势汹汹,十万大军自郴州拔营,直压晋阳,雄踞凌云关,与都城汴京只一州之隔。晋阳守军三万余,由四品中郎将田葑统领。此人骁勇善战,承福恩威并施、重金笼络之余,更是将其阖家照管于京城,为的就是迫他死心塌地守好这关键的门户。
仗着凌云关天险,田葑苦苦支撑十六日,终于等来了援兵——新登大宝的承福急调青州、乾州、蕲州八万精锐,由云麾大将军欧阳烈率领,一路急行军赶来支援。原本一边倒的局面开始进入胶着状态。
表面上未被波及的凉州,其实已然风雷隐隐。
承康面色凝重,面对摊开的地图,久久不发一语。战者,知己知彼,方百战不殆。裕王府里的细作探子散布埋藏各州,织成一张密密的情报网络。
此刻,他将最新的各路消息反复拼凑、推敲,终于得到了一个严重的结果——定王麾下两万精锐,趁着凌云关一役吸引了天下人视线,半月来掩行匿迹,出郴州,穿阜州,强渡恶鬼滩,那架势竟是直奔青州州府云霄城而去!
青州屯兵已被调空,仅余不到一万老弱士卒,势必不能抵挡。一旦青州沦陷,晋阳腹背受敌,承福八万大军便是瓮中之鳖。晋阳北上地势一路开阔平坦,届时承安一手调教苦心打磨的军队简直可以纵情厮杀。承福才踏着满城血泊上台,名义上虽控着文武百官并周边六州三十万军队,可真正能调动的也不过十余万。况京城风云骤变,满城暗涌,他光压制安抚已是心力交瘁顾及不暇。所以,只要取下晋阳,京师便呈累卵,承福可倚仗的,恐怕只剩下三万骁骑营,并一条岷江天堑。
夜来风寒噬骨,摇动的烛火在他线条凌厉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项君看着他,缓缓道:“殿下,风雨欲来,我等尽可早做准备。”
承康不接话,半晌,方淡淡问道:“劲节,征兵的事,进行的怎样了?”
项老将军当年对独子视若珍宝,不愿他受自己那种马上厮杀的风霜,倒希望他正经读圣贤书,走仕途经济的路子,故而替儿子取名为君,字劲节,取修竹君子之意。谁知将门虎子,血脉相承,项君打小便有乃父之风,最后还是接了老父衣钵。
听他询问正事,项君一个抬头,肃然答道:“回禀殿下,凉州一十七府,共募得新丁三万二千余人,教习演练,淘汰拔擢,留下两万八千人,分为三路,属下正派人日夜操练,冀早日整肃军容,成就王师利刃。”
“胄甲兵刃、粮草军饷可周全?”
“回殿下——”
承康打断他:“劲节,这不是外面营帐,你我素来视同手足,大可不必如此。”
项君眨眨眼,道:“天道威严。”
承康笑着朝他肩膀击一拳:“好小子,这就拿我取笑了!”
二人相视大笑。
“劲节,”承康嘴角弯起,指节轻轻击打着桌上地图,笑道:“要不要赌个东道?”
“哦?赌什么?”
“就赌——三日内,我那位黄袍加身的皇兄定抛来香饵诱我出手。”
第二日,长史王建业求见,带来了那位新任楚王的亲笔书信。
承康也不接信,也不说话,只冷冷看着跪在地上的中年文士,嘴角扯出冷酷的弧度。
这个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这么多年,安分守拙,勤于政务,虽不是他一手提拔,却也颇得嘉许。若不是此事体大关系存亡,承福一定舍不得让他出面,这颗埋在凉州府衙里的钉子,也不知要何时才能被起出。
“柳淇宗,你这个凉州刺史当得好,真是好,太好了!尽心尽责不说,连属下也都是殚精竭虑,心怀千里——回头本王一定好好打赏!”承康慢条斯理,咬着一口细白的牙齿,似笑非笑,眼底却是寒意一片。
此等诛心之语一出,本就不自在的凉州父母官柳淇宗大人立刻浑身颤栗,双膝再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王爷饶命!下官全不知情!……不不不!下官昏聩失察,求王爷饶恕!王爷!”
承康厌恶的一挥手,训练有素的王府奴仆立刻上来将人架走,耳边尤听得那怖惧悲号渐行渐远。
王建业依然跪的笔直,神色间不见丝毫慌乱。承康暗赞,此人倒是有几分意思。
“长史官好胆色。”承康的口吻淡淡的。
“雷霆雨露,莫非君恩。”王建业俯身一拜,不卑不亢,一丝不苟。
“你可知,这书信内容?”
“回王爷话,小人位卑职底,不过代传尺素,馀者不敢妄言。”
承康端起茶水抿了一口,半晌,忽然道:“划江而治,先生以为如何?”
王建业迅速抬头看他一眼,眼中光芒一闪,深深伏地:“王爷深意,奴婢不敢妄加置椽,唯据实回秉而已。”
项君在一旁正听的云里雾里,承康微微一笑,又转了话题:“听先生口音,不像乾州人氏。”
乾州乃承福封地,不过这位前皇子、新楚王常年流连京城,正经的乾州晋王府一年倒空了三季。承康看似闲聊的一句话,其实旁敲侧击,探他来历路数。
王建业倒也坦然:“奴婢本是阜州举子,家遭变故沦落京城,幸得当今陛下巨眼,救于水火,无以为报,唯性命尔。”
承康脸上现出感慨的表情,点头叹道:“先生重义,小王佩服。且稍待片刻,小王入内修书与你。”
“谢王爷!”
不过一盏茶功夫,承康写好回信交到王建业手上,火漆封口上一个篆体的“裕”印章宣告了身份。
王建业三拜后离去。
项君忍不住问道:“王爷,都写些什么?”
承康回他一个大大笑容:“劲节输了东道,今夜逸仙楼的八珍席,本王是吃定了!”
承福的处境看来比承康预计的还要糟糕,他要求他火速兵援青州,截杀定王承安扑袭云霄城的两万精兵。为达目的,他竟然提出,事成后愿将凉州、儋州拱手相让,划江而治——“江山信美,吾与康弟共享之”。当然,承康必须对他楚国君王地位报以认同与维护。
承康冷笑:“祖宗流血搏命打下的江山,他就这么糟蹋!”
对此,项君也是一脸鄙夷。
“王爷,既如此,您为什么还答应他?”
“承安势力范围扩张太快,于我们不是好事。郴州、阜州本就是他的地盘,如若青州沦陷,晋阳便成他囊中物,杀向京师指日可期。承福玩弄权术、谋算人心高人一筹,军事杀伐却不是他的对手。一旦我们这位定王爷大局谋定,腾出手来,你以为区区一个凉州、十万儿郎,能抵挡他几波全力进攻?
所以,只有让汴京那位不要输的这么快、这么惨,彼此多多拉锯、多多消耗,远在凉州的我们才有希望。
出兵青州,看似帮承福,其实是帮我自己。”
一席话,让项君醍醐灌顶,心悦诚服,唯啧啧而已。
“不过,”承福话音一转,“出兵前,我们还有些事情要先做掉……”
裕王府内,上至总管下至厨娘,都被细细反复过筛,稍有可疑便即刻剔除。项君着手整治军中上下,将关键位子全部换成信得过的手下。凉州府衙本就是裕王府控制下的,刺史柳淇宗与长史王建业不约而同告了病,政务便由司马何其道暂行代理。何某本就是裕王府家生奴仆,一早放出去做官的,自然是一心向着主子。
一时间,整个凉州关键处被着实整肃,尤其是裕王府,简直金箍铁桶一般,苍蝇都飞不进去。
经此一役,裕王府里的奴仆们,总算是见识了这位主子爷的冷血手段。
王妃房里的针线女,唤作秀娘的,被查出是大皇子承福埋下的眼线。王妃怒不可遏,一条白绫想要她自行了断,谁知裕王爷手一挥,表示另有处置。
隔日,阖府奴仆被召集到王府园子里空地上,中间五花大绑了披头散发一脸灰白的细作秀娘。一张清秀平淡的圆脸上眉眼细细的,两颊肿了半寸青紫淤痕,是行家法的结果。紧闭的嘴角有利刃的创口,挂下一条深深的血痕。
寒意袭人,满园肃杀。乌压压跪了一大片人,却静得连根针掉下来都听得见。
承康与王妃,一人一张汉白玉靠背的黄花梨高椅,正襟危坐。承康沉着一张脸,王妃也是一脸端肃。
主管年禧弓着腰上来:“奴才们都到齐了,请爷示下。”
承康嘴角抿出一丝冷笑,起身踱到秀娘跟前丈余,却不看她,扫一眼满地奴仆,冷冷道:“知道爷今天把你们召集起来,为什么事吗?”
底下一片肃静,连大声喘气都没有。
“有日子没调教府里的奴才,都反了天了——当爷是死人哪!”
底下众人哆哆嗦嗦,磕头声不绝:“王爷息怒……”
承康反手将茶盏摔了出去,碎瓷茶汤四溅飞散,靠前排的几个男仆脸上被刮开细小血口,却一动不敢动,一声不敢吭。
“吃里扒外,狼子野心——这样的东西养在我裕王府里,年禧,你办的好差事!”
裕王府大总管年禧啪的一声跪下,青石板上连磕三个响头,额头乌青一片,却也是一声不敢吭。这批针线裁缝下人当年都是由他挑选买回的,怎么都脱不了干系。
裕王承康心思深沉,行事坚忍果决,不是好伺候的主。他会怎么处置,谁都心里没底。
看到众人胆颤心惊的模样,承康冷笑一声,这才转向正主儿:“秀娘,凭心而论,裕王府待你不薄吧?”
秀娘抬头,眼里射出浓重恨意,朝他狠狠唾出一口血水,她口中简直是个血窟窿,原来舌头已被割了。奴仆中胆小的忍不住发出低促的惊叫,却又立刻死死憋回。
承康微微侧身避过血污,低头对她微笑道:“既然你什么都不肯说,那就干脆什么都不用说了。”
秀娘一付视死如归的表情。承康脸上慢慢浮现残忍的微笑,他柔声道:“你以为,你不说,就能保住你的同伙么?”秀娘猛的抬头——他一挥手:“带上来!”
王府亲兵拖来一个昏迷半死的男人,遍体鳞伤,手脚呈现奇异的绵软——骨骼竟是寸寸俱断!
一见这男人惨象,秀娘忽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啊——”被割舌的血口大张着,身体也开始剧烈挣扎起来,一旁的亲兵忙按牢她,却按不掉那挖骨剖心的惨叫!
个别年幼没经过阵仗的婢女已经吓昏过去。
原来这男人正是秀娘拼死想保下的同党。他身为王府买办,女眷们的针头线脑都是经他手采买进来,两年多来,秀娘正是借助这一途径将消息传递出去。时日久了,更是日久生情,故而秀娘宁忍拔舌之痛也坚不牵连他半字。
一想到承福的细作埋藏在身边近三年,自己一举一动几乎都在对方眼皮子底下,承康咬牙切齿,恨不能扇自己一个大耳光!
他眼底仿佛结着千年寒冰,一字一字道:“好一对忠心耿耿的奴仆,生死同命的鸳鸯!今日本王就成全你们——来人!拖出去埋了!”
候在一旁的亲兵立刻领命执行,动作干脆利落,片刻后这园子里连滴血迹都没留下。
一直在旁端坐的王妃这才起身,向承康手中奉上新茶,柔声道:“王爷息怒,王爷万金之躯,为这些孽障气坏了身子,倒不值了。”
一面看向众人,声音拔高了三度:“今日府里开家法处置奸细,你们可都看仔细了?”
年禧领头磕拜下去:“回王妃的话,奴才们都受教了。咱们生是裕王府的人,死是裕王府的鬼,今后一定更加谨守本分,伺候主子们!若有他心,天诛地灭!”
王妃嫣然一笑:“年总管这是被吓着了——其实,只要你们都安分勤谨,身为主子的,自然也念着你们的好!”言毕,看了一眼承康,见他正面带微笑看着自己,不由回他一笑,转头又道:“吩咐下去,从本月起,府里上下人等月例银子增加一倍——年总管,你是裕王府里的老人了,只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罚你半年俸禄,你可有话说?”
年禧此前一直绷着的一身冷汗此刻终于舒下来,长嘘一口气,老眼含泪连连磕头:“王爷王妃宽宏大量,奴才无颜以对,今后唯有拼尽性命孝顺,不能报答万一……”
底下众人先惊后喜,早已是磕头成片此起彼伏:“谢王爷王妃……”
承康满意的看向自己的妻子,后者低头一笑,上前挽起他手臂,在侍女们的簇拥下施施然离开。
身后,寒风中,依然跪着一大片,不敢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