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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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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宓回来了,赵王御用车輦一路踏着月光悠悠而来。四匹黄金络马头的乌云踏雪拉着车子,百年沉香木雕镂出花开富贵的窗棂,厚厚的繁纹云锦是重重幕帘,车身四角坠下汉白玉精雕的铃铛,随车轱辘碾过路面不时发出悦耳的叮当声。车内垫着厚厚的婆罗毡,燃着细细的郁金苏合香,陈宓手边甚至还有温热的极品紫毫茶汤——赵国民风崇富,王公贵族无不深谙靡费之道,赵王一驾御辇便可见一斑。
驿馆门口,点着灯笼守候已久的几个仆从见到这般架势,都吓了一跳。陈宓竟是坐着赵王御辇回来!反应快的,脸上已然开始浮出笑意——闻名遐迩的云中公子果然手段过人,赵王青眼有加,此番入宫游说看来是成了!
陈宓下车的时候略略有些瑟缩,容色憔悴,精致的瓜子脸上半分血色也无。细长的骨节铮铮的手指不自觉的抓着衣襟,那手指竟仿佛玉雕一般,比衣料还白上三分。蝴蝶翅膀般浓密纤长的眼睫低垂下来,遮住了平日里那双温和含笑的秋水眼。
他还是那个陈宓,可又仿佛哪里变了,说不上来。众人都仿佛呆了、滞了,半晌,书童棋官儿终于反应过来上前迎扶,一边依然有些呆愣的看着自家主子,仿佛头一回认识似的。陈宓的清秀温雅一直是举世公认的,但这样的云中公子却从未出现在人前过——仿佛整个人被冰冷月光洗过一般,纤细孱弱,楚楚可怜,竟然是难描难画的凄艳。
天姿国色也不过如此了。
“有劳公公相送,若不嫌鄙陋,请进来略用些茶汤,聊以润喉。”陈宓回头,勉强打起精神对着随侍跟车的小太监微笑客气道。
“不敢,时辰不早了,奴婢还要回宫交差,公子好意小的心领了。”
“如此,且烦秦兄替我送送这位公公,恕云起倦怠,就不相陪了。棋官儿,走吧。”
裕王府家将、陈宓此行的贴身护卫秦涉江取出封仪,熟练的打发了宫里来人,然后犹豫了一下,还是朝陈宓的房间走去。他不放心,他开始有点怀疑陈宓这一日夜在宫里都发生了些什么,因为在他转身时衣领遮盖下的雪白后颈上惊鸿一瞥的淤红让他心惊肉跳——便不是风月老手,也能隐约认得这是情色痕迹。
陈宓是楚国公认的才子,是凉州陈家的骄傲,是裕王爷的小舅子,更是心腹智囊,此次出行前王爷千叮咛万嘱咐哪怕无功而返也不能磕到碰到他一星半点。
这样尊贵清雅的人,这一日一夜,他究竟遭遇了什么?
“秦将军,我家公子正预备沐浴,您请回吧。”雕花窗格外,书童棋官儿抬头看向他,有点怯生生的说。他点点头,转身。
心绪无端的烦闷,秦涉江回房取过雁翎刀,又去厨房拎了两坛酒,独自来到后园空旷处。大半个时辰过后,挥过好几趟套路,方才稍稍压抑下那烦躁。
他扔下刀,抱起一个酒坛,一把拍掉封盖,仰头大口喝开。
“涉江。”他听到一个温和的嗓音低低唤他,转头,看到不远处园子口月亮门下陈宓的身影。他刚刚沐浴过,一身素白,黑发湿漉漉的披了两肩,眉目如画。
他隔得那么近,却又仿佛那么远。
秦涉江举起坛子喝完最后一口,然后扔掉酒坛捡起自己的外袍大步来到他身前,不由分说披到他身上。
“天冷,小心着凉。”
陈宓对他客气的微笑道谢,然后掏出一个小小纸卷,说:“云起此次入宫,辗转曲折,然幸不辱命,只是那赵王条件苛刻,除财帛土地之外,更要求王爷家眷为质子入赵……此事非同小可,必须尽快禀报王爷,早做决断。”
秦涉江看着他,脸色凝重起来,右手拇指食指扣成环,一声清哨招来豢养的信鸽,陈宓小心的将那纸卷塞入鸽脚上的竹筒,然后秦涉江用力将鸽子抛向空中。
天边,残月如钩。
两人不约而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陈宓抬头,勉力微笑道:“涉江……陪我喝两杯,好吗?我心里难受……”
寒风浸浸,更深露重。凉州佳酿霜天白,一碗一碗的空下去。
两人都沉默着,只是喝酒。
当又一个坛子见底,陈宓脸上已然浮起红晕,眼神开始散漫,嘴角泛起似嘲非嘲的笑,低声道:“非关病酒……何事悲秋……涉江,你藏得好酒,竟瞒我这些时!呵呵……”
秦涉江看着他,面前的人星眼迷离,晕生双颊,美得如奇花初胎般,教人不敢逼视,却又舍不得移开眼。
他怎么可以这样美,美得教人为难。
秦涉江仰头又干掉一碗,冰凉的酒液顺着喉管直直滑下腹内,却浇不息那五内郁热。
陈宓踉跄起身,斜倚着老桂树,月光斑斑驳驳的从枝桠间洒上他的脸,明珠琼玉一般。陈宓低低哽咽了一声,终于,潸然泪下。
秦涉江下意识的伸出手去想为他擦去眼泪,那手却停在半空中,怎么也伸不过去。
陈宓仰着脸,泪眼模糊,没有焦距。
“涉江,我是个畜生,我……是我害月华成为质子……她是我妹妹啊!我唯一的亲妹妹啊!”
秦涉江终于忍不住,紧紧抱住他,却不防那清瘦的身体猛然受惊似的疯狂反抗挣脱他的怀抱!陈宓惊恐的睁大了泪眼看向他,带着酒醉口齿不清的嚷道:“不要!不要碰我!混蛋!不要!”
秦涉江脑中轰的一声巨响,武人一颗粗粝的心脏忽然像被狠狠插进一把尖刀,鲜血淋漓剧烈的疼!
他竟真是被辱了去?这样天上神仙一般的人,竟真被辱了?!
陈宓软倒在地,流泪颤抖。
天人跌落尘埃。
断断续续的,秦涉江听到他的声音,一如他此刻的人,痛楚,破碎:
“想我陈宓,三岁庭训,五岁成诗,十二岁通五经六艺,十五岁啼声天下……琴棋书画,诸子百家……自以为才堪分破君王天下事,谁料想……最终竟是要靠身体换得一枚令箭……与娼妇粉头又有何异?”
“别说了!”秦涉江再听不下去,用力将他圈禁入怀,不顾他的挣扎死死制住,下颌压住他头顶,慌乱而拙劣的反复安慰他:“你不是,不是的,你不是……”
谁也没发觉,花园门口,抱着外袍的棋官儿满面震惊跌落在地,一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嘴巴,泪流满面。
千里之外的那个人,并不知道他此刻的眼泪。
多年后,承康每每想象起这番场景,便心痛如绞。
然而,当时收到鸽讯的裕王爷却是在兴奋着的,仿佛看到了不远处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江山如画,引多少英雄竞折腰。
承康抬头望向都城汴京方向,风急天高,碧空如洗。他目光炯炯,仿佛连月来的郁郁阴霾之气一扫而空,双手不自觉握紧拳头,手里的纸条被揉的沙沙作响。
身边诸人见状,虽不明细节,却也知道定是得了好消息,眼看主子如此高兴,各自脸上也都露出欢喜神色。
“来人,备马,回府!”
裕王府坐落在城西,占着绝好一片开阔地势,朱梁画栋,金马玉堂。承康自封王开府便居于此间。他弱冠娶妻,王妃乃已故的忠义侯威烈将军项鼎幺女。老将军戎马一生,为楚国开疆辟土,镇燕荻、平四夷,功高盖世,在军中威望极高,楚国统领以上军官,泰半出自他门下。老将军薨后,其子项君袭爵位,执掌乃父衣钵,继续统帅十万精兵镇守凉州,为楚国守好这三国交界的关键门户。承康与项君自幼交好,凉州又是他的封地,娶他小妹为妃便成了于情于理于公于私都顺理成章的事情。更何况,项婉莹将门虎女,英气勃勃,是不可多得的贤内助。承康一向对这位裕王妃敬重有加。
往日,他回府肯定先去王妃房里,两人喝一道茶,聊些共同话题,然后方才回自己书房处理事务。今日他却不同以往,一径直奔侧妃陈氏住处而来。
他掀帘子进来的时候,陈月华低头认真正在缝制一件婴孩小袄,一旁的侍婢为她递送剪刀针线。她的腰身已经有些明显了,原本秀丽的瓜子脸微微有些浮肿,不施脂粉,但那口角含笑,眼底温柔,真能教天底下最铁石心肠的人都软下来。
陈氏月华,凉州陈家小姐,诗礼传家,缨簪之族,真正大家闺秀出身。琴棋书画、针黹女红,德容言功,无可挑剔。
她明知她的家族出于利益趋附将她送给裕王,却没有丝毫怨言。她始终是温柔的、平和的,用微笑对待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每件事情、对待身边每一个人。
更何况,这个男人是她心爱的。她第一眼看到,就明白,这是她的男人,她的王,她的天与地。上天已经厚待她。
陈月华微笑着抬头,放下手上活计,有点笨拙的起身行礼:“妾身见过王爷。”
承康赶忙扶住她,嗔怪道:“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不要拘这些俗礼,小心身子!”
承康成亲多年,王妃一直无所出,去年顺水推舟接纳了这位侧妃,原本只是为了笼络陈家跟陈宓,谁想这位侧妃却是意外的温柔可人,日子久了,承康对她愈加怜爱,如今她更是怀有身孕,如果诞下麟儿,那就是裕王长子,身份尊贵不可言。
“青梅,去将那外间炉子上炖的雪蛤杏仁露倒一碗来,给王爷润喉解乏。”
承康牵着月华坐下,看着她精致的眉眼,轮廓与千里之外的那人像足了七八分,不由抬手替她理了理鬓发,举止温存,陈月华当下红了脸,低下头去,心里却是满满的欢喜柔情。
“月华,你哥哥来信了。”踌躇片刻,承康还是决定直切主题。
果然,她立刻抬起头,眼里闪出期盼的光:“王爷,哥哥他一切安好?”
“嗯。”不置可否的点点头,承康忽然转开话题,“月华,还有4个月,我们的孩子就要出世了吧?”
“是。”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转话题,但是提起孩子,即将做母亲的女人眼角眉梢都涌起了温柔,“孩儿很乖,有时候闹了,我一弹琴他就安静下来了。”
“月华……”承康脸上闪过痛苦之色,握住了她的手。
女人敏锐的直觉让陈月华收敛了笑意,她的王爷有烦难——她温柔的反握住他的手,搜索他的眼睛深处:“王爷,怎么了?月华能否为王爷分忧?”
“你知道的,你哥哥此行赵国的目的……”
“是,月华明白。”
“赵王答应借兵,但是,他……要你做人质,因为你怀了我承康唯一的子嗣,还因为你是陈宓的亲妹妹。”
承康闭上眼,抿紧了唇。
月华握着他的手开始轻轻颤抖。
人质。
她有一点哆嗦的看向她的男人,他一脸痛苦,微微别过头,不敢看她。
她的眼泪顿时掉了下来。
她爱他,为了他做什么都可以,哪怕牺牲性命也不后悔。
三年前,在她只有十四岁的时候,从绣楼飘窗一角,偷眼看着花园里亭台边哥哥与朋友们吟诗作画,意态风发——他是这样卓然不群,只一眼便陷落,一颗女心从此牵绊,万劫不复。
再后来,她嫁了他,成为侧室,他对她温存体贴,她怀了他的孩子。一切这样顺利,美好的不像真实。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仿佛远远传来,竟然出乎意料的平静:“王爷放心,月华会照顾好自己跟孩子。”
承康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王爷,给孩子取个名字吧。”怀里的声音带着泪音却依然温婉。
承康扣紧了双臂,想了想,道:“如果是男孩,就叫康健,如果是女孩……就叫她心悦吧。”
褪去所有俗世光环,他只是一个父亲,她只是一个母亲,对孩子只剩最朴素的愿望,那就是健康、快乐,平安成长。
但是,两人都明白,这将是一个奢望。
陈月华抬起脸来,勉强微笑着安慰他:“王爷且宽心,这孩子若是生在赵国……也许倒还更安全些。”
都太聪明了,一点就透。
承康第一次认真审视这个女人,他几乎快忘了,在她的温柔和静背后,她也是陈家的人,从小接受最好的教育,身体里流动着聪敏骄傲的血液。只是身为女儿家,从小不露锋芒,况且长久以来陈宓又是个太过出色的哥哥,盖过了一切。
“月华,我对不起你……”承康喃喃。
陈月华笑的有些凄凉,轻轻将他的头揽到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