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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聚散 好耶在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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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清那天打完仗是被人抬回营里的。回来的路上,他意识还算清醒,扯着军中的副帅断断续续地交待后续如何进兵如何退兵,大有诸葛亮托军的味道。等到进了帅帐,他一眼便看到了桌上那个精致的木盒,眼神突然发亮:“信……”
身边的小战士抹了一把泪:“我这就给您送去!”
周清嘱咐道:“别……别沾上血……那小崽子精得很,不能……咳……让他看出来……”
小战士答应着,抱起木盒忙不迭跑了。
周清微微闭了闭眼又睁开,却只能看到一圈白色的光。
这样撒手人寰可能也不算坏,他这样想。北都已经攻破,敌人投降也只是两三天间的事,军中副帅应当能料理好。他在京城无妻无子,本来是个“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可是……
“还是想再见一面啊……”他在心中默念道。
不管他怎么生自己的气,他仍旧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挂念的人。换句话说,他可能是自己和这尘世最紧密的一丝联系了。
“早知道当初就不来塞北了,犯傻。”他有些自嘲地想。
没想到自己在信里开玩笑写的话,这一刻竟成了真。
“阿晏,今天这里又下雪了。看着外边的雪花,我开始有点想你了……”
“真的……开始想你了呢……”
他闭上了眼。
周晏猛地勒住了马。不远处就是营门了,他跳下马,牵着缰绳快步向营门走去。
营门口的侍卫横刀拦住他,在查过了他的信物后才放他进了营。刚走进营门,周晏便碰到了那个总是跟在周清左右的小战士。周晏忙上前问道:“这位小兄弟,请问逸亲王现在在何处?”
小战士迟疑了一下,反问道:“您是哪位?容我向大帅通报一下。”
周晏听了这话,松了口气——最起码周清还活着。他一边想着等回京查出是谁传的谣言一定要剐了他,一边答道:“在下周晏。”他拿出信物晃了一下。
小战士脚步顿住了:“您您您——您是晋王殿下!您不是在京城吗!”他整个人结巴起来。
“说来话长。大帅他还好吗?”周晏淡淡地笑了笑。
小战士叹了口气:“大帅还好,就是情绪有点低落。不过大帅见殿下来了一定很高兴!我现在就带您去帅帐!”
周晏点点头:“有劳,不过这药……”
小战士早把周清的嘱咐抛在了脑后:“是给大帅的。大夫说大帅的伤虽然现在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但失血过多,药是必须喝的……”他说得痛快,完全没有看到周晏越来越黑的脸色。
周、清、你、个、王、八、蛋!
到了帐门口,小战士正准备掀帘子通报,被周晏和颜悦色地制止了:“这药我给他端进去,你先去忙吧,我和大帅还有些事要说。”
小战士不疑有他,递过药碗,行了个礼便走了。
周晏掀开门帘时,周清正坐在床上,背对着门。带着雪末的冷风灌了进来,卷起了帐中人的发梢。
他瘦了。周晏对那人影的第一印象就是这个。明明是极冷的天气,他却只披着一件薄薄的单衣,领口露出一段细瘦的脖颈,皮肤下蓝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墨色的长发散在肩头,宛若画中仙入世。
周晏呼吸微微一滞,连忙放下门帘。周清已经察觉到了他的存在,头也不抬地问道:“药好了吗?放桌上吧。”周晏吞了一下口水,轻手轻脚地走上前把碗放下,站在一旁。
周清正坐在床上的桌案边,低眉执笔,笔尖流泻而下,字迹飘然。他不经意地问道:“军中怎样?”迟迟未闻回答,他才抬起头,正对上周晏微微发红的眼睛:“阿晏……是你吗?”
周晏紧紧咬住嘴唇,不肯轻易落下泪来。
七年前,两人似乎也是这样四目相对。可现在,岁月已几乎磨平了他们的棱角,只剩下一点点少年时的轻狂意气。也正是这一点残存下来的存在,才使得周晏冲动之下从京城一路赶来。
七年前,各怀心事的少年相对而坐。
七年后,少年已不再,被层层禁锢的心事却从心底喷涌而出,如裹挟着骤雨的疾风一般,掀起巨大的风浪,带着两人走向交汇点。
周晏再也控制不住,眼泪慢慢从眼眶中滑落,轻轻溅在地面上。他抽噎了一下,突然上前一把抱住了周清。
周清完全没有料到这个场景:惦记了很久的阿晏从京城一路冲过来,跟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突然对自己投怀送抱。突如其来的震惊让他觉得即使现在天上下个雷把他劈成糊家雀都比现在眼前这一画面可信得多。但怀里的人是真实的,虽然安静而沉默,可他的眼泪正一滴一滴地落在自己肩上,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似乎要把他的皮肤灼穿。他缓缓伸出手,揽住了周晏。
“阿晏,你怎么……”周清本想问“你怎么来了”,但顿觉问也是白问——如果不是为了自己他怎么会千里迢迢地赶来——只好改口道,“怎么不多穿点衣服?瞧你手凉的。”
周晏一言不发,仍旧伏在他肩头,吸了吸鼻子。两人谁也不说话了。良久,周晏轻轻松开周清,揉了揉有些发肿的眼睛。周清看着他从自己怀里钻出来,突然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只好苦笑一声:“哭完了?”
周晏只是擦了一下发红的鼻头,偏头看向别处。周清知道他脾气别扭,歪头凑到他面前开玩笑道:“我明白了,你这是来跟我分账来了!那信估计能卖个几千两银子了,我要三成就行,剩下的都给你。”
周晏终于肯正眼看他了:“皇叔莫要开玩笑了,那些信我都留着呢,只等回去还给皇叔。”
周清一听这郑重其事的称呼,暗叫一声不好,这崽子要炸;又听说他还留着自己的信,心又乐得多蹦了几下。他堪堪压下心头乱跳的情绪,轻轻笑了笑,故意捂住胸口:“阿晏,疼……”说着作势要向后倒,周晏忙扶住他。周清眯着眼,从眼皮缝里看到了他脸上的焦急,心情大好,趁其不备,伸出手按着他的头“嘭”的抵上他的额头又迅速松开,笑得满脸得色:“嘿嘿,骗你玩的。”
周晏又气又羞,满脸通红,甩手松开他,偏开视线。周清失了支撑,一下躺在了床上,笑了。
他屈肘撑住头,侧身看着周晏:“阿晏,别生气嘛,我是真的很疼。”
“那好,让我看看你的伤。”周晏冷着脸看向他,顺势制住周清,扯住他的领子。周清半推半就地笑道:“怎么着阿晏?这是要非礼我啊。我是没关系啦,不过你可得想想京城那些想要给你生上十几窝孩子的小姑娘们呐。”
周晏听了这话,脸又黑了几分,继续一言不发地解他的衣扣。入眼即是一道狰狞的伤疤横在肩颈处,暗色的血痂凝在伤口附近,触目惊心。周清见他紧盯着这条伤疤,有些不自在,装作漫不经心地说道:“哦,这是以前的伤,没什么大事,快好了。”
周晏低声问:“那这次的呢?”
周清歪歪身,露出侧腰处染血的绷带:“这儿呢。”察觉到周晏的不对劲,他又坐直了补充道:“真的没事,我这皮糙肉厚的,都习惯了。”
“你!”周晏被他气到失语。
“生气吗?哦我看出来了你很生气。生气也没有用的,有种你来打我啊。但欺负伤员是不对的,”周清带着欠打的微笑说道,“不可以欺负——唔!”他猛地瞪大了眼睛。
再之后的话,被吞没在唇齿间。
周晏觉得自己可能是被周清气昏了头,连最基本的情感自控能力都化为乌有,才会在他乱逼逼的时候因为想让他闭嘴所以突然上前吻住了他。尽管这一念头在过去的七年里时常出现,但总被周晏以不同的理由自己搪塞过去。说到底,只是因为他不敢面对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他喜欢周清。
尽管现在做出出格举动的是他,可他还是紧紧地闭上了眼。周清微微挣动了两下,但很快就不再抗拒。周晏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脑,将他抵在床头,细细描摹着他的唇形。他口中苦涩的药草气染上了周晏的唇,尝起来却有一丝甜味。两人有些急促的呼吸交缠在一起,一时间,满室寂寂,只有轻轻的呼吸声起伏。
帐门突然被人掀开了。那个小战士快步走了进来:“大——”帅字还未出口,大字的尾音便戛然而止。他倒吸了一口冷气,快速眨巴了两下眼,怀疑是自己眼睛出了问题。
嗯,他看到的是真的。自家大帅被晋王殿下压在床头,衣冠不整。
不对不对,绝对是他思想污浊,一定是他想歪了,一定是……
可是为什么他们俩嘴还黏在一块?
小战士脸涨得通红:“我我我我没看见!你们继继继续……”说完一溜烟冲了出去。
周晏慌忙松开周清,垂下头,无意识地扯了扯被周清弄皱的衣角,站起身:“我……我去追他回来。”说着同手同脚地走出军帐。周青看着他的背影,用指尖轻轻揉了揉有些红肿的唇角,摸了一下发烫的耳垂:“为什么不早说啊……”
等到周晏带着小战士回来时,周清已经换出了波澜不惊的表情:“怎么了?”
“北狄残部派了使者来求和。”小战士整个人挺成了一块棺材板。
“叉出去,”周清的声音里仿佛掺了冰碴,“让他告诉那群贼心不死的老狐狸,我讨厌这种毫无诚意的谈判,现在主动权在我手里,别想搞什么弯弯绕。”
“是。”小战士应了一声,迅速走出了帐门,留下两人大眼瞪小眼。
周晏偏开视线,盯着墙角,仿佛想用目光将它烧出一个洞来。小战士走出帐门后,他才极不自在地开口:“我……我先出去了,皇叔好好休息。”说完便打算往外溜。
“站住,”周清声音里夹杂的冰碴子迅速变成了球大的冰雹,“过来。”
周晏僵硬地走上前,坐到床沿上,先发制人道:“皇叔对不起,我错了。”
当然,错在哪里他也不知道。
周清略感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他一直认为以周晏的性子,道歉是不可能道歉的,这辈子都不可能道歉的。冷不防听了这么一句,嘴上虽不说什么,心里到底还是软了几分,连带着声音也柔和了下来:“好,错哪儿了?”
“……?”
“行吧,我知道了,那我来说。”周清坐直了身子,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艰难地开了头,“你……那个,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周晏惊诧地抬起了头。
最初周清执意要到边疆来,一是因为被文帝烦得要死,二是对保家卫国充满了期待。但其实最大的一部分原因还是因为周晏。
他喜欢周晏。
有道说日久生情,这句话放在两人身上再合适不过。对周清来说,他的出身宣告着一件事情:这一辈子他在亲人之间感受到的纯粹的情感将会少之又少。永帝对他的爱大多是溺爱,而兄弟之间只有一个静王真心待他,但多数时间见不到。只有周晏……他是不同的。
尽管差了整整一辈,但两人之间没有有关权术的尔虞我诈,也没有关于身份的隔阂,可以说得上是两小无猜。周晏长得可爱,性子虽然别扭但也让人怜爱一些事情嘴上不说却全写在脸上。从小到大周清都很照顾他,而周晏也投桃报李,待他比亲哥哥都亲。久而久之,周清发现自己真的喜欢上了周晏。
他忍不住唾弃自己是禽兽。为了逃避这一点,他强忍着内心的酸涩给文帝上了奏章。
临行前一天,他实在是没有忍住,特地选了《诉衷情》,把心头的伪装悄悄割破一点点,算是他对自己感情唯一的一点流露。
他本以为在边疆那么多年,那一点模糊的情感会被风霜雨雪打磨干净。没想到,这东西硬度堪比金刚石,不但没有被磨平,反而更加光滑,像一颗流光溢彩的琉璃珠,搁在心里,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现在,被压在心底多年的琉璃珠焦躁地在他心里滚了一圈,然后非常蛮横地破门而出,化进他的四肢百骸。他本能地一把拥住了周晏。
“对不起。”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但以后,我想一直陪着你。
山河如旧,又有幸得故人在侧,共赴此一场人世尘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