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叫》Linna_离

3、二

　　明亮的月光倾泻在狭小的房屋里，宛如一潭幽然静谧的水兀自沉默，在风中偶尔变换模样。犀利的圆月高挂，偶尔有几丝微小的云烟掠过，泰然自若。这个世界的美好在黑暗中剥下黑纱缓缓呈现，所有的热舞高歌，所有的爱人甜蜜，所有的夜来清香，在月夜下的城镇里如歌如幻。它看起来这样美好，如同永远无法触摸的水月镜花，似乎只要稍一触碰就振起涟漪，然后发觉，什么都是一场虚无。

　　在阿莱的眼中，就是如此。

　　尽可能将这个夜想象成曾经度过的几千个同样的夜，带着对于今日的无奈，对于明天的小小期待，带着一身的疲倦与烦恼入睡，找寻到那个属于自己的安然的梦。或许一并抛弃掉的，还有那个因为一直缠在身边的代而产生的烦恼。想着只要一头睡下去就可以很舒适，便能尽可能早地进入梦乡，无论白天发生了多么令人不愉快的事情。

　　阿莱想要再一次这么做，但是无济于事。眼中干涩而酸痛，似乎有泪水要留出却被拦住了去路。有想要大吼一声发泄的感觉，就如同白天那声尖叫一样。但是她不能发出声音，更无法发出声音。那件事情没有和任何人讲起，自从那声尖叫以后便捂着眼睛跌跌撞撞地奔跑，或许一路撞到了不少的人，或许在过马路的时候也曾经惊现地擦着车头过去。但是她无法为自己考虑什么，因为连最基本的宣泄都没有办法做到。那一次叫喊后便再也没有说出一句话，发出的微小声音在空气中变得寒战，零零碎碎的波动被风吹散。尽管并不全是自己的错，却没有勇气说出口，只想着忘记，忘记就好了。

　　蜷缩起瘦小的身体，空气中的潮湿冰冷吞噬了自身的温度，瑟缩着无从找到依靠。紧闭起双眸，反射给大脑的是一遍遍重复的映像，仿佛已经年久失修的录像机，反反复复地倒带，却只显示着那一幕。夸张的被挤压的身体放大，阿莱似乎可以想象到那具躯体被扭曲成什么模样，它所迸发出的每一点血渍都在脑海中细微地展现，看得清清楚楚。破碎的那一瞬间来来回回播放，时快时慢，每一次都带来着钻心的疼痛，能够仔细地看到代的苦楚，又好像碾压在自己的身上一般，弓起的背部一片冰凉，仿佛有隐约的疼痛袭来。

　　阿莱急促地呼吸，生怕稍有响动就惊醒了隔壁熟睡的父母。她抓着自己的长发，发泄一般使劲揪着，有些许发丝被硬生生揪掉，同样是一刹那的疼痛。阿莱睁大已经被懊悔和恐惧填充的眼睛，连一眨都不敢眨，好像只要闭上眼睛，就会重新看见代的笑靥一般——就在那场事故之前，她还对她这样天真地笑。阿莱开始反复问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带她上那个梯子，为什么要把身子探出去，为什么明知道她本性自大却不肯包容她，为什么不能和她成为真正的好朋友，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手指紧紧扣住，将柔滑的发丝死死抓在手中，也怕它们和代一样丢失似的。不敢再去想有关代的一切。这几年来的回忆都被代的存在填满，于是阿莱努力不去想任何事情，但她忍不住去想些什么，或者是自私地对自己说些什么。比如忘记这些事情，它们都是假的，没有发生这件事，或者是根本不认识一个叫代的人。可是当她意识到这么做适得其反时，痛苦犹如巨大的浪潮席卷而来，充斥了整个身体，随着血液蔓延。阿莱觉得如果去运动的话或许可以减轻点痛苦，但实际上她只是这么想，什么都没有去做。

　　因为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不知什么时候终究是败倒在疲惫下，浅浅地睡着，只是噩梦反复无常地侵袭，每一次到访都如同受刑一样令阿莱痛苦不堪。凌乱的发丝无力地躺在身边，衣服和床单因为身体的扭动而变得凌乱，被子也不遮在身上，却被紧紧揽在怀中，似乎是寻找着什么依靠。偶尔发出几声呻吟，抓住被子的手猛然收紧，然后一场恐惧退去，心跳也渐渐恢复平静。

　　突然听见有什么声响，似乎越来越大，仿佛一股气流擦着凌乱的房间慢慢逼近。阿莱猛地睁开双眼，眼前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楚，然后一点点变得清晰，渐渐睁大地瞳孔里写满了惊讶。

　　那张熟悉的脸带着几年如一日的笑意，盈盈地望着阿莱。精致的面庞被月光照得明亮，漂亮的眉眼一如昨日看到的她，唇角上扬，不着痕迹的笑容，尘世间最优雅美丽的女子，安静地与自己对视。阿莱的眼中由惊异转换为惊喜，眨眨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人，不由得开口，想要确认是否还是在梦中。……代，是你么？

　　是我。阿莱，是我。

　　微启的樱唇吐出永远无法忘记的声音，柔和委婉的声线，稚气未脱的脸庞，仿佛雕制精美的少女塑像。代将上身向下弯一弯，前额碎碎的短发扫着她的脸颊，痒痒的。唇也似乎贴到了阿莱的唇，轻轻擦过去。代抬起双臂握住阿莱的手指，依旧是暖暖的温度。仿佛一切真的都未改变。

　　阿莱欣喜地紧紧抓住代的手掌，要把骨骼也一并击碎的力度，欢笑着看着对方，有点点泪痕从眼角滑落。太好了……你回……你回来真是太好了！身体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声音在哽咽和笑声中断断续续。代将阿莱扶起以便更好地让对方看到自己，温柔地和她一起笑，用手指为她理理乱糟糟的长发。这突然的一悲一喜一下子冲垮了阿莱的心理防线，什么都无法去思考，只是将头埋在代的怀里呜咽，抓着她的衣服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模糊的声音尽可能地诉说着自己内心的愧疚。

　　激动地一瞬过去，两个人坐在床上，什么话都没有说，偶尔相视一笑，又恢复平静。只是阿莱突然觉得哪里有些别扭，却又无法尽数说出。代的温柔异常，仔细看看却发现那些动作似乎是自己用来安慰她时经常做的。她没有说什么话，关切地看着阿莱，青蓝色的月光打在阿莱的小床上，映得代的皮肤有些灰暗。面对阿莱质疑的眼神代只是微笑，平日里很少出现的柔和的笑容挂在脸上，眉眼却有些古怪，仿佛一张面皮贴在脸上，没有办法随心调配。

　　这样的设想让阿莱有些吃惊，揉揉眼睛觉得一定是自己看错了。突然发现因为事情的突然都没有来得及开灯，起身打开灯的开关，转过身去正想要问个清楚，动作蓦地僵硬住。那个清秀的面容已然消失不见，保持着刚才的动作面对自己的那张脸已经无法称为是脸。整个头颅和上半身都仿佛碎掉又重新拼接，一块一块的被碾碎的血肉将将拼合在一起，有的能保留下完整的皮肤，有的已经翻开，有的甚至只剩下骨骼在外裸露。

　　代依旧是刚刚的动作，两条漂亮的秀腿完好无损，上半身却好像安错了位的拼图一样。代望着她表示诧异，换了一个姿势，曲起手肘，一块断骨刺破薄薄的皮肤冲出，尖利地向前刺去。那双明亮动人的眼眸也早不在原位，两颗眼珠贴在头颅的正面，随着目光而来回滚动，甚至可以看见些许的血丝和青丝分布在眼珠上。她的身体就好像一个被暴虐的孩子剪碎的布娃娃，后悔以后又焦急地拼合起来，努力想要恢复原来的状态却能力不够。毁灭的美好再也修复不了，以凄惨的形态存活着——或许早已不再存活。

　　代站起身子，拖着那个恐怖的□□一步步向阿莱走去，毫不在意的样子。阿莱下意识地向后退一步，吞一吞口水，向后曲起手肘握住门把，在对方快要接近自己的那一刹那破门而出。
　　再次开始无休止无目的地奔跑，穿着单薄的睡衣，拖鞋在地面上哒哒地擦过。她似乎能够察觉到代在一刻不停地追逐着自己，索性脱了拖鞋快速地向前奔去。寒风顺着空隙钻入，天气的冰冷和心中的恐惧一起化为寒意侵占了整个身体，脚下钻心的痛已经无法顾及，偶尔踉跄又立刻加速。那段时间阿莱无法得知是怎样度过，机械地不停迈开步子，鬼魅的影子从未停止追赶，反而加快了速度。阿莱甚至可以听到自己快到异常的心跳声，咚咚地迅速响着如同要冲破心口，不敢向后看，不敢去想自己的下一步应该怎样做。

　　啊！！！！！！！！！！！！！！！！——

　　这尖叫带着剧烈的恐惧，世界都变得苍白。